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八十里地外的皇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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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髮花白地汪麟看著如同缺了個口子一般嘩嘩下個不停的大雨,目光輕撇看著同樣背負雙手靜默觀雨的夏候洐,「世子,這雨下得這般大,你再不啟程,怕是今天便要留下來了。」
夏候洐聞言收了目光,回頭看著汪麟,「我的話,公公仔細想想,不用急著回答我,想好了使人來同我說一聲便行。」
話落,夏候洐拔腳便朝著傾盆大雨中走去。
恰在這時,天邊轟隆隆一聲響,一道春雷以排山倒海之勢炸開,震得人耳朵都生疼。
汪麟下意識地打了個哆嗦,卻見大雨中的夏候洐卻是連個步子都沒停頓,徑直往前走著。汪麟嘴角抽了抽,喃喃道:「都說不做虧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門,洒家這是虧心事做多了吧?」
恰在這時小太監送披風出來,聽到汪麟的話忙不迭的拍馬屁說道:「公公,剛才的雷聲可真嚇人,兜頭砸下來嚇得小的差點尿了褲子。」
「你小子也就這點出息。」汪麟嗤笑著說道。
「那是,小的哪裡能和公公您比,小的瞧著那雷炸在公公您的頭頂,您卻是連個臉色都沒變呢。」小太監說道。
「行了,你小子就別睜著眼睛說瞎話了。」汪麟笑著罵了小太監幾句,末了,斂了笑意對小太監說道:「我記得汪寧手底下有個翠屏的小宮女和你是同鄉,是吧?」
小太監忙不迭地點頭,「回公公,是的,好叫公公知道,翠屏她還認了我做乾哥哥。」
汪麟聞言點頭道:「你抽個時間回去見見你那乾妹妹。」
「公公……」小太監猶疑地看著汪麟。
汪麟卻是笑著擺手道:「沒有別的事,就是讓你回去走走,難不成你還真打算一輩子過這種白天守陵晚上數星星的日子?」
小太監自然不願意,只是不敢說而已。
這會兒既然得了汪麟的話,也不管真假,當即朝汪麟道謝道:「小的謝公公體恤。」
汪麟挑了挑嘴角,臉上綻起抹笑,只是笑卻不達眼底。
且說夏候洐策馬在雨中急奔,等離皇城還有幾里地時,瓢潑大雨突然就小了下來,等他打馬進了城,小雨也變成了時斷時續。
即便這樣,夏候洐的身上也早已經濕透了,他原本打算去永昌寺,但身上濕黏黏的讓他很不舒服,便半道折了路往廠衛胡同趕,想著回去洗個熱水澡換身乾淨的衣裳再說。
大約兩刻鐘後,夏候洐策馬進了廠衛胡同,不想封城卻撐著把黑漆柚油傘等在胡同口,正墊著腳尖向前張望。
夏候洐目光緊了緊,正打算踢一腳馬腹上前,不想封城卻在這時看見了他撐著傘跑了過來,「大人。」
夏候洐高坐馬背居高臨下看著跑到跟前的封城,問道:「出什麼事了?」
「大人,半個時辰前有個姑娘來找您。」封城抬頭看了夏候洐說道。
夏候洐怔了怔,看著封城,「有沒有留下什麼話?知不知道是哪家府上的姑娘?」
「沒有留話,那姑娘只說她姓蘇,聽說你不在家,便問你去了哪裡,小的說大人沒有留話,那姑娘便走了。」封城說道。
姓蘇……
夏候洐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他看著封城,「是不是姓蘇單名一個臻字?」
封城想了想,點頭道:「是的,好像是這麼個名字。」
「她去了哪裡?」夏候洐急切地問道。
封城搖頭,「蘇姑娘聽說你不在,轉身便走了,沒說去哪裡。」
夏候洐掉轉馬頭便朝十口進胡同跑去。
十口進胡同的院子靜悄悄的,大雨打落了滿樹的玉蘭花,花瓣隨著雨水的流淌漂在水裡,雨水摻雜著泥水,使得原本乾淨的小院變得髒兮兮的。
正拿著把竹掃帚清掃院子的陸離,聽到馬蹄聲下意識地抬頭看了過來,等看清馬背上的人是夏候洐後,握著掃帚的手一緊,急步上前問道:「大人,您來找蘇臻姐嗎?」
夏候洐越過陸離朝小院張望,問道:「她人呢?」
「蘇臻姐她昨天離開後便沒回來啊?」陸離說道。
「沒回來……」
聲音嘎然而止,夏候洐轉身匆匆離開。
他想,他知道蘇臻去哪裡了。
馬蹄聲篤篤再次急馳而去,陸離站在小院門口,眼睜睜看著夏候洐轉眼間便消失不見,默然片刻後,他扔了手裡的掃帚轉身將小院的門關上也匆匆離開。
夏候洐一路策馬急奔,這會兒大雨方歇,到處都是打掃積水的人,沒等旁人明白過來,便只看到一騎絕塵而去,一陣驚叫聲後便是此起彼伏的咒罵聲。
「這什麼人啊,大街上公然跑馬,還有沒有王法了!」
「噓!快別說了,我瞧著那馬像是從廠衛胡同出來的,怕是有什麼緊急公務呢!」有人輕聲說道。
「什麼緊急公務?這些廠衛除了作威作福魚肉鄉鄰沒事找事外還會有什麼?」
「那些言官也不知道是幹什麼吃的,天天參這個參那個就不能把這些人給參了!」
「……」
夏候洐沒有聽到那些滿是惡意的話語,便是聽到他也不會放在心上,若是言官能叫龍椅上的那個人放棄廠衛,他比誰都贊成。
永昌寺在皇城的北邊,廠衛胡同在皇城的東邊,夏候洐等於是繞過半座城,是故,等他勒住韁繩停在永昌寺的山門外時,已經是暮色四起的傍晚了,被雨水洗過的天空異常的清澈,空氣里滿是濃濃的檀香味,永昌寺里響起僧人做晚課的唱誦聲,世界在這一刻變得異常的安寧平和。
夏候洐縱身下馬,目光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似圖找出那抹刻在腦海里的身影。只是,他一路從山門走到天王殿也沒看到蘇臻的身影。
難道是他想錯了?蘇臻沒有來永昌寺找他?
夏候洐停下了腳步,站在空曠的大殿裡,看著佛台之上笑眉眼開的彌勒佛像,心沉得像灌滿了鉛,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蕭沉又怎麼會同意讓她離開的,最重要的是,她為什麼來找他,找不到他的她又該是如何的絕望?
千思萬想如萬馬奔騰一般直抵胸口,使得夏候洐喉嚨瞬間如同刀割,極度的不安之下,他站在空曠的大殿裡,突然嘶聲喊道:「蘇臻!」
喊聲嘹亮穿透雲宵,蓋過了僧人的誦唱,在殿宇和群山間迴蕩不休,驚起山後一片寒鴉,亦驚得大雄寶殿中正跪在釋伽牟尼佛像下誠心求拜的蘇臻驀然一僵,下意識地朝大殿外看了過來。
暮色濃濃,濃得像是從天上垂下來的巨大黑紗,世間萬物都籠罩在這黑紗中,朦朧恍惚,如夢似幻。
蘇臻不由得想,剛才那一聲喊也只是她的幻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