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亦東看著身後的人群,再看看被人群包圍的郭思懷,既痛心又痛快,孫開志又恢復了閉目養神的狀態,但是他的雙手交叉,正在不停地將左手插入右手之中,劉亦東雖然跟孫開志時間不長,但是他很熟悉這個動作,每當孫開志思考的時候,這兩雙手總是不自覺地閉合再分開。
這個習慣其實已經跟著孫開志很多年了,在省里的時候孫開志有一個外號叫「孫七叉」,說的就是他的這個習慣,不過這個外號雖然沒有貶義但都是要跟他關係很好的人才會喊的,在山南市恐怕只有肖長河知道,他也並沒有告訴劉亦東。
孫開志的這個習慣可以追溯到他的童年時代,似乎天生就是這樣,最開始發現的是他的數學老師,數學老師發現孫開志能夠快速地解決許多難題,簡單題叉三下,難題叉七下,七下叉完必定可以解決。最開始孫開志的家境不錯,他受到了很系統的教育,家裡私藏了一些銀元,讓他們在解放初期能夠比一般的家庭過得更舒服,可是這種優越隨後就被巨浪攪飛,孫開志在青年時期被認定為出身不好,發配苦寒之地進行改造。在那裡基本上都是體力活,很少有什麼腦力的思考,但是也有例外,那就是中國象棋。孫開志最開始在家裡學得是圍棋,象棋是到東北之後才學到的,最開始就是一個臭棋簍子,孫開志一天下來手指縫都叉破皮了也贏不了幾把,後來棋藝一天比一天精進,等到他回城的時候,已經沒有人和哪步棋能讓他叉三下手了。
劉亦東看到孫開志的手越叉越快,最後居然亂了,他雖然不知道孫開志在想什麼,但是他知道孫開志恐怕是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難題。會是什麼?劉亦東把前前後後的事情想了一遍,孫開志作為市委書記,肯定會知道扶餘縣礦難的事,但是具體數目一定是被隱藏的。孫開志過來考察一方面是跟扶餘縣的挑釁有關,另一方面恐怕就是跟礦難有關。現在最難解決的是什麼?應該就是礦難的人數問題,如果礦難涉及到的人數太多,按照國家規定超過十人就要上報給國家,這件事上報給了國家不光扶餘縣是完了,恐怕山南市又完了。 這幾年發生在山南市的事情一件接一件,他州省或許早就對山南市表示了失望,這種情緒如果再由國家態度的激化,那麼恐怕所有人都是要換一遍的。
在這種情況下,任何人都不敢去捅破這層窗戶紙,孫開志也不敢,既然不敢那麼什麼讓他如此糾結?劉亦東看著孫開志交叉的手慢了,他突然想到,或許孫開志並不是在思考什麼解決方法,他恐怕是在作鬥爭,在當官與為民做主之間做一個選擇。
不管怎麼說都是劉亦東的猜測,他見孫開志一直都在閉目養神,趁著這個空擋他走到了後排,坐在了日報派過來的記者旁邊,低聲說,扶餘縣礦難是怎麼回事兒,你知道麼?
