這聲音真響啊,震得劉亦東心裡一顫,那些老人動作緩慢,但是都稀里嘩啦地站了起來,然後淅淅瀝瀝地鼓著掌,掌聲聽到耳中,如同莫大的諷刺。
孫開志急忙走到人群中間,壓了壓手掌,抱著拳對各位老人說一聲,大家好,別客氣,別客氣,快請坐,請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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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胖的女人幾步沖了過來,一把握住了孫開志的手說,領導,您可來了,我是養老院的院長,我叫劉淑芬,你叫我小劉就中。您看,您吃沒吃飯呢?要不然一起吃?這是紅燒肉,我們天天吃這個。
孫開志看到一碗油乎乎的紅燒肉擺在一個老人面前,老人正狼吞虎咽地吃著,他皺了皺眉說,這麼大歲數吃這麼油膩的東西,可以麼?
劉淑芬愣了一下,然後笑容可掬地說,可以,怎麼不可以,他們可愛吃,不信您問他們?
然後大聲問道,紅燒肉好不好吃?
幾個老人肉塞滿了嘴,口中嘟囔道,好吃,好吃。
劉亦東一看老人的樣子就是好久沒吃過肉了,見到這些肉跟沒命一樣,他不知道孫開志這種廟堂之上的人是否能看出這些,正如詩云,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有權有勢的人根本就不清楚下面人的生活,覺得他們肉吃膩了,下面的人就算是不吃膩也應該差不多了。劉亦東其實很不忿這種現象的,這種臨時抱佛腳的表現讓他心裡很不痛快,他已經沒有父母了,看到這些老人有著一種很親的感覺,現在想想在這個時代,這群當年可能打過鬼子,可能為新中國成立奉獻過獻血的人到老了連幾塊肉都吃不上,心裡一陣翻江倒海。
但是孫開志就算是看不出,那也就是看不出了,他劉亦東是不能插話的。
後面郭思懷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看到孫開志站在食堂的中間,四周的老人悶頭吃著飯,連頭也不抬,當時就不太高興了,他走過去說,劉院長,這是怎麼回事兒?怎麼光顧吃?讓領導站著?
劉淑芬有些尷尬,她推了推身邊最近的老人說,徐奶奶,您說句話啊。
徐奶奶可能是耳朵有點背,抬頭看了一眼,悶頭繼續吃。劉淑芬趴在耳邊大聲喊了一聲說,徐奶奶,您說句話啊。
徐奶奶嗯了兩句,然後說,好,好,政府好,要是沒有政府,我這一把老骨頭早就扔了。
一旁一個老頭插話道,你說竄了,你的詞不對,你要說,政府好,能養老;不挨揍,還給肉。
這話語氣可不好,還帶著幾分調侃,落到所有人的耳朵里,沒有一個人聽出好意來。劉淑芬臉上的笑凝住了,她冷冷地看了老頭一眼,隨即滿臉堆笑說,領導,張爺爺以前是說書的,說話一套一套的,您別介意。
張爺爺哼了一聲然後說,老子當年是殺鬼子的,說書那是業餘愛好。
劉淑芬過去說,張爺爺,你吃完沒,吃完了就去休息休息吧,是不是最近身體不太……舒服啊!
語氣之中透著恨意。
張爺爺站起來,哼了幾聲,哼唧著一首誰也聽不懂的歌,轉身走了。孫開志看著老頭的背影,對郭思懷笑了笑,然後說,養老院的伙食還不錯啊。
郭思懷臉色不好,他急忙說,我也不清楚,縣裡事太多,沒有專門下過心思。而且這應該是承包出去了,當時縣裡減負,公開招聘,每個老人每年縣裡都有財政撥款,還有社會愛心人士進行的捐贈,縣裡都沒有截留,全部給了老人。我們派專門的人審查過,總體來說還不錯。而且我每年過來的幾次探查,反饋的意見也還不錯,但是具體情況還真是不太知道了,是不是啊,劉院長。
這句話算是把自己摘出去了,劉淑芬臉色也不好看,急忙說,還行,還行,我都是換樣給他們做。
孫開志繼續問,可是每天吃肉,是不是對身體不太好?沒有什麼葷素搭配麼?
劉淑芬說,有,有,今天是……特殊情況,昨天下大雨,您看,今天一層山霧,我平時照顧老人太多,買菜都是幾個身體好的老人幫忙的,您看是不是,這天不好,有危險,我想了想,要不然就先別吃菜了,先吃頓肉吧。就是這樣的,對,是這樣的。
那語氣都不自信,支支吾吾,稍微有點常識的人都會意識到她正在說謊。一旁的老人們都悶著頭,表情很差,劉亦東悄悄地看了過去,發現他們的臉上都掛著恐懼,仿佛懼怕眼前這個胖胖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