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確診的事不能亂說。」
王勝利靠在櫃檯上看著我。
「她那個情況我有七八成的把握是肝膽上的問題，但到底是結石堵了膽管還是肝上長了東西還是溶血性的黃疸，我沒儀器我看不了。我要是張嘴就說你這是肝上的毛病，她回去一家人嚇得睡不著覺，萬一查出來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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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勝利沒接話。
「還有一種更壞的情況。我要是跟她說可能是肝的問題，她害怕了反而不敢去查了，拖著拖著拖成大事。你在藥店幹了這麼多年你應該見過這種人，越怕越不敢面對。」
他把手機放下了，正了正身子。
「那你跟她說的那些，讓她去查肝功能查彩超，她聽進去了沒有？」
「聽沒聽進去不是我能決定的。我能做的就是把話說到位，剩下的看他們自己。」
王勝利嗯了一聲，把店門鎖了。
「行了，上去睡吧。明天的事明天說。」
那天晚上我躺在摺疊床上翻師父的筆記。翻到一頁師父寫的東西，字跡比別的地方潦草，像是想到什麼趕緊記下來的。
「醫者有三不治。不信者不治，不遵者不治，病入膏肓而諱疾者不治。非冷血，實無奈也。」
我把筆記合上放在枕頭邊。
師父這個人活了大半輩子，最後留給我的東西全在這本筆記里。他沒留下什麼驚天動地的本事，但他留下的每一句話我現在都覺得有道理。
第二天一早照舊去吃了碗稀飯，一塊錢。現在手裡有錢了但習慣改不了，能省就省。
八點到藥店，王勝利已經開了門。他今天穿了件新外套，頭髮也梳了梳，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昨天賣了兩副藥心情好。
「你嫂子給你拿了套被褥，擱樓上了。」
「謝嫂子。」
「還有，」他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個東西遞給我，「給你的。」
一部手機。不是新的，屏幕上有幾道劃痕，但能用。
「我換下來的舊手機，卡還能打。你好歹有個聯繫方式，人家找你連個電話都沒有像什麼話。」
我接過來，翻了兩下，不太會用。山上二十二年我碰過的電子產品加起來不超過五次。
「不會用你慢慢學，又不是什麼高科技。」
我把手機揣兜里，坐到桌前。
上午來了三個病人。
第一個是個中年男人，打嗝打了三天停不下來。我教了他按攢竹穴加閉氣的辦法，現場就給他止住了，收了二十塊。
第二個是個帶小孩來的媽媽，小孩六歲，食慾差不愛吃飯，瘦得跟豆芽菜似的。
這個我得說細一點，因為小孩不愛吃飯這件事太常見了，十個家長里有七八個都為這事發愁。
我看了那小孩一眼，舌苔白厚，中間一塊特別厚膩。肚子鼓鼓的，不是胖是脹。
「你家孩子是不是嘴巴有味？就是口氣重。」
那媽媽點頭：「對，早上起來嘴巴味道特別大。」
「大便什麼樣？」
「有時候干有時候稀，味道很臭。」
「這是積食。不是脾虛，是吃多了消不動堵在裡頭了。」
小孩積食是最常見的問題。很多家長覺得孩子不吃飯就是脾虛，上來就補，越補越堵。你想一個下水道堵了你往裡灌水有用嗎？得先通了再說。
「我教你一個手法，你回去每天給他做。」
我拿起小孩的左手。
「你看他手心，就是掌心這一大塊。你用你的大拇指，從掌心的中間往四周推，就是從中間往外推，像畫圓一樣。這叫清胃經。」
我順著給她演示了一遍。
