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婭回來的第三天,巡檢的日子到了。
那天清晨,天還沒亮透,靈泉的藍光在晨霧裡氤氳成一片朦朧的光暈。陳婭起得最早,推開屋門時,高霏已經在丹房裡了,爐火的光映在窗紙上。她走到靈泉邊,蹲下身,把手探入水中。泉水溫熱,帶著雨露靈根特有的柔和觸感。她閉上眼,銀光從掌心滲入水面,經脈中的靈力一點點適應著萬妖魔淵界的靈氣結構。在滄瀾界待了一年,那邊的靈氣偏陽剛,回到這邊,經脈里像是被溫水泡著,有些酸脹,但很舒服。
「起這麼早。」
陳婭轉頭。李朔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枚玉簡,看樣子是準備去演武場練刀。他走到靈泉邊,蹲下來洗了把臉,然後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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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邊也起這麼早?」
「習慣了。」陳婭說,「一個人住的時候,天亮就醒。不用等人。」
李朔沒接話,從袖中摸出一枚丹藥遞過去。「高霏早上給的。說是讓你泡完靈泉再吃。」
陳婭接過丹藥收好。李朔站起來往演武場方向走了。陳婭在靈泉邊又坐了一會兒,直到陸盈打著哈欠從屋裡出來,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你起這麼早幹什麼?」陸盈含混不清地問。
「睡不著。」陳婭說。
陸盈揉著眼睛,在靈泉邊蹲下來,捧起水潑在臉上,打了個激靈。「走,吃早飯。高霏蒸了包子。」
五人圍坐在天井的石桌旁吃早飯。高霏蒸的包子皮薄餡多,靈獸肉和靈草剁碎了拌在一起,咬一口汁水四溢。陳婭吃了兩個,第三個拿在手裡慢慢啃。林遠舟從屋裡出來時手裡還攥著玉簡,坐下來邊吃邊看,被高霏說了一句「吃飯就吃飯」,他才把玉簡收起來。陸盈吃了四個,被陳婭用筷子敲了一下手背才停下。
早飯後,五人去了演武場。今天是巡檢前最後一次合擊陣磨合。陳婭站在場邊看著,銀光在眼中閃爍,把四人的靈力流轉路徑看得清清楚楚。李朔、高霏、陸盈、林遠舟各站一方,四色靈力亮起。
「開始。」
第一次融合,林遠舟的辰光靈力與三人的雷雨風同步,雷刃成形比之前快了半息。李朔收刀後看向陳婭,陳婭點了點頭。
「比上個月快了。」她說,「但還有餘量。林遠舟,你剛才在辰光輸出的時候穩了一拍,很好。但你在等高霏的雨露靈力先到位再啟動。其實不用等。辰光可以跟雨露同時啟動,兩條路徑並行,輸出時自然會在李朔的經脈中匯合。」
林遠舟想了想,點頭。「我以前值守門的時候,推演都是獨立完成的。習慣了先收集所有信息再行動。」
「合擊陣不能等。」陳婭說,「四曜合一的關鍵是同步。你追我趕都行,就是不能停下來等。」
「再來一次。」李朔說。
第二次。辰光靈力與雨露靈力同時啟動,兩條路徑在經脈入口處並行匯合,雷刃成形比之前快了將近一息。李朔收刀時看向陳婭,陳婭的嘴角彎了一下,很淺,但確實彎了。
「成了。」她說。
林遠舟走到場邊,拿起水壺喝了一口,然後看著陳婭。「你推演陣紋的時候,是先把所有可能性都想好再動手,還是邊做邊算?」
「都有。看情況。」陳婭推了推眼鏡,「熟悉的陣紋,邊做邊算。新遇到的,先推演清楚再動手。」
「那你怎麼判斷該用哪種方式?」
「經驗。」陳婭說,「做多了就知道了。」
林遠舟點頭,把水壺放下。「我明白了。」
高霏走過來,遞給陳婭一杯水。陳婭接過來喝了一口,高霏沒有立刻走,站在她旁邊看著林遠舟的背影。
「他在學你。」高霏說。
「辰光靈根跟星輝很像。他本來就懂這些,只是路徑不同。」陳婭說。
「但他一直在看你怎麼做。」高霏說,「從昨天到現在,你每次開口他都記著。」
陳婭沒有說話。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水杯,水面映著她自己的倒影,眼鏡片上有微微的反光。
巡檢隊伍出發那天,五人走在荒原上。陸盈走在最前面,步子輕快。陳婭和林遠舟並肩走在中間,兩人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偶爾低聲交流幾句關於節點數據的話。高霏走在李朔旁邊,兩人之間也隔著半臂的距離。隊伍拉成一條線,五個人,一個不少。
枯骨原的九根靈石柱在暮色中泛著銀白色的光芒。陳婭蹲在第一根柱子旁邊,銀光滲入地面,推演了片刻,然後站起來。「第一節點穩定。林遠舟,你跑一下第二節點,我們交叉校驗。」
林遠舟走到第二根柱子旁邊,辰光靈根鋪展開來。片刻後兩人交換了數據。陳婭的推演精度和林遠舟的感知廣度在石柱旁邊形成一張完整的靈力網絡,九根柱子的狀態在銀光中逐一呈現。
「比上次快了。」陸盈蹲在旁邊看,「以前要半天,現在一炷香就完了。」
「兩套推演體系並行,效率翻了一倍。」陳婭頭也不抬,「他跑廣度,我跑精度。數據到了之後直接嵌套,不用等。」
陸盈看了看陳婭,又看了看林遠舟。兩人之間隔著兩根石柱的距離,各自低頭看著玉簡,偶爾交換一兩句關於數據的對話。陸盈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跑回李朔身邊。
