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貞並不知道程少胤此時在想什麼,只以為他是因為自己今天這一番話而感到難過。
她能理解,程少胤如今不過是個十三歲的少年郎 ,身形雖然拔高了,可實際上在她看來,還是太年輕了,情緒也比較容易波動。
「所以,程少胤,你放開我吧,我們從前可以做叔嫂,以後可以做同鄉人,但止步於此,我們沒有可能……」
「我不放開。」
程少胤打斷了周貞的話,聲音都在發抖,整個人也顫得厲害, 他的聲音有些低低的,「我不會放的,如今你不信我,阿貞,給我個機會好麼?」
他低著頭,幾乎是彎著腰將臉埋在了她脖子裡,說話時的熱氣都在她脖子裡,弄得周貞痒痒的,心裡也跟著痒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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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少胤的語氣太輕柔了一些,他卑微地祈求著,難過地想要得到她的回應。
周貞的心本來就沒有那麼硬的。
她也一直承認,自己心裡對程少胤是始終不能狠心到絕處的,他這個樣子,她忍不住就會心軟,或許等回過神來後會罵自己為何這麼心軟,可在當前的那一刻 ,那一瞬,這些情緒是自己控制不了的。
給他一個機會?
周貞沒有說話,咬著唇,閉著眼睛,睫毛下面濕漉漉的。
程少胤這會兒心緒起伏很大,說一句話就要耗費太大的力氣,所以他也在緩和情緒。
好幾次,話都到了嘴邊了,想問一問她,是否是記得前世的事情, 可最終都咽了下去。
回想起那時趕到時見到的她的樣子,他連她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只見到毫無氣息的樣子,那一幕實在是太戳心了一些,多少次午夜夢回,他都在夢裡發狂,幾乎入了魔一樣,恨不得將所有和寶華郡主有關的人,全部屠殺乾淨。
恨不得死的是自己。
所以,到了如今,近鄉情怯,他竟是不敢問,也不知該如何開口,不知她是否願意再提起那時的事,那樣悲痛的事情,即便如今他告訴她,今生都不會再有,恐怕她也不會輕易相信。
程少胤小心翼翼抱緊了周貞,她是他失而復得的寶貝,他這一輩子不想再失去她。
就算他還會去讀書,不管日子多難,他也要將她帶在身邊,不會再像前世一樣,想著讀書清苦,便將她留在青山村里,不會像是從前一樣,總想著,他在外苦讀 ,等讀完了,熬出頭了再帶她享福。
他知道,他的阿貞是一直願意與他有苦同吃的,陪在他身邊,比她留在家裡要高興的多。
「阿貞。」程少胤已經緩和一會兒了,聲音沙沙的,「給我一個機會好不好?不要總是將我往外推,你可以給徐七郎機會,能不能將同樣的 機會也給我?你從前說 喜歡身強體壯的,我近日每天早上起來都會活絡筋骨。」
周貞還是沒說話。
程少胤心裡沉沉的,努力在死水裡掙扎,「阿貞?」
周貞哭出來後,情緒逐漸便平穩下來了,但她心裡是亂的,她知道自己已經心軟了,但是她還是需要時間去考慮,慎重地考慮,從前的死亡不是那麼容易面對的,真的愛過,這面對也就變得更加難。
程少胤低頭看著她,很順從地由著她將自己推開了。
周貞低垂著眼睛,臉上還沾著些淚,她沒說話,轉身去將藥箱拿出來,放到外面的木桌旁,然後說道,「不是說要換藥?」
程少胤一直看著她,心跳得很快,有些捉摸不透她此時的情緒,但很乖地坐下了,一雙眼眼巴巴地看著她,「阿貞……」
周貞拿繃帶的手一頓,還是垂著頭,「脫衣服。」
程少胤立刻伸手自己將腰帶解開,解開衣服,掀開了自己的衣服,露出了自己的腹部。
周貞湊了過來,很認真的解開了繃帶,繃帶上沾了血,再看傷口,傷口都和繃帶黏在一起了,她輕輕往外揭開時,像是弄疼了程少胤,他倒抽了一口氣。
她忍不住就將動作輕了一些。
這腹部的刀傷本來是不能見水的,但她昨天上山了,下了那樣一場雨,是他來找到自己的,又將她抱去的山洞,估計就是那時候被雨水浸透了傷口,昨天也沒有及時換藥,所以才會現在這樣。
傷口都開始有些爛肉了。
周貞看著這傷口,心裡其他想法這會兒倒是都沒有了,只想將這傷快點治好。
「傷口上的腐肉要割掉。」
程少胤語氣很無所謂,「好。」
周貞便抬頭看了他一眼,見他一直低著頭看著自己,便說道,「會很疼,你忍著點。」
她的語氣平緩,可程少胤聽了心裡卻沉甸甸的,這點疼算什麼,這點疼比起上輩子她臨死前遭受的事來,算什麼?
「我不疼,阿貞,你儘管割。」
既然程少胤都這麼說了,周貞當然也不會客氣,她將師父那拿來的專門割這種腐肉的小刀用藥酒洗了兩遍,然後湊過去,小心翼翼地將那些腐肉都刮割乾淨。
程少胤真的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連腹部都沒有收縮一下,周貞便割得很放心。
迅速清理完,她又用藥酒清洗了一下,這才是抹上金瘡藥,給他用繃帶包上。
「這幾日也別什麼強身健體了,將傷好好養好。」她開始整理藥箱,低著頭。
程少胤一邊低著頭系衣服帶子,一邊朝她看去,等到她將藥箱收拾好了,像是要開口趕他走了,才又開口,語氣低柔,「阿貞……剛才我說的……?」
周貞的動作一頓,手指都握緊了幾分。
或許……或許,她該順從自己的內心,給他一個機會?如他說的那樣,不過是讓他和徐七郎一樣有個機會而已。
她未來也不一定就要嫁給他。
前世的結局,是很可怕,只是,如今她都重來了,也……不該對程少胤太過苛刻他們,他們如今都年少……
還有昨天,昨天是他來找她的,又是他給自己取暖,否則, 昨天又是她第一次來葵水,著涼受凍的話,怕是宮寒的老毛病又是要落下了。
「你和徐七郎都是一樣的好人。」
周貞低著頭說了這麼一句,提著藥箱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