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便是寒食節。
這一天,民間有著禁菸火吃冷食習俗,也有人趁著彼時春光大好,組織踏青、鞦韆、蹴鞠、牽勾、鬥雞等活動。
蘇木葬在武定縣城外敬亭山,蘇臻抱著蘇輅坐在雇來的馬車上,晃晃悠悠出了城一路朝著敬亭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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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山清水秀,桃紅柳綠,春意盎然的季節,一路上沒少遇見三五成群出城遊玩踏春的少男少女們,當然也少不了和蘇臻一樣祭奠先人的。
黎舒掀了車簾,一邊看著外面秀麗的春光,一邊同蘇臻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著話。虎子和車夫並排坐著,不時回頭看一眼,瞥見出門還醒著這會兒被馬車顛睡著的蘇輅,少不得對黎舒說道。
「你把帘子放下,小輅睡著了,風大別凍到他。」
黎舒聞言,連忙將手裡的帘子放了下來,「姐姐,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小輅睡著了。」
蘇臻搖了搖頭,「沒事的,我給小輅蓋著東西。」
馬車走了快兩刻鐘的樣子停在了敬亭山的山腳下。
蘇臻將熟睡的蘇輅弄醒後交給虎子,她和黎舒則一人拎了個籃子朝蘇木的墓地走去。
山木蔥翠,草莖繁茂,同一片天空下,只是這裡卻沒有鳥語花香,有的只是瀰漫在空氣中難以言說的壓抑和悲哀。
蘇臻她們來得不算晚,但比她們早的也大有人在,一路上遇見好幾撥下山往回走的人。這當中有蘇臻熟悉的,也有蘇臻不認識的,但遇上了都會簡單地問候幾句。
「姐姐,剛才的那些和你打招呼的,你都認識嗎?」黎舒輕聲問蘇臻道。
「有認識的也不認識的。」蘇臻答道。
黎舒「哦」了一聲,稍傾,卻是不無羨慕地說道:「姐姐,你人緣真好。」
蘇臻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又走了約一刻鐘後,終於到了蘇木墳前。
短短半年多的時間,高高隆起的墳包已經長滿了茅草,乍一看幾乎和周圍的山地連為一體。
虎子拿出帶來的柴刀,二話不說便吭哧吭哧地砍起茅草來,黎舒則幫著將那些砍下來的茅草扔到一邊。
蘇臻抱著蘇輅站在一側,目光複雜地看著墳前刻著蘇木名字的墓碑。
「小輅,叫爹。」蘇臻指著逐漸恢復本來樣貌的墳包包,不厭其繁一遍遍地教著蘇輅喊「爹。」
收拾好墳頭草的虎子將柴刀放在一邊,拿了鋤頭過來,對蘇臻說道:「蘇臻姐,你給鋤塊土壘上去吧。」
給墳頭添土,是祖宗傳下來的規矩,當然這種事情也是講究的,一般女人和年輕人是不能幹的。恰恰,蘇臻卻是兩條都占了!
蘇臻默然片刻後,說道:「你在左邊或者右邊鋤塊土壘上去吧。」
「我去添土?」
虎子瞪大眼,臉上有毫不掩飾的錯愕之色。
「我既然認了你做弟弟,我和小輅的爹便也是你爹,我們家沒有別的長輩,這事自然就得落在你身上。」蘇臻說道。
虎子默然片刻後,重重點頭道:「好,我去。」
他卻沒有立刻去鋤土,而是跪在墳前,端端正正地給蘇木磕了三個頭,「爹,我是虎子,以後年年我都會來給你上墳的。還有小輅他還小,幹不了添土的活,這活我先替他幹著,等以後他大了,再讓他替你老人家添土。」
話落,連著又磕了三個響頭,這才起身拿了一邊放著的鋤頭在墳地的左邊鋤了塊土小心地壘放在墳頭上,然後將帶來的黃紙也給放了上去。
黎舒則將帶來的香燭和供品,一一擺放整齊。