記者姓李,年齡跟劉亦東差不多,他壓低聲音說,劉處長您不知道?這件事市里應該都知道吧,前一段日子特意下了文讓我們對新聞進行冷處理,不見報、不採訪,一切資料都要上報給宣傳部。
劉亦東說,我剛剛上任,還不清楚這件事,很突然,讓我有點手足無措。你如果能說就跟我講講,我也好有個準備。
李記者說,這沒什麼不能說的,畢竟您也是政府的代表。大概是兩個月前吧,也就是春節剛剛過去不久,扶餘縣608號礦瓦斯爆炸了,當時縣裡把事情按了下來,足足按了三天才上報,而且我聽說上報的原因還是有很多家屬已經開始上訪了。當時我們記者過來,不是我,但是我聽說了很多細節,有人說最開始608號礦里遇難的還有機會救上來幾個,但是需要大規模的挖掘,當時也不知道是誰下的決定,就地掩埋了,完全斷了所有人的生路。然後等到有人採訪的時候,礦主說608幾年前就廢了,如果有人進去也是私自下去偷煤,跟他們一點關係都沒有,對於礦難到底發生沒發生他們根本就不知道。最蹊蹺的是,採訪的礦工最開始說608一直都在開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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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幾天後礦主拿了一個政府文件證明幾年前608就廢除了,而最開始那些礦工也都三緘其口,對608的事故閉口不談。其實我們做記者的,很多事情看得很明白,但是不能說,就算您今天問我我也不能說,其中的寓意還是要您去揣摩。再然後出現了集體上訪的事件,在北京被他們自己縣裡給截了回來,當時也有幾個北京的記者同行看到了,用他們的話說就算是山南市甚至他州省也沒有扶餘縣這個能量,幾百人上北京,幾十台好車去截訪,北京當地也有幾十個人跟著他們做事兒,這種場面誰看都哆嗦。上訪被截回來之後,山南市本來一直都對這件事視而不見,這次也不得不發文要求徹查,然後扶餘縣上報了一個六人的死亡名單,但是還是說608是廢礦,這幾個人是非法採礦,還在其中指證了一個人就是私采的組織者。然後扶餘縣又發文說經過政府出面與礦主的協調,這個礦雖然是封停的廢礦但是也不是無主的,礦主也有監護不力的職責,要求其對這六個人進行賠償。然後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這都是明面上的事,走的是官方渠道,大部分人都清楚,至於為什麼突然有這麼多家屬,這麼長時間這些家屬在幹什麼,扶餘縣到底給沒給這些家屬什麼賠償,我就一概不知了。
劉亦東知道記者消息多,而且交際廣,恐怕李記者還會知道許多內幕,但是見他不肯說了,劉亦東也不想難為他,他點了點頭,說了句謝謝,又坐回到自己的位置。
劉亦東只聽說過扶餘縣的傳說,但是從來沒有來過,作為山南市甚至他州省富人最集中的縣,扶餘縣一直以來都有著很多傳說,有礦老闆拿著一袋現金去北京搞女主播的,有礦老闆買一艘遊艇加上千萬現金與某著名女子組合在上面所干突破日本專業演員想像極限的,有礦老闆把自己的乾女兒捧成了國內一線演員的……總之對於有錢人的傳說總是層出不窮,而且都與權色有關。
權錢色現在似乎就是一個詞,有一個出現必定要有另外兩個伴隨,否則總感覺不完整。劉亦東曾經想像過扶餘縣金碧輝煌的場景,可是一進扶餘縣還真是遠超他的意料之外。黃土路,泥板房,除了遠處有幾棟若隱若現的高樓之外,整個縣處於一種解放初期的時代之中。劉亦東完全想不到如此富有的一個縣為什麼會搞成這樣,這實在哭窮麼?
車在這種泥土路上很艱難地走著,轉了幾個彎,可能是到了扶餘縣的主街,有了水泥路,但是路面很窄,左右只有兩個車道,路可能是封了,也可能是真的沒有什麼車,反正劉亦東沒有見到任何機動車輛,不過倒是有幾個騎著摩托車的人呼嘯而過。
由於扶餘縣的主要領導都扔在了高速路上,這次接他們的是市辦公室的主任,正科級官員。孫開志車都沒有下,甚至還特意告訴車不許停,本來等在高速路口的接待車見視察車在它身邊呼嘯而過還鳴了一聲喇叭,估計嚇得七竅生煙,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走在了視察車的前面,小心翼翼地領著路。
孫開志對路上的顛簸似乎非常不滿,他點了點窗外,劉亦東順著他的手看了出去,都是低矮的平房,破爛不堪,還看起來灰濛濛的,帶著一種炭黑,應該是礦塵沉澱的結果。孫開志對劉亦東說,讓電視台的把四周的景色錄下來,我們回去好好欣賞一下。
劉亦東急忙站起來,指揮著電視台的人手忙腳亂地打開了攝像機,電視台的攝像機很大也很專業,並不是那種隨手拍的DV,在車廂內打開有一些擁擠。錄了五分鐘,劉亦東覺得差不多了,示意電視台的關上攝像機,他又坐回了車座上。孫開志說,想不到吧,我第一次來也想不到,我本來以為如此富縣,應該是那種縣富民強,人人安居樂業的情景,可是這種反差真是讓我震驚。這種景象就算是在山南市幾個貧困縣也是看不到的,這說明什麼?這說明錢太集中了,只集中在少數人手裡,我們倡導共同富裕,說是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但是為什麼要先富起來?這個問題我看扶餘縣一直都沒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