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南市老城區的街道並不像新城那樣寬敞整潔,由於年代久遠,而且市政多年來採用的都是打補丁的修路方式,這使得劉亦東的破尼桑在這條路上有些顛簸。
他聚精會神地看著眼前的路,在發黃的路燈下,那些坑坑窪窪會忽然出現在你的眼前,稍有不慎就可能讓車子跳起來。恰如劉亦東的官場人生,明明好像看到了一條平坦大路,偏偏會忽然蹦出來一個石頭,或者凹下去一個大坑,這些都讓劉亦東有些措不及防,甚至手忙腳亂。對付了一個又一個陷阱,可是在最後,還是栽了。
劉亦東嘆了口氣,他猛然想起自己當警察的時候,對於自己抓到的人,最愛在人家鼻子前擺著自己的手指,牛逼哄哄地說,不要以為警察都是白痴。
劉亦東太清楚警察能夠幹什麼了,以前這種對社會資源的掌控力是他最自豪的事情之一。但是他沒有想到,當自己與警察對立的時候,他開始痛恨這一切。劉亦東最開始做這件事的時候,他是有著僥倖心理的,他覺得憑藉著他的專業知識,自己可以操控一切。可是現在來看,一個又一個的意外出現在他的面前,一個又一個的參與者都面臨著危險,劉亦東已經感覺到命運的無奈,他早就感覺到這件事隨著事態的擴大已經超出了他的可控範圍,可是僥倖心理還在。劉亦東想著,只要沒有任何的證據,自己也不會隨隨便便的就被人指證,就說那件事是他幹的。
但是陳明的被捕卻擊碎了他最後一點希望,陳明有著一切對劉亦東不利的證據。
人證物證都落入了警察的手裡,這把劉亦東逼上了絕路。
山南市政府與公安局並不遠,劉亦東特意繞了一個大圈,他不斷的給自己下著決心,又不斷的推翻了自己的決心,理性告訴他,自首是他現在唯一的選擇,可是感性卻一遍又一遍地向他播放著進了監獄之後的悲慘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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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亦東有一種想要逃亡的想法,自己趁著事情還沒有擴大,開車去火車站,找一個偏遠的山區待上十年,等到訴訟期過了再回來。
可是韓衛東怎麼辦?陳明怎麼辦?孫菲菲怎麼辦?
自己是可以逃,可是這些事情就會落到他們的身上,讓他們代替自己受過。
想到這裡,劉亦東一腳油門踩了下去,他不能再給自己猶豫的時間,直衝向了公安局的方向。
這個過程並不好受,劉亦東看著山南市公安局的白色高樓越來越清晰,他的心卻平靜了,只要進去就可以結束這一切。
自己還在猶豫什麼?
就在劉亦東要到公安局大門的時候,車裡不知在什麼角落響起了一首歌,一個優雅的女聲迴蕩在劉亦東的車內,這讓劉亦東愣了愣。這首英文歌曲他從來都沒有聽過,而且也聽不懂究竟是什麼,可是這突如其來的聲音擊碎了劉亦東內心假裝的波瀾不驚,讓他踩下了剎車。
公安局就在眼前,劉亦東的心裡翻江倒海。
那個歌曲一遍又一遍地響在劉亦東的耳邊,也不知過了多久,劉亦東才回過神來,意識到那是陳明手機的鈴聲,急忙從副駕駛上拿起了陳明的手機,連看都不看就接了起來。
裡面說:你小子在哪裡呢?是不是還在公安局呢?我們馬上就到了,你挺住。
劉亦東猶豫了一下,然後問,請問你是不是找陳明?
裡面啊了一聲,然後說,你是山南市的警察吧,我們是香港的記者,正在調查山南市麋鹿事件的始末,你現在把我們的爆料人抓走了,我希望你們合規合法地問話,否則我們不但會在我們的周刊上刊登你們虐待我方爆料人,而且我們還會在香港起訴你們。
劉亦東鬆了口氣,這會不會是陳明安排好的橋段?如果是的話,那麼自己一定是安全的,陳明已經考慮到自己被捕的可能了,甚至可能是他設計好的,就要來這麼一個重口味,來激發網絡上對山南市更大的指責。
聽到裡面真的很著急,劉亦東說,你好,我是陳明的朋友,他可能真的被捕了,我在網吧找到的手機。你們到哪裡了?如果你們能把他救出來我就不出面了,這可能影響不太好。
對方哦了一聲,然後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就是他在山南市的線人吧。陳明跟我們有個緊急的聯繫方式,今天他把那個代號發到了我的手機上,接到通知我立刻從省里過來了。你不方便出面就不用了,我們自然有對付山南市的招,你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吧。
劉亦東鬆了口氣,這時才感覺全身無力,他趴在汽車的方向盤上,看著山南市公安局的燈火。他想了想,將車轉了一個圈,停到了人行道
的樹影處,就這樣坐在車裡,大概過了十多分鐘,幾輛掛著外事牌照的車直接開進了山南市公安局,又足足等了一個小時,車又開了出來。
劉亦東吐了口氣,開著車向家的方向走去。在車裡劉亦東接到了陳明報平安的電話,這可能是劉亦東第一次聽到陳明的聲音這樣的高興,陳明說,你嚇壞了吧,是不是覺得我會出賣你?