「他們配合得挺好。」陸盈壓低聲音。
李朔看了一眼正在交換數據的兩人,沒有接話。
巡檢繼續向西。焚天谷的岩漿湖在晨光中泛著橙紅色的光,陳婭站在谷口,銀光滲入地面,推演了片刻,然後點頭。「封印穩定。火靈脈的溫度比上個月低了兩度,地底壓力在穩步釋放。」
幽冥渡的冥河在暮色中泛著幽藍色的光。冥婆站在村口,灰白色的眼睛看著五人走來,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來了。這次多了一個。」
「陳婭。之前一直在滄瀾界。」李朔說。
冥婆點頭,沒有多問。她帶五人走進村子,在村中央的圖騰柱旁坐下。圖騰柱上的幽藍色光芒比上次更亮了,刻痕清晰完整。冥婆留五人吃了晚飯。飯菜簡單,但熱乎。陸盈吃了三碗,被陳婭瞪了一眼才放下筷子。
回天樞城的路上,五人走在荒原上。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五道影子並排鋪在灰白色的碎石地面上。陳婭走在中間,左邊是高霏,右邊是林遠舟。陸盈在前面跑著追一隻野兔。李朔走在最後面,看著前面的四個人。
回到天樞城那天,聯絡陣台已經亮了。蘇見微從暮光原傳來訊息,說九道裂隙的能量波動穩定。周玄清從滄瀾界傳來訊息,說六道封門狀態良好。陳婭把三方數據匯總,在玉簡上做了標記。她坐在靈泉邊的石凳上,銀光在指尖跳動,把巡檢記錄逐條歸檔。林遠舟坐在她對面,辰光銀光鋪展開來,幫忙核對數據。
高霏從丹房出來,把一碟靈棗放在石桌上。陳婭拿了一顆,林遠舟也拿了一顆。高霏站在靈泉邊看了一會兒。陳婭的銀光和林遠舟的辰光在石桌上交織,兩套推演體系並行不悖,數據流在銀光中平穩地流動。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回了丹房。
陸盈從靈泉邊翻了個跟頭落地,蹲在陳婭旁邊看了一會兒。「你們兩個現在配合得比之前順了。」
「之前他還沒有完全適應我的推演節奏。」陳婭說,「現在數據跑得多了,他知道我下一步要什麼。」
「那你呢?」陸盈問,「你知道他下一步要什麼嗎?」
陳婭推了推眼鏡,沒有回答。林遠舟低頭翻著玉簡,也沒有接話。陸盈看了看兩人,咧嘴笑了一下,站起來跑回靈泉邊繼續練身法了。
當晚,五人圍坐在天井裡吃飯。高霏燉了靈獸肉湯,陸盈蒸了靈米飯。陳婭吃了一口飯,嚼了兩下,停了。她低頭看了看碗裡的米,又看了看高霏。
「還是這邊的米好吃。」她說。
「你上次說過了。」高霏往她碗裡夾了一筷子菜。
陳婭沒有再說什麼,低頭繼續吃。飯後,她坐在靈泉邊推演玉簡,林遠舟坐在對面把第四界的最新數據整理出來。兩人各看各的,偶爾交換一兩句。靈泉的水聲在夜色中流淌,藍光映著兩人的側臉。
高霏從丹房出來倒水時看到了這一幕。她站在丹房門口,手裡端著水杯,看了一會兒。然後她轉身回了丹房,把門輕輕帶上。陸盈從靈泉邊翻了個跟頭落地,沖兩人喊了一聲「睡了」,然後鑽進了自己的屋子。李朔坐在石凳上,翻開應無咎給的玉簡。
陳婭沒有立刻走。她坐在靈泉邊,看著那三株花。靈草花和守夜花在夜色中安靜地開著,新苗的葉心金紋在月光中微微發亮。她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李朔。」
「嗯。」
「第四界那邊,守夜人一號到四號的情況,你知道多少?」
李朔放下玉簡。「林遠舟一直在跟他們對傳數據。守夜人一號是年紀最大的,負責統籌。二號負責地脈監測,三號負責封印維護,四號負責日常記錄。安五最小,負責看花和外出。」
「他們五個人的分工很清楚。」陳婭說,「跟我們的模式不一樣。我們是全員機動,哪裡需要去哪裡。他們是固定崗位,各守一攤。」
「他們人少。」李朔說,「五個人的世界,只能每個人管一塊。」
陳婭點頭。她看著靈泉邊那三株花,沉默了一會兒。「如果第四界的封印再穩一些,他們也許能派更多人過來。看看這邊,看看滄瀾界,看看暮光原。四個世界如果全部連通——」
「那就不是三界盟了。」李朔接過話,「是四界盟。」
陳婭轉頭看他。李朔盯著靈泉的水面,表情很平。
「路還長。」他說,「先讓第四界的封印徹底穩下來。讓安安和新苗都開花。讓守夜人五號再來一趟。一步一步來。」
陳婭點頭,站起來,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她停下來。
「李朔。」
「嗯。」
「這院子,我住得挺好。」
李朔沒有接話,只是靠在石壁上,閉著眼。靈泉的水聲在夜色中流淌,藍光映著石壁。陳婭走進屋子,燈亮了一會兒,然後滅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剩靈泉的水聲,頭頂懸著滿天的星星。李朔坐在靈泉邊,看著天井上方的星空。萬妖魔淵界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鋪開,亮得像是被誰擦洗過。而在北方歸墟的方向,第四界的門安靜地沉睡著。門那邊有五個人,住在望舒殿裡。殿外守夜花和靈草花都開了,安安也長高了。門這邊,五個人重新聚齊了。巡檢在繼續,花開著,靈泉的水一直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