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 屠三更

  人山,門島。

  李十五已然從濁獄歸來,此刻將自己關在一座石屋之中,周遭依舊是立起八面銅鏡,然後掛上磨去字跡銅錢,紅繩,白森森腿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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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謂『腿骨鎮陰邪,紅繩捆煞氣,銅錢通幽冥,八鏡鎮四方。』,這依舊是他的辟邪之法,恐有陰邪害他。

  「是誰?到底是誰將金滿牙抓了,做成嬰屍杖用來害我?」

  李十五幾乎是用牙縫中吐出句話,指尖更是近乎掐進掌心,又道了一句:「這些人為何不害白晞?為何不去害那些日官?不去害紙道人?不去害輪迴小妖收魂小鬼?偏偏只來害我!」

  良久之後,他幽幽道了一聲。

  「呵,我終於想通原因了。」

  「因為,他們本就是一夥的,是他們所有人合起伙來害我!」

  不知不覺間,已是三日之後。

  敲門聲響起,妖歌站在石門之外,吆喝道:「善蓮,今夜是否要去沾染那些凡人煙火氣?」

  李十五將門打開,幽幽盯著眼前身影:「妖歌,我記得你第一出現時,可是驅使奴僕到處抓未孽的!」

  「當時四奴抬轎,你端坐轎中,滿頭黑白長發肆意而揚,眼神睥睨如妖如邪。」

  李十五盯了幾眼,又是道了一句:「現在的你,可還有幾分像從前?」

  「善蓮!」,妖歌低語了一聲,口吻帶著幾分自嘲,而後滿是意味深長道:「善能感心,見賢思齊,滌舊染,啟新行,善善相續,其道大光。」

  「妖某承認,從前的我是有幾分『嘚瑟』,畢竟我常掛在嘴邊一句:若是妖某想,能頃刻令整個濁獄天翻地覆。」

  「唉!」,他嘆了一聲,「只是後來,遇到你這一朵璀璨綻放之人山善蓮,你如明鏡,照我不足,又如明燈,指我前路……」

  李十五面色一黑,而後帶著一絲深意道:「姓妖的,開智後的你和現在的你,還算是一個人嗎?」

  妖歌正欲答話,遠處天際一道火紅色流光,正朝著門島方向極速而來,待其降落之後,化作一道不修邊幅男子身影。

  面齡約莫五十,鬍子拉碴,眼神渾濁又帶著絲絲狠戾之氣,就像是凡人中那種不顧家,整日遊手好閒,到頭來一個勁兒壓榨自己兒女的懶散漢。

  「小旗官,小旗官呢!」,這人猛地吆喝兩嗓子,語氣極沖且不耐煩。

  而後像是記起了這是什麼地方,才是口氣略有收斂,卻是依舊喚道:「可是有人知道小旗官何在?我是他師父屠三更,今兒個大年初四特來尋他!」

  屠三更嗓音粗嘎難聽,像是砂紙磨過石面,此刻一雙眼睛正不停掃視著周遭,毫不掩飾自己焦噪和不耐。

  妖歌見狀,直接吼了一嗓子:「小旗官修為雖低,卻是堪稱人山勞模,不是在當力夫就是在當力夫路上,此刻估摸著在外忙碌吧。」

  「忙?」,屠三更一雙眼睛直直盯了過來,其中冒著綠光,陰惻惻道:「他修為僅一道力之源頭,幹這種苦力活兒是他活該,是他賤,是他的命!」

  屠三更說罷,像是想起了什麼,立馬化作一副笑臉朝著李十五所在石屋方向奔去。

  十數息後。

  屠三更上下打量著:「這位道友,你元嬰破境時胎動幾聲啊?我可是『胎動三聲,三聲曰借』,咱們商量商量……」

  李十五不耐煩將之打斷:「講!」

  而後又補充道:「小旗官稱你修出了惡嬰,如今卻是堂而皇之露面,是惡嬰被你修正好了?」

  屠三更道:「我二百年前便是修成惡嬰,後因人山律令,自封於一座荒野小院之中,不敢外出一步……」

  「得虧後來小旗官徒兒孝順,每十年帶給我一點功德錢,以功德修正惡嬰。」

  「至於如今!」,屠三更長嘆了口氣,「唉,還差一點功德錢,我如今不過勉強將惡嬰壓制下去,且只能壓制個三日,所以我只有這三天功夫能出來透口氣。」

  說罷,又是滿臉討好之色望著李十五:「道友,能否借我幾個功德錢啊?」

  李十五:「為何借你?你一個惡嬰之修,又拿什麼還?」

  屠三更皺眉道:「道友,你們應該認識小旗官吧,屆時直接找他索要就是,至於他該怎麼還功德錢那是他的事!」

  風雪依稀,皺人眼眉。

  李十五盯著眼前身影,神色略有困惑。

  屠三更見借不到功德錢,口中開始罵罵咧咧不斷:「老子就知道,他小旗官自己是個沒用東西,認識的人同樣是些廢物,連幾個功德錢都借不出來……」

  「呵呵,是嘛!」,李十五食指眼珠子睜開,一把紙弓欲凝形而出。

  卻是這時。

  千丈天穹之中一道青銅門戶打開,一隻黑色乘風舟從其中緩緩飄了出來,類似這一幕情形,門島每日得出現成千上萬次。

  然這一回,卻有不同。

  因為這隻乘風舟後,還跟著第二隻乘風舟。

  舟上載著一棵早已枯萎的歪脖老槐樹,樹幹乾涸,死寂,不見哪怕一片葉子,偏偏其中最粗的一條枝幹上,懸掛著一根三尺白綾。

  一具身著泛舊發白道袍的屍體,正懸於其上,一前一後在風中輕晃著,帶起樹幹發出一道道似要斷裂的「咯吱」呻吟聲。

  天地間風雪,猛地一滯。

  整個門島,跟著陡然一靜。

  一位位各自忙碌的乘風郎,皆是停下手中動作,從各個方向抬起頭來,朝著那具白綾上的屍體投去目光。

  「那……那是小旗官?」,妖歌不敢相信眼前所見。

  幾息後。

  一位金丹後期男子,駕馭兩隻乘風舟從空中降落地面,將自己那隻收好,只留小旗官那隻孤零零擺在那裡。

  舟上,除了一些酒罈碎片之外,只有一頁白紙被一塊青石壓著,上面字跡淋了雪之後被暈染的有些模糊,只是依稀可見。

  李十五喃聲念道:「路過諸君莫惶,我乃自溢之人,本欲尋山水佳處,卻是形骸已倦,難赴清幽……」

  妖歌大吼一聲:「發生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