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夜晚總是不一樣的,微熏的風裡會夾著不知名的花香,就連星子似乎也要明亮許多。
馬車在距城門十里的小樹林裡停了下來。
皇上……司閎一瞬的呆滯後,連忙拔腳跟在了汪寧的身後。
小樹林面積不大,但卻是樹木蔥蘢,生意盎然,此起彼伏的鳥叫蟲鳴聲不絕於耳。
汪寧止步於一丈之外一株枝葉繁葉茂遮天蔽日的大榕樹下。
大榕樹下,李鈺負手而立,兩側各站著四名身材健壯的侍衛並幾名提著燈籠的內侍,將個漆黑的小樹林照得亮堂堂的。
「皇上,司大人到了。」汪寧上前輕聲稟道。
當下李鈺轉過身朝司閎看了過來,司閎連忙上前掀了袍擺便要下跪行禮,卻被阻止了,「免了。」
「謝皇上。」
司閎不敢違抗聖意當下低眉垂眼站到了一側。
「司大人是不是很奇怪,朕為什麼會在這裡等你,而不是讓汪寧將你帶進宮。」李鈺要笑不笑地看著司閎。
司閎正想著怎麼回答時,李鈺卻在這時對汪寧道:「你們都退下吧,我和司大人單獨說幾句話。」
「是,皇上。」
汪寧接過肉侍手晨的一盞燈後,示意眾人退下,他提著燈籠站在了幾步之外。
司閎莫名的心頭一緊,一種不好的感覺油然而生,腦子飛速地轉著尋找著應對之策,只是,眼前的人擁有著的絕對權勢,而所有的陰謀詭計在絕對的權勢面前只有被輾壓的結果。
想明白過來的司閎乾脆便放棄了,甚至連原本微微弓著的腰身都不自覺地微微直了起來。他自己不自覺,可李鈺卻是將這一切默默地看在眼裡。暗暗嘆了息了一聲的同時,李鈺由不得自問,他真的做對了嗎?然,這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便被他壓了下去,開弓沒有回頭箭,走了一半的棋誰也不能讓它重新再來!
「司大人,是不是很奇怪,朕和先帝苦心布下這樣一個局,它的意義到底在哪裡?」李鈺問道。
「臣愚鈍不敢擅自揣測聖意,皇上深謀遠慮如此行事必然有您的用意。」司閎恭敬地答道。
李鈺扯了扯嘴角,臉上綻起抹沒有溫度的笑,看著低眉順目的司閎,重重嘆了口氣後,道:「朕沒有什麼深謀遠慮,不過是因為他們都是朕看中的人。」
司閎苦笑,神色間卻不敢表現出絲毫的不恭不敬。
「這天下是朕的不假,但皇權再至高無上,無視睽探它的人也大有人在,文武百官說得好聽是替朕分憂,替朕行事,可誰不是打著自己家的小算盤?」
「太祖開朝立國,立下乾綱獨斷的家法,可幾代帝王下來,朝堂之間從來便不缺結堂營私之流。」
話聲一頓之後,李鈺看著司閎,「司大人,當年太祖設立錦衣衛的初衷是什麼?」
當年太祖開朝立國,設立錦衣衛初衷也只是鹵簿儀仗,但因為晚年為給皇太子鋪路大肆屠戮功臣時,朝廷正經的三司兩院用得不順手,便賦予錦衣衛掌管刑獄,巡察緝捕之權。
「回皇上,錦衣衛之職,乃是專主察聽在京大小衙門官吏不公不法及風聞之事。」司閎說道。
這是比較好聽的說法,說得難聽點,錦衣衛就是歷代皇帝用來監視百官的。
李鈺嗤笑一聲,看著司閎冷冷道:「那後來又為什麼會有了內行廠呢?」
司閎:「……」
後來為什麼會有了內行廠?
司閎一時間倒是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事情很簡單,錦衣衛是用來監視百官的,但人生在世就像那野地里的藤蔓,勾勾纏纏間或多或少總是會有些關聯的關係,天長日久錦衣衛不再是皇上指哪殺哪的單刃劍,他成了雙刃劍。
也是因為如此太宗皇帝後來才會選拔宮內太監創立了內行廠,最開始,錦衣衛是要聽令於內行廠的,但這世上有東風壓倒西風的時候,就有西風反制東風的時候,內行廠和錦衣衛上百年來你爭我奪勝負難分,直到先帝寵信汪麟後……
司閎正想得出神,耳邊重新響起了李鈺的聲音。
「皂白不分了幾十年,是時候讓它們涇渭分明了。朕答應過先帝,一定會做個中興之君,讓南秦在朕的統治下重新煥發生機。」
司閎卻是覺得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是大勢,沒有哪個王朝可以江山萬年。王朝的興盛也從來不是靠著耍陰謀詭計來達成的。當然,這種話自己想想就好,說,肯定是不能說的。
他現在需要明白的是,皇上在這裡等著他,到底是為了什麼?
「皇上乃上天之者……」
李鈺擺手阻止了司閎的彩虹屁,他看著司閎,「司大人,朕的這一番話,你明白了嗎?」
啊?!
司閎怔了怔,他明白了嗎?他明白什麼?
可就算是不明白,這會兒也是不敢承認的。
司閎毫不猶豫的抱拳道:「臣明白。」
「司大人既然明白了,想必應該怎麼做了吧?放心,朕一定會保護好你的家人。」
司閎:「……」
「皇上?」
李鈺這時候自袖子裡拿出個掌心大小的白釉小瓷瓶,朝司閎遞了過去。
昏黃的燈火下,白釉小瓷瓶被打上了層淺黃的光失去了原本的顏色,司閎怔怔看著眼前的小瓷瓶,突然就醍醐灌頂腦子一下子變得清晰起來。
皇上在這等他是要他死!
為什麼?
司閎這麼想的也是這樣問的。
「為什麼?」他目光顫抖地看著李鈺,「皇上,臣不怕死,可臣不明白。」
「你適才還說明白的。」李鈺冷冷道。
司閎搖頭,半響突然哂笑一聲,哆嗦著手拿過李鈺手裡的瓷瓶,「臣,知道皇上您要打磨兩把最利的劍,可是,臣不明白的是,臣為什麼要死?」
李鈺卻是挑了嘴角,笑不達眼底地說道:「放心,死的不僅僅是你。」
司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