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候洐卻是在蘇臻離開後才驟然想起,他還沒把王好的事告訴蘇臻。
前一刻才喧囂過的院子轉眼便又重新回歸靜寂,桌是是才擺放整齊尚有餘溫的菜食,玉蘭花瓣被夜風輕送著落了滿地,一切是虛幻的如同一場夢。
「大人。」陸離不安地看著默然無聲的夏候洐。
夏候洐看了眼陸離,「酒買來了嗎?」
陸離臉上閃過些許的慌亂,「沒……沒有買,還沒來得及買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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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候洐擺了擺手打斷陸離的話,末了抬腳朝著小院外走去。
眼見得夏候洐便要走出小院,陸離驟然回過神,拔腳追了上前,「大人,您去哪?」
夏候洐沒有理會陸離,一眨眼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陸離站在小院門口看著漆黑的胡同,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許是站累了他扶著門框慢慢坐了起來,怔怔看著不知道誰家燃著的燭火出神。
寂靜的無聲被一聲孩子啼哭突然打破,緊接著便是大人斥罵小孩的聲音。
「你是怎麼做哥哥的,你看看你弟弟被打成什麼樣!」
「哭,你還有臉哭?你當哥哥的不照顧弟弟,誰照顧弟弟?」
「……」
斥責聲還在響起。
陸離的思緒卻回到了許久以前,他想到了那些在街頭行乞的日子,想到陸離將最後一碗米飯分成兩份給他和齊光吃,想到陸離將他們帶到吳州每每有兇險的路都是他去走的日子。
夜風吹來,一朵玉蘭花婉轉著落在陸離的腳下,他伸手撿起那朵玉蘭花,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臉上已經淌滿了淚水。
月色下的花朵沒了陽光下的艷麗,多了幾分凋落的淒涼感,像極了他此刻的心情。
***
廠衛胡同。
蕭沉站在高高的廊檐下,目光一動不動地看著門口,那株成人胳膊粗的歪脖子棗樹已經枝繁葉茂得遮住了半個院門。
不凡站在東廂房的窗台下,輕聲問著一臉不屑的杜洵,「杜大哥,二爺他是在等人嗎?我看他已經在那裡站了快有一刻多鐘了。」
杜洵撇了撇嘴角,想說什麼但卻在對上蕭沉那對比月色還要淒涼的眸子時,那些到嘴邊的譏誚的話語被他咽了下去,煩燥地說道:「你問那麼多幹什麼?再說了我又不知道他肚子裡的蟲,我哪知道他是不是在等人。」
不凡一臉委屈地看著蕭沉,嘟囔著說道:「不知道就不知道,這麼凶幹什麼?」
杜洵正待回嘴喝斥不凡幾句,不想脫口而出的卻是,「來了。」
「來了?」不凡問杜洵,「什麼東西來了?」
杜洵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東西?你敢說她是東西?」
「不是東西嗎?」不凡不解地問道。
杜洵指著不凡,「你小子真心是欠收拾!不但不是東西還是寶貝,是你家二爺心尖尖上的寶貝。」
不凡實在不明白既然不是東西怎麼又會成了寶貝,好在也沒讓他疑惑多久,很快,黎舒便和蘇臻一前一後進了小院。
「杜大哥你真會騙人。」不凡輕聲說道:「黎舒怎麼就成了二爺心尖尖上的寶貝了?明明前些天她才……」
不凡的聲音嘎然而止。
杜洵也沒心情去奚落他,他的目光和心思此刻全都放在了蕭沉的身上,也因此蕭沉眉眼間極其細微的變化都不曾逃過他的眼睛,可是越看清蕭沉的變化,他的心情便越是沉重。
「二哥,姐姐她來了。」黎舒走上前,笑盈盈地對蕭沉說道。
蕭沉又豈會不知道蘇臻來了,從蘇臻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到蘇臻的人影出現在眼前,他所有的目光和注意力落在了她的身上,可是為了心底自欺欺人的自尊,他卻不得不冷著臉,強壓下心頭的激動,目光冷冷地看著站定在幾步之外的蘇臻。
蘇臻此時也正看著蕭沉,四目相對,她想也沒想唇角噙起了抹笑,道:「好久不見。」
蕭沉的目光變了變,眼底有些許的暖意在流淌。
明知道這只是她故作的友善,卻仍舊想要去相信她其實並不像他想的那樣對他毫無好感。這種無力感讓蕭沉很是無奈的同時生起濃濃的悲涼,這一刻,他終於清楚的知道,他是真的沒有辦法放棄她。
「好久不見。」蕭沉走下台階,朝蘇臻走了過來,離得近了便看清了她眼底的烏青,「趕了這麼遠的路累了吧?要不要進屋去坐會兒喝杯茶,休息休息坐下來慢慢聊?」
蘇臻點頭,「好啊。」
蕭沉側身讓到了一邊,做了個請的手勢。
蘇臻禮貌的微微頜首以示謝意,拾了裙擺抬腳走上被月光照得發白的台階。
兩人就像是許久未見的知己好友那般,客氣親呢地朝了堂屋。
屋子裡的布置很簡單,一張黑漆圓木桌並幾張雕花椅子,博古架,角落裡插著花的半人身高的瓷瓶,牆上掛著的不知道是哪個名家的字畫,空氣中淡淡縈繞的檀香。
蘇臻收回打量的目光,坐在蕭沉親自替她擺好的椅子裡。
「喜歡什麼茶?」蕭沉問道。
「都好,我不挑剔。」蘇臻說道。
蕭沉便要揚聲喊了不凡上茶,不想黎舒卻已經端著紅漆描花托盤走了進來,「二哥,姐姐喜歡喝龍井,正巧前些日子宮裡才賞賜了些下來,我便自作主張將它拿來招待姐姐了。」
蕭沉自然不會有異議。
蘇臻接過黎舒雙手呈上的茶盅,眉梢輕挑對著笑容親切的黎舒說了聲「謝謝。」
「姐姐真是太見外了,和我你還說什麼謝謝呢?」黎舒水泠泠的桃花眼染上了些許的委屈之色。
「至遠至近東西,至深至淺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蘇臻挑了挑嘴角,臉上綻起抹似嘲似諷的笑,「不過你我。」
黎舒臉色變了變,訕訕笑著對眉眼微沉並不言語的蕭沉說道:「二哥您看姐姐她真的變了,她這番話我怎麼都聽不懂呢?」
蕭沉自是明白蘇臻這番話的意思,更是知道她將最後那句「至親至疏夫妻」改了。只是,明白他也不會開口,不但不會開口,想了想還特意替蘇臻做了番解釋。
「她的意思是,她曾經認了你做妹妹,按說你和她應該是最親的,可選擇了背棄,那麼現在你們就是最疏遠的關係。」
黎舒頓時臉色漲紅如紫,她看著蘇臻訥訥著道:「姐姐,你還在怪我?你……」
「我和蕭大人有些話要說,你如果沒什麼事的話可否暫時迴避?」蘇臻打斷黎舒的話道。
黎舒剎時紅了眼眶,期期艾艾地朝蕭沉看來,似是想要蕭沉替她說幾句好話求個情面,不想蕭沉卻是看都不曾看她一眼,冷聲道:「你下去吧,沒我的吩咐,誰也不許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