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明站在院子裡看著西南角那口水缸,臉上那種表情,像被人悶了一拳又找不著誰下手。
「我當初花一千二請人看的,就讓我掛個八卦鏡。你收我兩百,把所有問題掰清楚了。」
「那個八卦鏡你摘了吧。」
「早摘了。掛上去之後對門老張跟我吵了兩架,說我故意照他家。」
我就知道。八卦鏡這東西十個有九個亂掛的。你把鏡面對著別人家大門,等於拿個盾往人家身上彈,人家能不跟你急?
從孫德明家出來快十一點了。摩托車騎回鎮上,風灌進領子涼颼颼的,但心裡不冷。兩百塊到手,加上之前攢的,夠我踏踏實實過一陣了。
回到濟和堂,王勝利在櫃檯後面嗑瓜子。
「回來了?收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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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連寒暄都省了,直奔主題。
「兩百。」
他嗑瓜子的動作頓了一下。大概在心裡算這兩百塊跟他沒半毛錢關係。
「你出去的時候來了個人找你,等了一會兒走了,說下午再來。」
「什麼人?」
「沒見過。四十來歲,穿黑夾克,戴墨鏡。說話帶外地口音。」
我心裡動了一下,沒多問。
中午在街邊吃了碗素麵,六塊錢。吃麵的時候想那個戴墨鏡的人。來看病的不會戴墨鏡進藥店,說不上來哪不對。
下午一點多回來坐下,來了個小伙子。二十出頭,揪著脖子進來的,腦袋歪向一邊,走路跟個機器人似的。
「落枕了?」
「嗯。」他齜牙咧嘴,「早上起來就這樣,往左轉不了,一轉疼得要命。」
落枕這東西太常見了,幾乎每個人一輩子都會遇上幾次。大多數人的做法是忍兩天或者貼膏藥。其實有個辦法比那些都快。
「把手攥起來。」
他照做了。
「看你小指根部下面,握拳的時候手掌邊緣有個橫紋,橫紋盡頭那個突起的最高點。」
「這?」
「對,後溪穴。另一隻手大拇指按住這個點,使勁按。」
他按上去,臉皺了一下。
「按住別松,同時慢慢把脖子往疼的那邊轉。」
他一邊按著後溪穴一邊往右轉脖子,轉到一半停了。
「繼續,慢一點。」
又轉了一點,他臉上表情從疼變成困惑。
「好像沒那麼疼了?」
「往左轉試試。」
之前完全轉不過去的方向,這次居然轉了大半。
「臥槽。」他自己愣了。
後溪穴通督脈,督脈走的就是脊柱正中間那條線,從尾巴骨到頭頂。脖子是督脈必經之路,按後溪穴等於把督脈的氣調動起來了,氣一通那個僵掉的肌肉就鬆了。不用扎針不用吃藥,一個穴位三十秒見效。
「回去自己繼續按,一天四五回,每回兩三分鐘。明天基本就好了。二十塊。」
他交錢的時候脖子已經能正常轉了,出門還回頭看了我兩眼。
第二個是個帶孩子來的爸爸。三十來歲,懷裡抱著三四歲的小女孩,臉燒得通紅,趴在他肩膀上蔫蔫的。
「多少度?」
「三十八度五,昨晚開始的。吃了布洛芬退下去了,過四五個小時又燒上來。」
看了嗓子,扁桃體有點紅沒化膿。舌苔薄白。摸了脖子不僵硬。
「普通風寒感冒引起的發燒,不嚴重。我教你個物理降溫的法子。」
我讓他把孩子袖子撩起來。
「小臂內側,從手腕到肘彎這一條線。食指中指併攏蘸點水,從肘彎往手腕方向推。從上往下。」
我示範著在小女孩左手小臂上推了大概一百下,速度不快不慢,手指蘸著涼水貼皮膚走。
「這叫推天河水。小兒推拿里專門退燒用的手法。一次推兩百到三百下,兩隻手都推。推完你摸她額頭,會比之前涼。」
家裡有小孩的一定要學這個。三歲以下的小孩發燒,先試推天河水,很多時候推完體溫能降半度到一度,配合多喝溫水,輕度的燒根本不用吃藥。
「還有一個。大椎穴。讓孩子低頭,後脖子最突出的那塊骨頭下面的凹陷。大拇指按住揉,揉到皮膚發紅髮熱。」
大椎穴是退燒的要穴。發燒的時候你摸大椎那個位置,通常比周圍的皮膚燙,你按揉它等於幫身體把熱從這個口子散出去。
「退燒藥該吃還是吃。兩次藥之間間隔那幾個小時你就用這兩個辦法頂著,比乾等著強。」
他拿手機全錄了下來。
「還有一個事。小孩發燒別捂著。好多老人說發燒要捂汗,這是錯的。小孩體溫調節能力差,你捂著熱散不出去會越燒越高。穿正常衣服就行,被子也別蓋太多。」
他走了之後王勝利從櫃檯伸了個懶腰。
「又沒開藥。」
「小孩那個不用吃藥,推推就行。」
他嘆了口氣。
快四點的時候,門被推開了。
我抬頭。
一個人走進來。四十來歲,黑夾克,墨鏡推到頭頂上。方臉,顴骨高,嘴唇薄,下巴有一道疤。
王勝利說的那個人。
他進門先往四周掃了一圈。那種打量不是看藥架子,是在看整個店的格局。然後走到我桌前,沒坐,站著。
「你就是李十二?」
「嗯。」
「給趙建軍兒子治病的那個李十二?」
「嗯。」
他把墨鏡摘下來攥在手裡,看著我笑了一下。那個笑讓人不舒服。
「年輕啊。」
「你要看病?」
「不看病。」他從口袋裡掏出張名片遞過來,「我叫陳寶山。想跟你聊聊。」
我接過名片看了一眼。
寶山堪輿工作室。陳寶山。風水命理。
我的手指停了一下。
陳寶山。趙建軍院子裡埋銅鏡的那個人。
自己送上門了。
我把名片放桌上,抬頭看著他。他靠在桌邊,右手食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聽說你最近在鎮上挺火。又看病又看風水,全能啊。」
「馬馬虎虎。」
「你師父是誰?清微派的?」
「你打聽這個幹什麼。」
他笑了一下沒接話。沉默了幾秒。
「李十二,我今天來不是找茬的。給你提個醒。」
「什麼醒。」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
「有些人的事你少摻和。趙建軍那個人你幫他治病沒問題,別的事別碰。你一個剛下山的小道士,水深水淺還摸不清楚。」
我坐在椅子上沒動。
王勝利在櫃檯後面假裝看手機,耳朵豎得老高。
「陳先生,你專門跑一趟就為了說這個?」
「好心提醒。」
「那謝了。」
他站直了,墨鏡重新戴上,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
「李十二,你在這鎮上待不了太久的。」
說完出了門。路邊一輛銀色麵包車等著他,上了車走了。
藥店安靜了好幾秒。
王勝利從櫃檯走出來,臉色不好看。
「這人誰啊?」
我低頭看桌上那張名片。
陳寶山來了。他不是來看我的,是來試我的。他知道銅鏡被挖出來了。
他來這一趟真正想弄清楚的是一件事。
我知道多少。
我把名片翻過來。背面空白的,但指尖摸上去有一層粗糙的粉末。
我湊近聞了一下。
硃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