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少胤有些坐不住,翻了會兒農學方面的書,便悄悄從程家出來,拿著鋤頭去田裡。
這會兒人不多,沒人注意到他,程老太和程母也只當他在屋裡讀書了。
周貞到了田裡,便用小鋤頭開始翻土,蔫爛了的冬麥苗很快就混進了土裡。
不過周貞今天不打算播種,再看看這兩天的天氣,萬一後頭再一直下雪,種子落下去也活不成。
她正翻著土,看到上一次對她娘的長相評頭論足的程鐵山也扛著鋤頭過來了田裡,他家田就隔了兩塊田,這會兒就他們兩個人在田裡。
程鐵山一看到田裡的冬麥苗蔫的不能再蔫了,忍不住唉聲嘆氣地發愁。
周貞抬頭看了一眼,便看到那田裡的冬麥苗都蔫死了,看起來還是補救過的。
程鐵山嘆完了氣才看到周貞,看到周貞時忍不住想起上回的事情,不免有些尷尬,他乾咳了一聲,「少慎家的,你們家這回田裡的冬麥苗也沒能救住吧?你阿奶一定把你臭罵了一頓吧?哎,你家沒個田裡頂事的男人,少胤也只會讀書,手無縛雞之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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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山叔在說什麼呢?」程少胤的聲音傳了過來。
程鐵山轉頭一看,竟真看到了程少胤,他一時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
程家三房出了個會讀書的程少胤,程老太和韓雲把他當眼珠子看,從來沒讓他下地幹過活,從前這地里的活都是程少慎干,程少慎死了,就是他的陰婚妻周貞干,真沒見過程少胤。
「沒什麼,這不是只看到你嫂嫂來田裡麼。」程鐵山被人當場聽到說閒話,面上掛不住。
程少胤也沒多說,只淡淡地說了一句,「鐵山叔還是管好你自己吧。」
程鐵山到底是個男人,遭不住這尷尬,覺得自己和長舌婦似的,橫豎這田裡的苗是活不成了,看著也沒用,不如去山裡打獵,便也沒在這耽擱,轉頭就走了。
他一走,這裡就只剩下了周貞和程少胤。
程少胤以前也是下過田的,只不過每一次都被他哥趕回家讀書,這會兒手生的很,不過沒一會兒便也能熟練地鋤地了。
周貞餘光看到他的動作,忍了會兒,沒忍住直起腰來,「小叔這是做什麼?」
程少胤眨了眨眼,清秀靦腆的臉上有些無辜,「在田裡幹活。」
「……你還是回去讀書吧,你要是能考上比什麼都強。」周貞板著臉,面無表情又清楚得寫著不滿和討厭。
程少胤也不知怎麼的,看著她板著的小臉,就想她笑一笑,便說道,「別人都說程家沒男人了,都當我是死的,我總不能還無動於衷。」
他的聲音有些委屈。
周貞心裡窩著火氣,但她沒法說,便擺出嫂子的氣勢,冷冷說道,「夫子放你回來不是讓你管家裡閒事的,你這樣回到書院裡還能跟得上別人麼?!」
程少胤便更委屈了,眨了眨眼睛,他年紀現在本就不大,做出這種無辜又委屈的表情時便顯得極為秀氣好看,「家裡的事怎麼能叫閒事?而且,嫂嫂你不知道吧?我在書院裡讀書是最好的,夫子最喜歡我。」
周貞都愣住了,小嘴微張看著程少胤這樣自己說自己。
他不是最謙遜了麼?這話怎麼上輩子沒聽他說起過,現在倒是張口就來了啊!
程少胤清潤好聽的聲音還在繼續,「嫂嫂你放心吧,我就算春假這幾天幫著家裡做點事情,依舊是書院裡最會讀書的。」
周貞:「……」
她擔心的是這個事麼?!她擔心的明明是他現在這樣,被程老太和程母知道了又該怎麼磋磨她!
周貞一時拿著小鋤頭不知道該說什麼,程少胤又問她,「嫂嫂想好種什麼了嗎?」
「……」周貞不想回答,又問他,「你出來時,阿奶和娘知道麼?」
程少胤愣了一下,便笑著說道,「她們不知道。」
說這話時,他還衝著周貞笑得一口白牙都見了太陽。
周貞稍稍鬆了口氣,又忍不住板著臉說道,「你最好不要讓阿奶和娘知道你是來田裡幹活了。」
「不會的。」程少胤保證,又小聲說了句,「阿奶和娘說了,以後會對嫂嫂好的。」
這話,周貞不接。
程少胤又說道,「農學方面的書我看得不多,說起來也是紙上談兵,一定還不如嫂嫂懂得多,冬麥苗死了,嫂嫂若是想不到種別的也沒事,我會想辦法掙錢,不會讓家裡填不飽肚子。」
周貞抿了抿唇,沉默了會兒,忍不住問道,「你可知道洋芋花?」
程少胤見周貞終於搭話了,心裡忍不住高興,「知道,書院裡種了些,是師娘種的,開的花別有一番風味。」
「你若是知道怎麼照料洋芋花更好便告訴我。」周貞板著臉說道。
程少胤臉一下紅了,他只看師娘種出來的花好看,可從未知道怎麼照料更好,「嫂嫂喜歡洋芋花?」
「我想在這裡種洋芋花。」與他說也沒什麼,這事遲早要讓人知道。
程少胤驚了一下,緊接著以為周貞要種這洋芋花拿出去賣了換錢再買糧,想想這主意也很好,「等我回了書院問問師娘!嫂嫂要賣花?」
「不是。」
「那?」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周貞多餘的便沒說,現在與人說洋芋花的根莖與紅薯一樣能填飽肚子怕是沒人信,大家還都覺得這洋芋花的根莖是有毒的,沒人去嘗試。
程少胤便也沒有多問。
既然程少胤自己要鋤地,周貞也不客氣了,她言簡意賅,又語氣冷淡,「你在這鋤地,鋤完地便回家,今天不播種了。」
說完,也不等程少胤回復自己,周貞背著籮筐就往山那邊走,她得去挖藥草去,挖了藥草晚上還要看醫書,他願意來鋤地,那最好了。
程少胤呆住了,看著周貞像避開惡鬼一樣快的動作,望著她的背影,一時竟有一種被她丟下的感覺。
他抿了抿唇,低著頭悶聲不響地加快鋤地的動作,平時拿著筆的手都凍紅了也沒停下來,就是不明白,為什麼嫂嫂總避著自己,若是因為避嫌,可也不至於那樣。
她對自己的厭惡,他清清楚楚地感覺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