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沉匆匆回了京城,路上,杜洵已經告訴他,皇上有意讓夏候洐去吳州的事。
吳州出了那樣大的官商勾結案,皇上要整頓吳州的官場是遲早的事,他只是沒有想到,皇上會讓夏候洐隨同行人司一同前去,怕是皇上有讓夏候洐官復原職的打算了吧?念頭閃過的剎那,蕭沉眼底掠過抹了駭人的幽芒。
次日,蕭沉入宮覲見盛德帝。
盛德帝在御花園見的他,盛夏已過已經是早秋時節,再加上御花園遍植奇花異草,空氣中瀰漫的花香被微風輕輕帶起飄蕩在空中,令人心曠神怡。
蕭沉待要行禮卻被盛德帝擺手制止了,「前兩日朕經過御花園時,偶然看見一叢芙蓉花開得煞是好看,也不知道是不是朕小時候同你和阿洐一起種下的。本打算喊了你和阿洐一同來看看,宮人卻回話說你不在家裡,你去哪了?」
一邊說著話,盛德帝一邊閒庭信步似的往前走去。
蕭沉低眉垂眼神色恭謹緊隨其後,幾乎是盛德帝的話聲一落,他便連忙道:「回皇上的話,臣去了趟武定縣城。」
「去那裡幹什麼?」盛德帝狀似無意的問道,「可是出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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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臣去那裡是去見一個人。」
「哦?」盛德帝停下腳步,抬頭朝蕭沉看了過來,目中流露出些許的好奇,問道:「見一個人?是誰?」
蕭沉眉眼間滿是溫柔地說道:「一個叫蘇臻的姑娘。」
「蘇臻?!」盛德帝將這名字在嘴裡念叨了一遍,末了輕聲道:「這名字聽著怎麼好似有點耳熟呢?」
落後兩步的汪寧適時上前解釋道:「當日崔師古之子受刑不過死在詔獄,是由這位蘇臻蘇姑娘施展妙手將崔公子一身傷痕盡數掩去,也因此崔師古才沒能發難。」
盛德帝露出恍然大悟的樣子,看著蕭沉,道:「怎麼,可是又要用到她了?」
不怪盛德帝這樣問,詔獄關著的人不少,有罪的不少,沒罪的也不少,有罪的死了是罪有應得,沒罪的死了卻是要遮掩一二!
「不是,是臣的一點私事。」蕭沉說道。
話聲落,蕭沉突然撩起袍擺跪了下去,「皇上,臣有一事相求,萬望皇上允准。」
盛德帝停下步子,看著蕭沉,「什麼事?」
「皇上,臣想請您幫臣賜婚。」
「賜婚?」盛德帝臉上綻起抹意味深長的笑,看著蕭沉問道:「你這是有喜歡的姑娘了?說來聽聽,是哪家大人府上的千金?」
蕭沉垂在身側的手緊了緊,臉上卻是沒有任何的表情,掀了眼睛皮,目光定定地看著盛德帝,道:「回皇上,臣想娶蘇臻蘇姑娘為妻。」
「荒唐!」盛德帝一瞬變了臉色,目光凜冽地看著蕭沉,道:「你一個朝廷正三品的大員,娶一個下九流都算不上的女子為妻,你是想成為全京城乃至全南秦的笑話嗎?」
「娶妻娶賢,蘇姑娘出身雖然低了點,但她的品德沒有問題,能力也不錯,臣娶她怎麼就會淪為笑話呢?」蕭沉不認同地說道。
盛德帝本還想再罵幾句,但眼見得蕭沉一副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樣子,少不得沉沉嘆了口氣,上前親自伸手將扶起,然後才緩緩說道:「浮生,你是娶媳婦,不是找志趣相投的同伴。」眼見蕭沉要替自己辯解,盛備帝抬手阻止蕭沉道:「行了,這件事就到此為止,無任如何朕都不會同意這樁婚事的。你要是想成親,朕讓皇后在她的族親里看看,找個年紀同你相當樣貌品行都不差的姑娘。」
「皇上……」蕭沉還想給自己爭取,盛德帝卻突然抬手指著不遠處的奼紫嫣紅,道:「看,就是那裡了。」
一樹樹大朵大朵的芙蓉花肆意張揚地擠在朱紅宮牆下,粉紅淺白將被風雨洗涮得早已失去原本顏色的宮牆裝點得猶如一副畫。
蕭沉看著那競相次第開放的花朵,目光有剎那的停滯,思緒不可避免的回到了十年前。
先皇后生性溫婉平日裡喜歡蒔花弄草,他和夏候洐被選為東宮伴讀,沒少受到先皇后的照拂,知道先皇后愛花恰巧公主府又新得了一批名貴的醉芙蓉,他便和夏候洐商量著帶了幾棵進宮種在這處宮牆下。
彼時,三人親密無猜,可誰能想到十年後的他和他卻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敵!
蕭沉突然的悲從心來,他深吸口氣,將目光自那叢芙蓉花上移開,看著高給數丈的宮牆,半是嘲諷半是嘆息地道:「此情此景可真是應了那句,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盛德帝聽到蕭沉帶著莫名悲傷的感概,回頭看著裹著淡淡憂傷的蕭沉,道:「朕記得小時候曾經問過你,你長大後最想要的是什麼,你還記得當你時是怎麼回答朕的嗎?」
蕭沉蹙了眉頭,似是在問皇上有嗎?
「忘記了?」盛德帝挑了挑眉梢,臉上綻起抹淺笑,「朕來告訴你,你說,你要掌權,你要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蕭沉:「……」
「浮生。」盛德帝一隻手扶在了蕭沉的肩頭,「朕,答應你的事做到了。」
蕭沉看著盛德帝,一時間竟不知道做何反應。
他真的說過那樣的話嗎?
可眼前的人並不似做假,或者,從前的他是真的很想掌權,今天的一切皇上即便有他自己的算計,但也確是他之所求!
蕭沉默然良久。
宮牆下那叢遠看玉白如雪芙蓉花,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就變成了桃紅色,隨著時間的流逝,紅色愈來愈深。
蕭沉突然想起,當日他和夏候洐去向公主索要花枝時,公主好似說過,這是芙蓉花里的名品,是極難尋得的三醉芙蓉,清晨時開白花,中午花轉桃紅色,傍晚又變成深紅色。
三醉芙蓉,何曾不似他們的人生,從前一個模樣,現在一個模樣,將來又是一個模樣!
是不是冥冥中老天早已經將他們的命運註定?
蕭沉將目光從花上收回,三分茫然七分好奇地看著盛德帝,問道:「皇上,你問過他嗎?」
這個「他」指誰不言而喻。
盛德帝笑著微微頜首,「問過。」
「那他是怎麼回答你的呢?」蕭沉問道。
「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