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製光花了五天。
高霏包了靈泉邊的光。她每天清晨蹲在泉邊，等第一縷天光穿過天井上方的樹冠落在水面上。靈泉的光是活的，藍光從水底湧上來，與天光在水面交匯，形成一層流動的薄膜，亮而不刺眼，溫柔得像一雙半闔的眼睛。她把靈泉從清晨到正午的光錄了整整三天，每一段都不同——清晨的冷藍，正午的暖藍，傍晚的紫藍。
陸盈包了封印的光。她跑了一趟裂谷，錄了四條靈脈交匯處的銀白光芒，那道光從地底湧出，像一匹豎起來的瀑布。又去了一趟寒潭，錄了潭底玄龜背甲上的暗青色光芒，安靜而古老，像是幾千年都沒動過。最後去了萬劍冢，錄了斬淵劍身上的星光，銀白中帶著細碎的閃爍，每一閃都像是劍靈在呼吸。
林遠舟包了星星的光。他用辰光靈根把萬妖魔淵界夜空中最亮的幾顆星的光譜逐一記錄，轉譯成複合編碼。星星的光跟其他光都不同——它來自很遠的地方，穿過漫長的虛空，落在人眼裡的時候已經涼了，卻依然亮著。
李朔包了雷光。他把雷光調到最柔和的頻率，從紫色調到淡藍，再從淡藍調到幾乎透明的白。那道光打在天井的石壁上，像是有人用極細的筆在空氣中畫了一道弧線，一閃即逝。
五人把這些光整合在一起。陳婭從滄瀾界傳來海面的光——淺藍色的、帶著水汽的、寬闊而明亮的光。蘇見微從暮光原傳來地脈核心的金色光芒——溫暖的、綿長的、帶著三個太陽餘韻的光。
第十一個月，四人再次進入靈脈核心的岩石大廳。
李朔站在陣紋中央，雷光在周身運轉到極限。高霏、陸盈、林遠舟各站一方，四色靈力通過輔助陣紋融合，匯入併網通道。這一次的靈力輸出比平時多了兩成，光的編碼數據量比預期大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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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傳輸。」
林遠舟的辰光靈根把光的編碼逐組注入門框陣紋。四色光流緩緩滲入封印，門框的淡金色光芒平穩地亮著。傳輸持續了兩炷香。四人維持著靈力輸出的穩定，經脈中的靈力被持續抽出，注入封印。
傳輸完成的那一刻，門框的靈力屏障亮了很久，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第四界的回音來得很快，比平時快了許多，像是一直在等。
第一組編碼傳來時，林遠舟的辰光銀光微微顫動了一息。
「光……好多光……藍色的……銀白的……金色的……還有……那種一閃一閃的……你們說那是星星的光……」
沉默了幾息。第二組編碼傳來。
「我們望舒殿裡那盞燈……它剛剛……亮了一下……很暗……但比之前亮了……我們看著它……看了很久……三千年了……第一次……它亮了……比以前亮……」
又沉默了幾息。第三組編碼傳來，斷斷續續的。
「原來……光是這樣的……靈泉的光……像是有人在水裡點了燈……封印的光……像是地底有一片天……星星的光……很遠……但一直在……雷光……那麼短……那麼快……但比什麼都亮……」
又沉默了很久。第四組編碼傳來。
「謝謝你們……我們望舒殿的燈……雖然還是暗……但它亮了……比以前亮……三千年了……第一次……」
最後一組編碼傳來，只有一行字。
「我們會守好望舒殿。等你們。」
岩石大廳中安靜了很久。靈脈深處的橙紅色光芒安靜地亮著，把四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高霏的藍光在指尖亮著，嘴唇抿得很緊。陸盈站在陣紋邊緣，攥著拳頭，眼眶裡有東西在打轉。林遠舟盯著銀光中那組文字，辰光銀光安靜地亮著。李朔看著那組編碼，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落在岩石大廳里。
「告訴他們。下個月傳靈燈的光。萬妖魔淵界的靈燈。天樞城九層白塔上的那盞。讓他們看看，燈一直亮著是什麼樣子。」
林遠舟把編碼發過去。等了很久，回音傳來，只有兩個字。
「好。」
四人從靈脈深處走出來時，天樞城的傍晚正熱鬧。主街上人聲鼎沸，靈燈次第亮起。陸盈走在前面，步子比之前輕快了些。高霏走在李朔旁邊，兩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林遠舟走在最後面，手裡攥著玉簡。
回到院子，四人各自忙開。高霏去丹房整理靈草，陸盈在靈泉邊練身法，林遠舟坐在石凳上把本月的傳輸記錄歸檔。李朔坐在靈泉邊，翻開應無咎給的玉簡。
靈泉的水聲在夜色中流淌，藍光映著石壁。高霏從丹房出來，在他旁邊坐下。兩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
「他們的燈亮了。」高霏說。
「嗯。」
「雖然還是暗，但比以前亮。」高霏低頭看著靈泉邊那叢靈草，藍光在指尖微微亮著。靈草花在夜色中安靜地開著，七片淡藍色的花瓣上掛著露水，每一滴露水裡都映著靈泉的藍光。
李朔轉頭看她。高霏盯著那叢花，表情很平，但嘴角彎著。她伸出手，把其中一朵花輕輕碰了碰，花瓣上的露水滾落下來，滴在靈泉的水面上，濺開一圈細小的漣漪。
「下個月傳靈燈的光。」她說，「然後呢？」
李朔想了想。「然後傳火。靈燈的光是持續的，火的形態不一樣。讓他們看看，光可以是活的，會動，會跳，會有溫度。」
「我去錄。」高霏說，「焚天谷的火，幽冥渡的鬼火，靈泉邊的靈火。各種火。」
「嗯。」李朔應了一聲。
陸盈從靈泉邊翻了個跟頭落地，沖兩人喊了一聲「睡了」，然後鑽進了自己的屋子。林遠舟收起玉簡也回了屋。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靈泉的水聲和滿天的星星。
李朔坐在靈泉邊，看著北方歸墟的方向。那層更深的封印之下，第四界的門安靜地沉睡著。門那邊有五個人，住在望舒殿裡，殿裡有一盞暗了三千年的燈。他們剛剛看到了光，各種各樣的光。那盞燈亮了一下，比以前亮。下個月，他們會看到靈燈的光，一直亮著的那種。
他閉上眼，雷光在體內緩緩運轉。紫色元嬰盤膝而坐，周身的電芒安靜地跳動著。那枚藍貝殼放在石凳旁邊，月光落在上面。旁邊的金色草葉在靈泉的藍光中微微舒展，葉尖上掛著一滴露水，晶瑩透亮。靈草花在夜色中安靜地開著，七片淡藍色的花瓣上，露水一滴一滴地滑落，每一滴都映著靈泉的藍光，像是七顆小小的星星。
路又長了一截。但每一步都有人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