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_第256章 怎麼,你不認識

  西華門外阜財坊內的一座三進小院內。

  汪麟眯了眼睛努力想要看清站在陰影里的汪寧,腦海里乍然浮現起當日在御花園還是小太監的汪寧被人欺負的場景,難得一次的惻隱之心卻沒能給自己結下一場善緣,汪麟蒼白的臉上綻起抹自嘲的笑。

  略略平復了一番心緒後,才尖著嗓子問道:「你來幹什麼?」

  汪寧垂了眉眼,一副恭敬乖順的模樣,「殿下讓小的和公公說一聲,既然東西在你手裡,可一定得藏好了拿穩了賣個合適的價錢,不然死的怕就不是你一個了而是秦州府整個汪氏族人了。」

  汪麟猛地站了起來像離弦的箭一樣沖了上前,狠狠一腳朝汪寧踹了過去,「小兔崽子,你在和誰說話呢?你不是秦州府人?你不姓汪?」

  汪寧被汪麟一腳踹倒在地,他沒有立刻起來在又挨了汪麟好幾腳,確定氣喘吁吁的汪麟再沒力氣踢打他的時候,他才像沒事人一樣爬了起來,撣了撣身上看不起的塵土,甚至還不忘去把累癱在地的汪麟扶起來。

  汪麟緊緊攥著汪寧胳膊,目光像捕食的狼一樣,惡狠狠地盯著他,咬牙問道:「你,對得起我嗎?」

  汪寧垂眸不語。

  汪麟不甘心抓著汪寧的手站了起來,另一隻手攥住了汪寧的另一隻胳膊,嘶聲吼道:「背主之人不會有好結果的。」

  「小的從來就沒有背主過。」汪寧輕聲說道。

   讀小說選天天看小說,🆃🆃🅺.🆃🆆超流暢

  「沒有背主?」汪麟氣極而笑,「是,我們都不是主子,全都是他們李家人的奴才,可你別忘了,是我救了你,如果沒有我,你會有今天的榮華富貴嗎?」

  汪寧仍舊垂著眼,清秀的臉上即看不見悲傷也看不見委屈和憤怒之色,他安靜地聽著汪麟把話說完,「公公,您難道還不明白嗎?」

  還不明白嗎?

  汪麟青紫的臉上,陰冷暴怒的眸子僵了僵,他怔怔看著汪寧,似是在體會話里的意思,又似是在問汪寧,你到底在說什麼?

  慢慢的,汪麟的臉由青轉紅又由紅轉紫直至最後變成紙一樣蒼白,沒有血色的嘴唇一張一合卻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汪寧知道,汪麟這是想明白了。

  他輕輕地將汪麟的手抹開,退開一步後揖了一禮,轉身朝外走去。

  夜,漆黑如墨如冷如水。

  汪寧穿過天井走上長廊,瘦小粗壯的身影無聲融於這無邊的黑夜裡。

  「哈哈哈……」

  驀然,一聲悽厲的笑響起,撕破夜的寂靜。

  汪寧不由得步子一頓,轉身朝著身後的重重院落看去,白牆黛瓦模糊在一片夜色里,他什麼也沒有看到,默然片刻後重新調頭離開,耳邊似是響起道比哭還難聽的喊聲,「好,好一個李鈺!」

  汪麟癱倒在青磚地面上,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卻還仍舊止不住笑,只是,慢慢的笑聲變成了低低沉沉的嗚咽聲。一生中唯一次的善良,卻成了他人棋局中的棋子,他是該恨自己還是該恨執棋人的狡詐狠毒?

