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土花了三天。
高霏包了靈泉邊的土。她蹲在泉邊，用小鏟子把靈草花根部的泥土一點點刨出來，篩掉碎石和枯葉，只留最細最軟的那一層。土是深褐色的，帶著靈泉的藍光，握在手裡溫潤潮濕，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她裝了滿滿一瓷瓶，封好瓶口，放在靈泉邊的石凳上。
陸盈包了另外三個地方的土。她跑了一趟裂谷，在四條靈脈交匯處的岩石縫裡摳了一捧土——那是紫黑色的，混著細碎的晶粒，在陽光下閃著微光。又去了焚天谷，在岩漿湖邊緣的焦土中挖了一層灰白色的粉末，帶著硫磺的氣息。最後去了幽冥渡，在冥河岸邊取了灰白色的泥土，觸手冰涼，帶著河水的幽藍光澤。她把三瓶土放在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坐在靈泉邊啃靈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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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遠舟把四瓶土逐一稱重、記錄、編碼。靈泉邊的土最重，裂谷的次之，焚天谷的最輕，幽冥渡的最細。四種土的靈力屬性各不相同，但都帶著萬妖魔淵界特有的溫和。
第十七個月的靈力傳輸定在月初。
四人進入靈脈核心的岩石大廳。李朔站在陣紋中央，雷光在周身運轉到極限。高霏、陸盈、林遠舟各站一方，四色靈力通過輔助陣紋融合，匯入併網通道。
「開始傳輸。」
林遠舟把四瓶土的編碼逐組注入門框陣紋。四色光流緩緩滲入封印，門框的淡金色光芒平穩地亮著。傳輸持續了一炷香。四人維持著靈力輸出的穩定，經脈中的靈力緩緩注入封印。四瓶土依次消失在封印表面，被第四界的靈力屏障接收。
傳輸完成的那一刻，門框的靈力屏障亮了一下，然後緩緩恢復平穩。第四界的回音來得比平時慢了些，像是接收方在仔細地分揀。
第一組編碼傳來。
「收到了……四瓶土……一瓶深褐色的……很軟……有草木的味道……一瓶紫黑色的……裡面有亮晶晶的東西……一瓶灰白色的……摸起來燙……一瓶灰白色的……很涼……我們四個人各拿一瓶……五個人……分不過來……守夜人五號說……他不用分……他想看我們種……」
沉默了幾息。第二組編碼傳來。
「我們把四瓶土倒在守夜花旁邊……四個小堆……然後把靈草花的種子……放在深褐色的土上……那是你們靈泉邊的土……種子放上去的時候……土在動……很輕……像是土在呼吸……種子沒有立刻發芽……但土把它包住了……我們對著它放了雨聲……放了靈泉聲……放了花開的聲音……我們做了一切能做的……然後等著……」
又沉默了幾息。第三組編碼傳來，斷斷續續的。
「我們等了一夜……沒有變化……但今天早上……守夜人四號去看的時候……種子裂開了一道縫……很小……但確實裂了……灰海還是灰的……守夜花還是七瓣……但旁邊有一粒種子……在你們的土裡……裂開了……三千年了……望舒殿外面……第一次有新東西要長出來……」
最後一組編碼傳來，只有一行字。
「謝謝你們。我們等它長出來。」
岩石大廳中安靜了很久。靈脈深處的橙紅色光芒安靜地亮著，把四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高霏的藍光在指尖亮著，嘴唇抿得很緊。陸盈站在陣紋邊緣，攥著拳頭，眼眶裡有東西在打轉。林遠舟盯著銀光中那組文字，辰光銀光安靜地亮著。李朔看著那組編碼，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落在岩石大廳里。
「告訴他們。下個月，我們傳水。靈泉的水，裂谷的水，幽冥渡的河水，焚天谷地底的泉水。讓他們澆那粒種子。四個世界的水，總能養活一株花。」
林遠舟把編碼發過去。等了很久，回音傳來，只有兩個字。
「好。」
四人從靈脈深處走出來時，天樞城的傍晚正熱鬧。主街上人聲鼎沸，靈燈次第亮起。陸盈走在前面，步子比之前輕快了些。高霏走在李朔旁邊，兩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林遠舟走在最後面，手裡攥著玉簡。
回到院子，四人各自忙開。高霏去丹房整理靈草，陸盈在靈泉邊練身法，林遠舟坐在石凳上把本月的傳輸記錄歸檔。李朔坐在靈泉邊，翻開應無咎給的玉簡。
靈泉的水聲在夜色中流淌，藍光映著石壁。高霏從丹房出來，在他旁邊坐下。兩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
「種子裂開了。」高霏說。
「嗯。」
「在他們的土裡，我們的種子裂開了。」高霏低頭看著靈泉邊那叢靈草，藍光在指尖微微亮著。靈草花在夜色中安靜地開著，七片淡藍色的花瓣上掛著露水。
李朔轉頭看她。高霏盯著那叢花，表情很平，但嘴角彎著。她伸出手，把其中一朵花輕輕碰了碰，花瓣上的露水滾落下來，滴在靈泉的水面上，濺開一圈細小的漣漪。
「下個月傳水。」她說，「四種水，四種土。他們那粒種子，能活。」
「嗯。」李朔應了一聲。
陸盈從靈泉邊翻了個跟頭落地，沖兩人喊了一聲「睡了」，然後鑽進了自己的屋子。林遠舟收起玉簡也回了屋。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靈泉的水聲和滿天的星星。
李朔坐在靈泉邊，看著天井上方的星空。萬妖魔淵界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鋪開，亮得像是被誰擦洗過。而在北方歸墟的方向，第四界的門安靜地沉睡著。門那邊有五個人，住在望舒殿裡，殿外守夜花旁邊，多了一粒種子。它裂開了一道縫，在萬妖魔淵界的土裡，喝著萬妖魔淵界的水。也許下個月，它會發芽。
他閉上眼，雷光在體內緩緩運轉。紫色元嬰盤膝而坐，周身的電芒安靜地跳動著。那枚藍貝殼放在石凳旁邊，月光落在上面。旁邊的金色草葉在靈泉的藍光中微微舒展，葉尖上掛著一滴露水，晶瑩透亮。靈草花在夜色中安靜地開著，七片淡藍色的花瓣上，露水一滴一滴地滑落，每一滴都映著靈泉的藍光，像是七顆小小的星星。
路又長了一截。但每一步都有人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