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扶餘縣(二)

    這是劉亦東第一次聽到孫開志如此強烈地表示自己的不滿,孫開志這個人涵養極高,很少真的因為什麼事發表過激的言論,看來今天扶餘縣的的確確是觸怒了孫開志,也觸及了孫開志容忍的底線。

    當官與為民做主,到底能不能在一起?

    對於礦難這件事,大多數官員都無法為其負責,雖然平日裡徵稅下政策的時候一個比一個爭先,可是真出了這件事,誰都不敢上前了。人命關天,這是中國通行了幾百年的規則,這個規則凌駕於任何法律之上,再暴虐的統治者也無法視人命為兒戲。這樣的事情發生在法治與官員提拔制度並行的社會,就出現了極其奇怪的衍生品,就如同兩個波紋的相互干擾,本來是兩個很美麗的圓環,放在一起就變成了奇奇怪怪的形狀。一方面按照法律與國家規定,礦難只要超過一定的人數必須上報,另一方面官員的提拔制度導致很多官員害怕這件事所造成的後果,官員的這種懼怕心理與事主息事寧人的心裡一攪合,兩個以私利為出發點的人因為一個人的權力與另一個人的資源,就變成了沆瀣一氣。權力的大手與金錢的臂膀,到底能解決多少問題,已經解決了多少問題誰也無法說得清,但是當這種組合通行無阻的時候,自然而然成了腐敗的原型。

    孫開志當了這麼多年的官,主持了這麼多年的行政工作,他一定很清楚這件事鬧大了後果不堪設想,而且就算是他默許了,允許報紙上把前因後果全部曝光,可是他的上面還有省級官員,還有壓他一頭的權力,這種事件對於那些權力也是極其惡劣的影響,自己放手別人也會捂住。  可是那群人的頭磕在地上的砰砰巨響還迴蕩在腦海里,讓孫開志無法冷靜地思考。

    車停了下來,孫開志看了看扶餘縣政府的「豪宅」,這樣的官員,腦海里一定也有為民做主的意願,只不過他們眼裡的民一定與其他人的概念不同,除了少數幾個可以為他們鋪就金光大路的財主,或許誰他們也沒有放在眼裡。

    一旁的劉亦東看孫開志的臉色不好,他低聲問,我們下車麼?

    孫開志沒有動,誰都不敢動,讓領導先走也是官場最淺顯的規矩之一。劉亦東順著孫開志的眼神看了過去,扶餘縣高大威武的政府大樓穩穩噹噹地站在那裡,帶著傲視萬物的氣勢。劉亦東的第一印象是這個縣政府太大了,前面是一個口字型的樓,後面還有兩個配樓,主樓應該有十多層,配樓稍微矮點,但是至少也在七層以上。劉亦東初步估算了一下,光這個口字型的主樓坐個幾百人沒有什麼問題,稍微擠擠上千人都有可能,一個小小的縣政府,有這麼多公務員麼?

    扶餘縣辦公室的人已經站在了車下,劉亦東覺得在車上的時間有點長了,他說,我們下去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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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開志說,下去吧,既然來了就接接地氣。

    劉亦東走在了前面,第一個走下了車,縣辦的人見到車裡下來了人,急忙伸出了手,劉亦東心想怎麼

    這麼沒有規矩?他也沒有理,向左一步站在了車門旁。縣辦的人一愣,手還在空中,看到孫開志在車上走了下來,他又上前走了一步,手乾脆放了下去,居然給孫開志鞠了一躬說,領導好。

    

    劉亦東差點沒笑出來,他知道對方的想法,剛剛顯然是誤會了,看到車上下來人也沒等看清楚就慌忙伸出手來,等到發現後面才是領導的時候,可能是慌張了,既然前面伸出手來,後面的檔次必然要高一些,估計也是蒙了,直接鞠躬了。

    孫開志可能對這種事也見怪不怪,他點了點頭說,不用太客氣了,郭書記他們什麼時候能回來?

    縣辦的人說,郭書記正在等縣裡調派的大巴車過去,我是辦公室主任林梢,樹林的林,樹梢的梢,我暫時負責接待領導。

    劉亦東仔仔細細看了看這個人,一個中年的胖子,已經禿頂了,肚子凸了出來,整體看起來很浮腫,可是偏偏腿很細,放在一起如同倒長的長把葫蘆。劉亦東看到他的這些行為與跟領導說的兩句話,就知道這個人其實沒有什麼水準也沒見過什麼世面,孫開志倒是沒介意,問道,現在什麼安排?

    林梢說,本來領導過來是要先開一個工作匯報會的,可是幾個主要領導現在都沒有在家,只能先安排領導休息一下,等到下午他們回來再說。

    孫開志點了點頭說,可以啊,我們先過去吧。

    說完要往前走,林梢說,我們還得坐車過去。

    劉亦東還真是奇怪,要知道一直以來都是扶餘縣的車在前面打頭陣,既然領到這裡來了,難道就讓這一車人參觀一下扶餘縣的政府大樓?

    林梢可能也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對,他說,由於各位領導的行程是之前通報好的,我沒有更改的權力,剛剛也無法徵求孫書記您的意見,只好先到市政府來,既然您同意先休息了,那麼我們就到安排好的酒店去,扶餘縣最好的地方都在礦上,還得坐車過去。

    這句扶餘縣最好的地方都在礦上其實是很刺耳的,劉亦東已經感到了孫開志的不悅,他已經不能任由林梢在這裡胡說了,劉亦東上前跨了兩步,對林梢說,林主任,那你們前面帶路吧,有什麼事回頭再說。

    林梢似乎也看出孫開志的不悅,臉紅脖子粗,點了點頭,費力地說了一聲,好的。然後又回到了領路的車上。

    孫開志並沒有急著上車,而是在原地站了一下,仔仔細細地看了那座辦公樓一眼,又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其實從剛剛下車劉亦東就覺得扶餘縣的空氣出奇的次,整個空氣中都瀰漫著一種「煙氣」,多吸幾口就覺得有些胸悶。孫開志卻深呼吸了一口,然後又吐了出來,然後滿臉嚴肅地用手指點了點扶餘縣的辦公樓,劉亦東本來以為孫開志想說什麼,可是他卻沒有說話。

    然後孫開志轉過了身,以只有劉亦東能聽到的聲音說:「天不好,應該治理一下環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