「一次推一百下到兩百下，力度輕一點別太重，小孩皮嫩。推完之後換一個，在他大拇指的外側邊緣，就是大拇指螺紋面這一條線，從指尖往指根方向推，一百下。這叫清脾經。」
小兒推拿這個東西特別實用。小孩的經絡敏感，你不用扎針不用吃藥，就用手指在他手上推推揉揉，效果比吃藥還快。
「還有一個最管用的，你翻過來看他手背。食指和中指之間那條縫，從指根往手腕方向推，推到發熱。這個位置叫掌小橫紋到板門的那條線，主消食導滯。」
我跟你們說的這幾個手法，家裡有小孩的真的要學。孩子積食了肚子脹不吃飯，你就這麼推，推完了再給他順時針揉肚子，圍著肚臍畫圈揉，兩三百下。當天晚上孩子多半就會放屁或者拉一次臭的，拉完了胃口就開了。
「飲食上你注意，他積食這段時間別給他吃肉了，喝幾天小米粥配點蘿蔔。蘿蔔消食化積，你煮湯也行切片也行。等他胃口回來了再慢慢加。」
那媽媽聽得特別認真，還拿手機錄了音。
「還有一個東西你記住。」我從桌上拿了張紙寫，「焦山楂、焦麥芽、焦神曲，各六克，煮水給他喝。這三樣東西叫焦三仙，消食化積的經典組合。藥店就有賣的，不貴。」
王勝利在櫃檯那邊聽見了，立馬從架子上拿了三個小袋子出來。
你看，有藥賣他就來勁了。
第三個病人還沒看完，門又被推開了。
是昨晚那個年輕男人。劉家的。
他手裡攥著幾張紙，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李大夫，查出來了。」
他把檢查報告往桌上一攤。王勝利也湊了過來。
我拿起來看。
血常規，血紅蛋白62g/L，比她之前查的還低了。
肝功能，總膽紅素78.3，直接膽紅素51.2，轉氨酶偏高。
腹部彩超那張單子上寫的內容我逐字逐句看了兩遍。
膽總管下段可見一枚約1.2cm強回聲，後伴聲影。膽管擴張。
膽總管結石。
石頭堵在膽管下面，膽汁排不出來，倒灌回血液里，所以黃疸。膽汁長期淤積影響了消化吸收，鐵和營養物質吸不進去，貧血也加重了。
所以她那個貧血不是單純的缺鐵性貧血，是膽管堵了之後繼發的。你光給她補鐵，鐵進到胃裡沒有膽汁幫著消化幫著吸收，等於白吃。
「大夫說要做手術，做什麼ERCP，說是從嘴巴伸個管子進去把石頭取出來。」
「聽大夫的，這個手術不大，微創的。石頭取了膽汁通了黃疸會退，貧血也會慢慢好。」
他蹲在地上，兩隻手搓著膝蓋，半天沒說話。
「她這個要是早點查出來是不是不用受這麼多罪？」
我沒回答，因為答案他自己知道。
「手術費要多少？大夫說住院加手術大概要一萬多。」他聲音很低。
我看了他一眼。
「錢的事你先想辦法，這個手術不能拖。你拖下去膽管炎症上來了就不是一萬多的事了。」
他站起來，把報告單疊好放進口袋。
「李大夫，昨天晚上你就看出來是這個了吧？」
「我猜到七八成。但猜到和查出來是兩回事，我不能拿猜的結果嚇唬你。」
他又鞠了一個躬，走了。
王勝利站在旁邊看著他出去，轉過頭看我，嘴巴張了張。
「你昨天說不好說。」
「昨天就是不好說。今天報告出來了，才是好說的時候。」
他點了下頭沒再說什麼，回櫃檯去了。
下午來了兩個病人，一個肩周炎的，一個濕疹的。
肩周炎那個我教了他爬牆運動。就是面對牆壁站著，手指頭沿著牆面一點一點往上爬，每天比前一天多爬高一點。同時配合按肩髃穴和肩髎穴。這兩個穴位都在肩膀上，一個在肩膀前面一個在肩膀外面，你把胳膊平舉起來肩膀上會出現兩個凹陷，前面那個是肩髃後面那個是肩髎，按住了揉就行。
濕疹那個我開了個方子，龍膽瀉肝湯加減。外用的話我教了他一個土辦法，用馬齒莧煮水放涼了敷在濕疹上面。馬齒莧這個東西路邊到處都是，清熱解毒利濕，對濕疹的效果特別好。你去藥店買乾的也行，新鮮的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