劉亦東說,你小子敢出賣我,我把你耳朵拎成驢耳朵。
陳明哈哈笑了半天,然後說,不要以為同性戀都很娘,我們也很義氣的。對了,這幾天我不往你辦公室跑了,太扎眼。
劉亦東說,你沒受苦吧。他們打你沒?
陳明在那面語氣很快樂,他說,你別說,真跟我扔拘留室里了,一開始就我一個人,結果沒幾分鐘進來四五個彪形大漢,我一看,我操,跟這麼多壯男在一起搞一夜,也算是夢想成真了。結果這幾個混蛋壞事,硬把我給弄出來了。
那面有個人插口說,你小子真不知道深淺,你是真不怕他們跟你躲貓貓啊。聲音很輕,但是劉亦東還聽得清楚。
劉亦東很清楚這件事有多危險,內心充滿了感激,他說,不管怎麼說,謝謝你。
陳明說,你不用謝我,當初我都出賣你一次了,不過到最後他們也沒搞明白你是誰,我想這可能是天意吧,不能再出賣你了,你可是我喜歡的類型,進去讓人搞殘了,出來不能用了。
劉亦東差點沒被這句話弄吐血,他罵道,你給老子滾犢子,你最好別再出現在我的面前,否則老子真弄死你。
陳明笑著掛上了電話,劉亦東說不出的輕鬆,油門踩到底,直接奔家而去。
到了家裡已經九點多,劉亦東打開了房門,發現屋裡黑乎乎的,只有一簇火焰在黑暗中跳動,李曉寒的模樣在黑暗裡看得模模糊糊,落在劉亦東的眼裡,讓他心裡一跳。經歷了這場事,劉亦東對李曉寒的態度有了轉變,她在最關鍵的時刻並沒有放棄自己,而是顯得那麼的關心,這讓劉亦東說不出的感動。
李曉寒說,你回來了啊。
劉亦東哦了一聲,然後說,老夫老妻了,還弄什麼燭光?
李曉寒嗔怪地擺了擺手,對劉亦東說,你少臭美了,停電了,可能又是哪裡挖斷了吧。
劉亦東脫了外衣,走到了茶几旁,李曉寒顯然是剛剛洗過澡,頭髮濕漉漉的,正坐在那裡剝著橘子,已經剝了一大盤子,黃燦燦的橘子在燭光之下,讓劉亦東感到說不出的溫暖。李曉寒把剛剛剝好的橘子遞了過來,對劉亦東說,我記得你最愛吃了,想想,有好多年沒有為你這麼剝過橘子了。你還記得我們那些年很窮,都是九點去超市在爛水果的筐里挑好點的,五塊錢能買一大盆。那個時候怕爛得更快,我們就連夜剝出來,把好的都拿出來,放在冰箱裡,一吃能吃一個星期。
劉亦東想起了那段時光,雖然很窮,但是真的很溫暖。他接過那橘子,細細地品著,酸酸甜甜的汁液流入了他的口,流過了他的心,落在了他的胃中。
李曉寒並沒有停下自己手中的動作,她還在燭光下一心一意地剝著橘子,又剝好了一個,她放到了盆中,抬起頭看著劉亦東,輕輕地說,老公,你說我們這麼多年是怎麼了,為什麼有了錢反倒不能過舒服日子了?
劉亦東嘆了口氣,實在是不想在這個溫暖的時刻再提他們之間的問題。李曉寒見劉亦東不做聲,對劉亦東說,那天你問我跟康寧多久了,我跟你吵了一架,今天你還想問這個問題麼?如果你想問,我就回答你,可是你真的想知道答案麼?
劉亦東愣了愣,李曉寒的語言如同尖銳的刀子,一下子割破了他所有虛幻的幸福感。劉亦東放下了手中的橘子瓣,搖了搖頭,對李曉寒說,我今天真的不想說這些。
李曉寒哦了一聲,對劉亦東說,我真的是有錯,但是人很多時候也真的是身不由己,你不想談這個問題我們就放下不說,但是,老公,我真的很愛你,這種感覺在我的心裡隱藏了太久,直到今天我以為你出事了。那種感覺就好像要跟你一起死一樣,雖然你說你沒事,但是我在單位一分鐘都待不下去了,我真的害怕失去你。如果我說我錯了,以前都是我的錯,以後我絕對不會再犯,我們還能回到以前麼?
劉亦東嘆了口氣,站了起來,對李曉寒說,我累了,想早點睡,你也早點睡吧。
說完走到了書房裡,背靠在門上,劉亦東覺得天旋地轉。有些事情無論你心裡如何想,無論你有著多少的證據,可是當你從最愛的人口中聽到的時候,依然是那麼震撼,那麼的讓人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