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不必如此這般看著我。」夏候洐笑不達眼底的看著汪麟,「我既說幫不了,便是幫不了。」
汪麟點頭,「好,我明白了。」
說著話,摸荷包出來,點了幾個銅板放在桌子上,起身便要離開。
「公公。」
夏候洐卻突然開口。
汪麟身子一僵,雙手扶著小桌,抬目看向夏候洐,「世子,這是改變主意了?」
夏候洐搖頭,「不曾改變主意,只是有兩句話說給公公聽。」
「不必了。」汪麟冷聲說道。
夏候洐卻突然起身,白皙修長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壓在了汪麟本想收回的手上,永夜似的眸子咄咄逼視著汪麟,「公公,當年家母跪求公公時,公公為何不肯施於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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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麟蓄滿怒色的眸子一瞬如被針扎了般,他下意識地撇了臉,「不是我不幫,而是幫不了。」
「為什麼?」夏候洐追問道。
汪麟卻是欲言又止。
夏候洐看在眼裡,身子往前湊了湊,拉近了他和汪麟的位置後,以只有兩人聽得見的聲音,說道:「公公,我們來做個交換。」
汪麟:「……」
夏候洐將汪麟的掙扎看在眼裡,漆黑的眸底有著幽芒一閃而過,「公公所求,不過是在皇上殯天后,你能去替他守皇陵得個善終。這不是什麼難事……」
汪麟扶著桌子的手突然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原來,他知道,他早就知道自己約他見面的目的!
這一刻,汪麟突然就無比地後悔起來,後悔,當年永平公主找上他時,他不應該當面拒絕,哪怕當時他應承下來,事後找個藉口糊弄過去也好啊!
可是,這世上從來就沒有後悔藥可買。
汪麟調整了內心的情緒,抬頭對上夏候洐漆黑如深淵的眸子,問道:「不錯,這正是我所求,那麼世子呢?世子,你想要的是什麼?」
「是誰向錦衣衛揭發我二叔與成王勾結,那些勾結的書信又是誰提供的?」夏候洐一字一句問道。
「我不知道。」汪麟搖頭,「自出了成王的事後,皇上為了讓我避嫌,但凡沾染上成王的事情,都不允許我過問更不許插手。」
「不可能!」夏候洐冷聲道:「你執掌內行廠和錦衣衛多年,你……」
「我只是皇上的一條狗,內行廠也罷,錦衣衛也好,最終他們聽命的都是皇上,而不是我這麼一個廢人。」汪麟打斷夏候洐的話說道。
夏候洐猶不肯信,目光幾欲吃人,緊緊逼視著汪麟。
良久。
夏候洐慢慢收了雙手,緩緩坐回了椅子裡,唇角挽起抹苦笑,喃喃道:「若是,連你都不知道,那我又該去問誰?」
汪麟本不願意再留下,但眼見夏候洐一身頹敗氣息,默然片刻後,最終還是重新坐了下來。
夜已經深了,這個時候,雖然還有人,但到底只有那麼三三兩兩,後門這裡則更是空蕩,穿堂的風吹來,落葉打著旋兒向前奔去。
汪麟沉沉嘆了口氣,看著夏候洐,問道:「世子,你為什麼就一定認定你二叔是被栽贓陷害?要知道,那幾封他寫給成王的信,當時是請了好些人一一比對過,最終才被認定的。也是因為此,皇上才會下了不准你母親進宮的聖旨。」
夏候洐沒有說話。
汪麟也沒有生氣,而是再次嘆了口氣,說道:「世子,聽我一句勸,把過去的那些事都放下,趕緊在這盛京城找個看得順眼的姑娘成個家……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你就知道了,這人一輩子啊,高官厚祿是假,榮華富貴也是假,真正能抓住手裡的也就是自己的兒女。」
「你看啊,你二叔,你爹,你娘他們都沒了,可是,還有你,你心心念念要替他們翻案,哪怕翻不了案,可逢年過節他們的墳前也缺不了的供奉。」
「我呢?我這一輩子,什麼樣的好日子沒過?可是,那又怎麼樣?過好日子時,只有我一人,現如今落魄了,也還是只有我一人,以後死了,連個燒紙上香的也沒,有什麼意思?」
話聲落,汪麟重新站了起來。
夏候洐卻是又坐了會兒才起身,也是這時,才發現汪麟已經走遠了。
葛素不知道從哪裡鑽了出來,對著汪麟的背影啐了一口,沒好氣地道:「我呸!拿我家爺跟你個老癟孫比,你丫算個球啊!」
罵完了,這才回頭看著夏候洐,一迭地問道:「爺,那老癟孫找你幹什麼呢?」
夏候洐卻是一擺手,說道:「你在這等我,我同他還有幾句話沒講。」
話落,也不管葛素是個什麼意思,拔腳便朝著已經走到胡同口的汪麟追了過去。
「公公留步。」夏候洐說道。
汪麟先是聽到腳步聲響,等再聽到夏候洐的聲音時,當即步子一頓,回頭看了過來,「世子,你還有事?」
「公公,你為什麼不向皇上求一道口諭?」夏候洐問道。
汪麟擔心因為自己從前對太子的不敬,萬一昭平帝殯天后,太子登基稱帝後來個秋後算帳,再則他得勢那些年除了得罪太子,前朝文武大臣其實也得罪不少,說直白點,若不是因為他,又哪來的成王之亂?
不客氣地說,昭平帝真要死了,新帝也罷,朝臣也好,只怕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汪麟!也是因為此,他才會找上夏候洐,希望能藉助夏候洐在太子跟前賣個好,別的也不求,只求讓他去守個皇陵吧。
聽了夏候洐的話,汪麟卻是問道:「世子,你不恨我?」
這話問得沒頭沒腦,夏候洐卻答得很是乾脆:「公公也說了,你只是皇上跟前的一條狗,內行廠也罷,錦衣衛也好,那都是皇上的。」
換言之,什麼太監禍國,什麼宦官專政,他們,不過是皇上用來同前朝文武大臣對抗的工具罷了。
從前的夏候洐不明白這個道理,可是,當他第一天跨進內行廠時,他突然就想起了父親書房掛著的那副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他一直認為,那是父親對他自己的勤勉,卻不曾想到,那是父親對他自己的警告。只可惜,謹小慎微了一輩子的父親,最終還是……
夏候洐對上汪麟看來的目光,「曾經恨過。」
汪麟苦笑,拍了拍夏候洐的肩,「我很後悔,後悔當初沒有盡力一試。」
夏候洐沒有說話。
汪麟擺了擺手,「不早了,回去吧,你說的話,我會考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