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_第97章 託孤

  顧太傅是三朝老臣,又深得先帝看重,是故高官勛貴雲集的城東便也有了顧家的一席之地,思成坊鈕家胡同古樸雅致的四進宅院便是顧太傅府。

  夏候洐下了馬車,抬眼便看到顧府門前兩棵合抱粗的槐樹,目光不由得微微一滯。

  兩年前,誠意伯被錦衣衛下詔獄時,他向顧府求助被拒之門外,當時的他甚至動過從樹上爬進去的念頭,但很顯然顧家的人想到了前頭,當時樹底下站著好幾個小廝,而他到底因著僅剩的一點自尊而沒有做出那種自取其辱的事情來。

  管家見夏候洐駐足不前,不由得抬頭朝夏候洐看了過來,見他目光停留在兩株大槐樹上,微微一愣的同時似是想到了什麼,頓時老臉一紅,自然也不好意思上前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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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夏候洐也只是幾個呼息的時間,便將目光移了開來,繼續往前走去。

  顧府的大門裡丫鬟、婆子,小廝擠在一起,眼見夏候洐在管家的引領下走來,頓時嘩啦一聲散開各自去稟報。

  管家看得臉色一黑,可當著夏候洐的面又不好說什麼,只能訕笑著說道:「世子,府里的人,不管是主子還是下人都是很喜歡世子的。」

  夏候洐面無表情,目不斜視地往前走著。

  枯敗的蓮缸,牆角的翠竹,高過屋檐的大樹,還有窗上過年貼著的紅窗花,這一切充滿了生活的煙火氣,但卻仍舊無法拯救不經意間散發出來的死氣。

  那種大樹將傾彷徨無助的感覺,夏候洐經歷過,也因此感觸比誰都深。只是,所有的理解都不能換來等同的接受。他來,只是想和從前的人和事道個別,從此,橋歸橋,路歸路!

  夏候洐目光直視著前方,步子邁得優雅而從容,直至目光對上正屋廊檐下站立的一抹身影,他的步子才停了下來。

  她一頭烏髮,身上再不是青灰色的道袍裝扮,而是換了一身青綠色的對襟小襖,漆黑如緞的長髮斜斜挽了個墜馬髻,白皙如瓷的肌膚在陽光下宛如上了層釉色,散發出瑩瑩的光澤,千年寒潭似的眸子原本沉沉無光,卻在看到夏候洐的剎那,迎若瞬間點燃的篝火明亮而耀眼。

  可即便如此,她卻也仍舊克制著自己沒有衝上前來,而是襝衽行禮,恭敬地問了一聲,「世子,您來了。」

  夏候洐微微頜首,默然片刻後,問道:「你還好吧?」

  顧雪安唇角微彎,臉上綻起抹若有似無的笑,輕聲道:「我挺好的。」

  夏候洐便沒再說話,準備進屋。

  卻在這時,顧大老爺,也就是顧雪安的父親撩了帘子急急走了出來,一邊問道:「雪安,阿洐到了嗎?」

  話聲落,抬眼對上站在天井裡的顧候洐,當即撩了袍腳三步並作兩步上前,一把抓了夏候洐的手,說道:「阿洐,快,老太爺要不行了。」

  夏候洐看了眼手腕上顧大老爺的手,本欲甩開,但轉念一想卻什麼都沒說,而是任由顧大老爺扯著他進屋。

  黑漆紫檀家具,千草色的幔帳,茶几上嬌艷欲滴的迎春花,牆角青翠可人的富貴樹,多寶架上各種珍稀異奇的擺件以及牆側梅、蘭、竹、菊四君子的插屏,將屋子點綴得高雅又滿是生機。

  夏候洐被顧大老爺帶去了內室。

  應是提前清過場了,內室里空空蕩蕩的,除了一個照顧顧太傅飲食起居的老姨娘外,便沒有第二個人。

  顧大老爺一進屋便放開了夏候洐的手,急急走到床榻前,對雙眼緊閉的顧太傅說道:「爹,我把世子帶來了。」

  床上的顧太傅一開始並無反應,直至顧大老爺又說了幾遍,這才顫顫瑟瑟地睜開了眼睛,渾濁的眸子如同蒙了層紗,卻在看清夏候洐那一刻,眼睛驟然圓睜,伸出雞爪一樣的手,一把抓住了夏候洐。

  「阿洐,你來了!」

  顧太傅是先帝和昭平帝的老師,便是太子也是由他親自啟的蒙,及至後來顧太傅年事漸高,昭平帝憐他年老體弱,便將太子交由國丈周太傅教導。而夏候洐和蕭沉作為當年的太子伴讀,也跟著顧太傅讀了幾年書,說起來也是有著師生名份的。

  自永平公主死後,夏候洐便很少有情緒外露的時候,大多時候,他的那雙眼睛裡都是一脈死水,無波無瀾。可今天,看著不知道哪口氣上不來,便要去了的顧太傅,夏候洐淡漠的臉上有了些許的裂縫。

  他在床榻邊坐了下來,伸手抓住顧太傅的手,輕聲說道:「太傅,學生來看您了。」

  一聲「學生來看您了」,像把尖刀直直插在顧太傅的胸口,霎時間老淚縱橫,他哆嗦著發白的嘴唇,顫顫瑟瑟的說道:「阿,阿洐,是……是太傅對不起你。」

  夏候洐搖了搖頭,「太傅沒有對不起我,我相信,當日若只是太傅一人,太傅必傾全力相助,可太傅身後是整個顧家……太傅的選擇,我能理解,我不怪您。」

  正準備打簾進來的顧雪安,聽到夏候洐這番話,原本微蹙的眉頭慢慢鬆了下來,想了想,她縮回了抓著帘子的手,靜靜地站在了原地。

  屋子裡,顧太傅的聲音再度響起,「是我有愧於你,你便是怪我怨我也是應該的……我原本也沒臉再見你,只是……」

  老人的臉上滿是愧疚不安之色,一對渾濁的眸子裡卻盛滿希翼,直直看著夏候洐,「阿洐,我要死了,要去見你師娘了,臨走之前,只有一樁事放不下,想求你……」

  門外,顧雪安攥緊了雙手,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錯過接下來的一個字一句話。

  「太傅。」夏候洐打斷顧太傅的話,「太傅,管家去請我時,我原本不打算來的。」

  顧太傅的目光一瞬如被針扎,他看著夏候洐,想說什麼唇角翕翕半響,卻最終只能流下老淚兩行,「阿……」

  「太傅。」夏候洐將顧太傅的手放回被子裡,站了起來,又替他掖了掖四周的被子,這才說道:「太傅好好養病,若是缺什麼需要什麼儘管打發人來尋我,我那裡還有皇上年前賜下的一大堆藥材,放著也浪費。」

  頓了頓……

  「我還有公事未處理,不便久呆,也不敢打擾太傅養病,就此告辭了。」

  話落,夏候洐轉身便欲離開。

  顧太傅卻突然拼盡一身力氣猛的坐了起來,一把抓住了夏候洐的手,「阿洐,便是太傅對不住你,可雪安待你卻是情深義重,你當真如此鐵石心腸棄她不顧嗎?」

  「太傅慎言。」夏候洐回頭看著顧太傅,「家母在世時雖對大小姐多有偏愛,但那也是因為她膝下無女的緣故,而我,也一直視大小姐如同親妹,相信在大小姐心裡亦是將我視為兄長。」

  顧太傅對上夏候洐幽深如淵的眸子,半響,頹然一笑,喃喃道:「天作孽,猶可為;自作孽,不可活。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