蘇臻抱著蘇輅跪了下來,「爹,我帶小輅來看您了,您放心,我和小輅現在過得很好,我也一定會將小輅養大成人,幫著他娶妻生子,您在天有靈,一定要保佑小輅平安健康。」
虎子和黎舒跟著跪在蘇臻身後,一個說著「爹,我是黎舒,我給您磕頭了。」另一個則說著「爹,我是虎子,我也給您磕頭了。」
磕完頭,將帶來的紙錢燒了,又在山上呆了會兒,因著馬車還在山腳下等著,蘇臻幾人不好耽擱,檢查了一遍確認不會留有火患後,一行三人轉身匆匆下山。
「姐姐,我和虎子這就算是上了蘇家的家譜了吧?」黎舒說道。
蘇臻尚未開口,抱著蘇輅走在前邊的虎子,這時回過頭來說道:「黎舒你說錯了,我們這不叫上家譜,我們這叫混了個臉熟,這以後啊,說起來了,我們也就是有來處的人了。」
「你這話倒是叫我想不明白了,認了爹就證明我們有來處了?那要是不認,我們就是沒有來處的了?」黎舒說道。
虎子嘿嘿笑了不說話。
黎舒卻是將他這話反覆咀嚼了幾遍後,才理會出他這話里的深意。
虎子的意思是,他和她從前都是父母不詳的乞丐,這會兒認了蘇木做爹——雖然是個死人,可說起來到底他們也是有出身的人了。
明白過來的黎舒,默默地低下了頭。
***
盛京城郊外。
守墓的下人恭敬的將蕭遠林一行人送到山下,直至著蕭家的人和馬車成為一個黑點徹底看不見後,這才轉身重新往山上走去。
這裡是蕭家的祖墳,從第一任靖安候死後,他們家便在這山上守墓,一守就守了三代。
靖安候世子蕭睿因為身體的緣故平日很少離開候府,但今天這種祭奠先祖的日子,他身為蕭家嫡系弟子不可能不出席。
起得早,又走了一趟山路,這會兒蕭睿只覺得眼前金星直冒,不由得便閉了眼睛半坐半靠在車壁上養精神。
「累了吧?」
耳邊響起父親蕭遠林溫和慈愛的聲音。
蕭睿睜開眼歉意地對著蕭遠林笑了笑,啞聲說道:「我真是越來越沒用了。」
蕭遠林才要開口,不想外面卻響起幼子蕭池歡快的笑聲,「二哥,等我再大些,你教我騎馬吧。」
緊接著響起蕭沉的聲音,「你都九歲了,要學現在就可以學了。」
「那二哥你現在就教我。」
「我先帶著你跑一圈,你要是不怕,我回頭再教你。」
「好。」
下一刻,便是一串急促的馬蹄聲,以及蕭池恣意張揚的笑聲。
蕭遠林不由自主地翹起了唇角,只是不等這笑加深,耳邊驟然響起蕭睿的急促劇烈的咳嗽聲,與此同時,蕭睿整個人弓成了一個蝦子,青白的臉漲成了赤紅色。
「睿兒,睿兒……」蕭遠林一手扶著蕭睿,一手輕拍著他的後背,急聲說道:「你再忍忍,我們馬上就到家了。」
蕭睿一隻手死死攥著胸口,一手緊緊抓著蕭遠林的手,喘著粗氣說道:「爹,我,我沒事,您……別擔心。」
蕭遠林虎目蓄淚,啞著嗓子說道:「你別說話,你喝口水。」
說著話,便要去取壁廚里放著的茶壺,只是他右手被蕭睿死死攥著,左手又夠不到,情急之下,他怒聲吼道:「停車,快停車。」
車夫嚇得一個哆嗦的同時,連忙勒緊僵繩將馬車停了下來。
恰在這時,蕭沉帶著蕭池策馬回來,見馬車突然停下,蕭池急急下馬,幾步跑到跟前爬上馬車,一邊伸手撩車帘子,一邊問道:「爹,出……」
「小畜生,你怎能如此歹毒!」蕭遠林一聲怒喝,一腳將馬車前的蕭池踢飛了出去。
蕭沉臉色驟變,縱身一躍將蕭池撈在懷裡,「你沒事吧?」
「二哥,我……嘔……」
蕭池難掩喉中腥甜,張嘴吐了口鮮紅的血,看著地上的血,蕭池慘白如紙的臉上,萌獸一般的眸子裡,眼淚大滴大滴的落了下來。
蕭沉也看著那口血,臉色陰沉的能滴出水來。
深吸了口氣,蕭沉輕聲安撫著手裡瑟瑟顫抖的蕭池,「別怕,二哥帶你回城看大夫。」
話落抱著蕭清轉身便要上馬,身後卻響起蕭遠林的聲音,「蕭沉,你立刻回家拿了我的名貼進宮請太醫,睿兒他又咳血了。」
蕭沉轉身迎上蕭遠林慌亂焦急的目光,冷冷道:「真巧,四弟也吐血了,剛才被你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