  ***

  民間自古便有冬至大如年的說法,往常京城的冬至這一日比年三十還要熱鬧幾分。但今年因為是國喪期間,且先帝還停陵奉先殿,冬至的這一天到處都是冷冷清清的。

  夏候洐一大早和大樹去了葛素的墳頭祭拜,因為是新墳又是冬日墳頭是個孤零零的黃土包便也省卻了鋤草修墳的活。

  大樹將帶來的吃食在墳頭擺好,又拿出了一罈子好酒倒了一碗放在墓碑前,點了三支香插在墓碑前後,拿出一沓黃紙燒了起來。

  「媳婦已經給你找好了,你放心,是個好人家的姑娘,生前長得也很是漂亮,性格也好,做得一手的好女紅……」

  夏候洐面無表情地負手立在墳前,聽著大樹的絮絮叨叨,思緒卻被放空。

  人生好像就是一場又一場的離別,那些曾經來到他身邊的人,最後都會以各種各樣的方式離開。如果相逢只是為了離別,那麼他可不可以不要這場註定結果的相遇?好在,他的身邊已經沒有什麼可以離別的人了!

  念頭才起,腦海里卻不經意的浮現起一道身影,那道沐浴在夕陽之下被金光模糊了輪廓的身影,她……

  「爺,我們走吧。」

  耳邊陡然響起大樹的聲音,夏候洐瞬間回神,回過神來的他有片刻的錯愕,不明白自己怎麼會突然想起蘇臻,但因為他向來冷著個臉,是故,大樹並沒有查覺到他神色間的異樣。

  「都好了是吧?」夏候洐問道。

  大樹點頭,提起裝著盤子和吃食的籃子,點頭道:「嗯,都好了,下山吧,天不早了。」

  夏候洐點了點頭,回頭看了眼光禿禿的墳包,拍了拍墳包前立著的青石墓碑轉身朝山下走去。

  大樹跟了上前。

  這裡離京城有著七八十里的路程,周圍山脈連綿別說人煙,就連墳包包都很少即便偶爾遇上幾個,也是不知道埋了多少年墳包上的山都快把墳頭壓平了。

  「爺,你聽說了嗎?汪麟向殿下請旨,說要去給先帝守皇陵,殿下他答應了。」大樹一邊走著,一邊同夏候洐說著閒話。

  夏候洐沒有吱聲。

  寂靜的山林中,除了兩人的腳步聲便只有不知名的鳥叫聲,天陰沉沉的像是在醞釀著什麼,若不是兩人藝高人膽大換個人怕是嚇得腳脖子都要打顫。

  大樹似乎也不需要夏候洐的回答,畢竟他都知道的事,夏候洐又怎麼可能不知道呢?他自顧自的往下說道:「你讓我盯著司閎,我看這小子乖得很啊,這些日子老老實實的呆著,除了鎮撫司別的地方哪都沒去。不過,你聽說了沒,好像說他已經向殿下遞了辭呈,打算年後殿下登基大典過後,便辭了指揮使一職。」

  夏候洐狹長幽深的眸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大樹的聲音繼續在響起,「也不知道,他之後誰會接任指揮使一職。」

  一直沒開口的夏候洐這時候開口了,「蕭沉。」

  大樹「哦」了一聲,卻在走出幾步後猛的步子一頓,回頭朝夏候洐看了過來,「爺,你說誰?誰會接任指揮使一職?」

  「我說是蕭沉,怎麼,你不認識?」夏候洐冷冷道。

  大樹兩隻眼睛瞪得像銅玲,他看著夏候洐,「怎麼可能?論資排輩……」

  夏候洐打斷大樹的話,「什麼時候官員的任命是按論資排輩來了?若是如此,我這都督一職又是怎麼來的?」

  大樹:「……」

  夏候洐沒有理會兒一臉懵逼的大樹,繼續朝著山下走去。

  天空中突然飄起了咸粒大小的雪花,漫天飛舞像極了三四月里柳絮飄飄的樣子。


  今年京城的雪來得比往年都要晚,往年這個時候,京城的雪早已經積得厚厚的,不過雖然來得晚但卻下得急,夏候洐和大樹才到山腳,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等兩人翻身上馬往京城趕時,鵝毛大的雪便開始一團一團地往下砸,很快便在地上積了足足有半尺厚的樣子。

  兩人策馬一路急奔,想著趕在城門落鑰前回到京城,不想卻在城門二十里外被人給攔住了。

  因為雪太大,大樹一時間沒能認出眼前的人,等那人走到跟前,掀起頭上的帽子這才認出來人,不由得回頭朝夏候洐看去,「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