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情緒，這輩子一直都壓抑著，不管是回憶起前世的事情前，還是回憶起前世的事情後，程少胤 一直壓抑著一些情緒。
她拒絕他時，他可以安慰自己，不斷 告訴自己，慢慢來，這輩子有的是時間，她討厭他，那就慢慢地讓她喜歡他。
她疏遠他時，他可以提醒自己，現在疏遠沒關係，將來，將來他總會重新走到她心裡去，從疏遠到親近。
可是，當看著她與其他男子相談甚歡，當看見她望著其他男子笑得羞澀的樣子，當親口問她，是否是與徐七郎相見甚歡，她的回答是對徐七郎很滿意時，程少胤那股情緒便真的是繃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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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少胤抱住周貞的那一瞬間，胸口團了兩輩子的壓抑，痛苦，還有重見她的狂喜，慶幸全部釋放了出來，他的身體微微發抖。
那股情緒，竟是讓周貞鼻子也忽然一酸，明明程少胤什麼都沒有說。
「阿貞，你可不可以只喜歡我？」程少胤的聲音很輕，輕到在周貞耳邊響起這話時，只有輕輕的呢喃聲。
周貞的鼻子一下子就真的酸的不行，像是一下子吃了一大口極酸澀的酸梅，酸得她鼻尖都收縮了起來，眼淚便不自覺落了下來，滾燙滾燙的，像是要將她自己也燙傷。
臨死前的委屈，難堪，絕望，恨意，在這瞬間全部湧上了心頭，她想忍也忍不了， 不知怎麼的，就都到了心頭了。
周貞什麼話都沒說，被程少胤抱著， 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眼睛酸澀地睜不開，霧蒙蒙的都是淚。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就是想哭，就是一瞬間心頭難受的要命。
她……她從前只喜歡程少胤啊。
要不是喜歡他，怎麼會願意為了他受那麼多流言蜚語，也要與他在一起，要不是喜歡他，怎麼會甘願承受程母和程老太的磋磨，要不是喜歡他，怎麼會歡歡喜喜地給他做飯洗衣，要不是喜歡他，怎麼會將生孩子當做了自己必須要做的一樁事，到最後為了生孩子去嘗試各種土方？
要不是喜歡他，前世她因為程少胤而死時，怎麼會連恨意都滋生不出多少來，根本不想報復他，只想互相各自安好？
因為周貞知道，她可以做到對程少胤無視，卻做不到傷害他，報復他，是她自己懦弱也好，是她自己心軟也好，是她自己犯賤也好，她做不到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傷害他。
「程少胤，我們不可以的。」周貞第一次宣洩出真實的感受，她的身體也在發抖，聲音也在發顫， 她用盡了力氣，才是說出這句話。
程少胤抱著她，手臂收緊了一些，他的淚落下， 落在了周貞臉頰上，燙得周貞的眼淚掉得更兇猛了一些。
重活一世，她第一次哭成這樣，即便她心裡一點都不想哭，可她或許也知道，上輩子臨死前積攢的情緒，總會有一天要爆發。
程少胤聲音啞著，「我們為什麼不可以？男未婚女未嫁，為什麼不可以？」
周貞閉了閉眼，臨死前的那一幕，始終是她心裡過不去的一道坎，一個梗，「我曾是你嫂嫂，長嫂如母。」
「你已經從程家離開，替自己贖身，早已不是我的嫂嫂，我們在一起，沒有人能置喙我們什麼。」
「你娘和你阿奶不會答應的。」
「我娘和我阿奶自有我說服她們，將來你若是不喜歡和她們住一起，我買一個大房子，分隔著住，找一個丫鬟伺候他們，我們過我們自己的。」
程少胤的心砰砰跳著，到了這時候，說出這些話，他的心地已經簇生出希望來了，所以，一句一句問得便很直白。
他怕抓不住這個機會，下一次就沒有這樣能直接開口問的機會了。
周貞閉了閉眼，吸了吸鼻子，開口的嗓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她試圖緩和又平靜地與他說話，「我們在一起，然後呢？」
「然後你想要什麼樣的生活，我便給你什麼樣的生活。」程少胤聲音很啞。
「程少胤，我知道你不是甘於平庸的人，你讀書，你有自己的理想抱負，讓你待在村子裡做一個大夫，種田教書，埋沒了你，你的天地不在這裡，即便你說你如今願意留在這裡教書，可以後的事，誰說得准呢？」
「就像是你如今纏著我不肯放，誰知道你將來會不會將我棄之敝履？」
「說到底，我如今的日子，過得還好，我能帶著我娘吃得飽穿得暖，我為何要冒險……為何要冒險與你在一起？」
「天下多的是薄倖郎，我怎麼相信你不是那樣的人？我怎麼來捨棄如今安穩的一切，忐忑不安地與你在一起，去賭未來的我會不會後悔？」
「你年紀還小，或許還想得不清楚，等再過幾年呢，人總是會變的。」
「等你變了， 我卻沒有後悔藥可吃了，女子在這世上，總是過得更艱難一些。」
「其實，說到底，還是我不信任你，不敢為自己的將來去打賭，我知道你的心意，程少胤，我知道你的心意了。」
周貞說道最後一句時，鼻子塞住了，話都要說不出來了，鼻音很濃。
聽完這些話，程少胤心跳都差點停止了。
她說他會將她棄之敝履，到那時她該怎麼辦？
可是，怎麼會呢，他怎麼捨得呢？
阿貞她……是不是也有前世的……前世的一些記憶？
程少胤忽然想到了這裡，忽然大口大口喘氣，眼睛被霧蒙住了，什麼都看不見了，心痛得快要死過去。
如果阿貞知道前世的一些事，如今她這樣拒絕信任他，決絕的態度，便有了解釋。
如果，如果她有前世的記憶……那麼，那麼……
程少胤忽然連想都不敢想下去了，一瞬間所有的力氣都像是被卸乾淨了。
阿貞該有多疼啊，她前世被那樣欺凌至死，她回想起來，該有多疼啊，該有多絕望啊。
程少胤抱緊了周貞，心裡疼得快要死過去，大口喘氣都緩不過來，「阿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