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五大道的街燈昏黃而稀疏。
陳拙去找了管家劉叔,自然也是沒有遇到阻攔和波折,直接從他那裡領了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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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又碰到了老張張衛國,一起去了趟後院的雜物間。
在一堆廢舊家具和積灰的工具里,兩人翻騰了半天,終於在一個角落裡刨出來一個生鐵鑄的蜂窩煤爐子。
這爐子雖然外面鏽跡斑斑,裡面的耐火泥也裂了幾道口子,但主體結構還算完好,沒有什麼大毛病。
「就它了。」老張拍了拍爐子上的灰,「稍微修整一下,好用得很。這玩意兒比那洋氣的煤油爐子強,火力硬,還好伺候。最重要的是,它是燒煤球的,咱們這院裡最不缺的就是煤。」
說著,他又從旁邊的一堆破爛里翻出幾節生鏽的白鐵皮管子,還有個彎頭。
「這煙囪你也得帶上。這蜂窩煤勁兒大,味兒也沖,沒煙囪在屋裡燒,那是要熏死人的。」老張叮囑道,「回去把窗戶上那塊活頁玻璃卸下來,把煙囪伸出去。記住了,晚上睡覺前,爐子要是沒封死,窗戶千萬得留道縫,門也別插死。每年冬天,這四九城裡因為中煤氣抬出去的不再少數,咱們練武的人氣血旺,呼吸深,更容易中招。可別沒死在拳台上,死在煤爐子邊上,那可就成了笑話了。」
「明白,謝謝張哥提醒。」陳拙點點頭。
這確實是保命的經驗之談。
比如說是這個年代,即便是在後世,依舊是有很多因為缺乏經驗和基本知識,死在這沒處理好的煤氣屋裡的。
鑰匙老張主動提出來他去還,反正晚上還要值班巡邏。
陳拙是新來的,所以,今天暫時沒有安排巡邏的活,明天也是考慮到要安頓,去拍照,熟悉環境,所以,老張也是沒有給他安排活。
陳拙心裏面,自然也是感激非常。
離開雜物間,陳拙抱著那沉甸甸的鐵爐子,咯吱窩下夾著幾節鐵皮煙囪,回到倒座房。
晚上潮氣上來,屋裡冷冰冰的。
陳拙找來點黃泥,把爐子裡面的裂縫仔細糊了一遍。
又把那幾節鐵皮煙囪接上,根部也用黃泥封住。倒座房的窗戶是最上面有一格可以活動的「氣窗」,正好把煙囪管子伸出去。陳拙手巧,用廢報紙把縫隙塞得嚴嚴實實,保證煙不會倒灌進來。
弄好這一切,他又去煤棚領了一筐蜂窩煤和一些引火的劈柴。
按照老張的說法,曾家不虧待下人,飯菜管夠,蜂窩煤這些個日用貨,也管夠。
甚至,像是紅花油這樣的,說不定也不需要去買。
如果有需要,去問問李嬸,如果主家有剩下來的,或者是備用貨多,可以直接領用。
剩個幾毛錢。
對於陳拙來說,也是可以省去了很多的麻煩。
回到房間裡,陳拙開始生爐子。
這生爐子也是個技術活。
陳拙先在爐底鋪了一層廢紙和細劈柴,點著火,等火勢起來了,再小心翼翼地夾進去一塊蜂窩煤。
濃煙順著爐口冒了出來,嗆得陳拙直咳嗽。但他沒在意,只是專心地伺候著那點火苗。
不一會兒,黑煙散去,爐口開始冒出紅色的火苗。
蜂窩煤被引燃了。
陳拙趕緊把爐子的風門調小,讓它慢慢燒著。
隨著爐火的穩定,一股暖意開始在屋子裡瀰漫開來。這可比那虛頭巴腦的煤油爐子實在多了,那是實打實的熱量,烤得人臉上發燙。
他搬了個小馬扎坐在爐子邊,看著那跳動的火焰,感受著那一點點暖意,心裡卻在盤算著明天的事。
明天要去辦工作證,這是大事。
但更重要的是,防空洞裡的那十幾斤凍肉,還有那本《形意譜》,當時考慮著到曾家,害怕搜身,以防萬一就跟凍肉一起埋在防空洞裡面,得想辦法弄回來。
尤其是肉。
剛才那頓飯雖然吃了三個饅頭,但那一陣子排打功消耗太大,這點碳水化合物頂多就是讓他不覺得餓,根本補不了身子。
他現在就像是一輛缺油的坦克,急需高能量的燃料。
陳拙想著,站起身,在狹窄的屋子裡慢慢地走動著,打了一套慢動作的五行拳,權當是消食,也是為了讓身體儘快適應這個新的環境。
曾家的第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雖然前路未卜,但至少今晚,有爐子,有覺睡。
這就夠了。
他拉上窗簾,轉身回到床上,和衣而臥。
次日清晨,雪停了。
天剛蒙蒙亮,陳拙就起床了。他在院子裡簡單活動了一下筋骨,沒敢大張旗鼓地練拳,只是打了幾遍拳架子。
吃過早飯,老張把陳拙叫了過去。
「收拾一下,跟我去趟照相館。」
老張扔給他一支煙,「老劉早上叮囑了,先把你的工作證辦下來。這年頭,沒個證件寸步難行。」
陳拙接過煙,別在耳朵上:「謝張哥。」
兩人出了曾家,一路往小白樓照相館方向走去。
「瞧見那棟紅頂的小洋樓沒?」
老張指著路邊一棟有些斑駁的建築說道,「那是以前那個大軍閥……叫什麼來著,反正是個師長,給他六姨太蓋的。現在?嘿,成了大雜院了,住了二十多戶人家。這世道變嘍,以前咱們這號人,路過這兒都得低著頭走,現在咱們也能挺胸抬頭地在這溜達。」
老張嘴裡說著古,眼神里卻透著股看透世事的淡然。
路邊早點攤子支起來了,炸油條的香味和煎餅果子的熱氣混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動。穿著藍色、灰色中山裝的人流騎著自行車,叮鈴鈴地匯入主幹道,像是一條灰色的河流。
陳拙聽得認真,偶爾插兩句嘴,顯得很是虛心。他喜歡這種煙火氣,這讓他感覺到真實。
到了照相館,是一家國營的老字號。門口櫥窗里掛著幾張塗了色的樣片,多是些英武的軍人照或者羞澀的結婚照,玻璃上貼著紅紙剪的「抓革命,促生產」。
店裡光線有點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顯影藥水特有的酸味。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胳膊上套著藍布套袖的老師傅正坐在櫃檯後面修片子。
「照相?幾寸的?」老師傅頭也不抬。
「一寸,工作證用。」老張熟絡地遞過去一根煙,「師傅受累,給拍精神點。」
老師傅接過煙,別在耳朵上,這才抬起頭打量了陳拙一眼:「小伙子長得倒是精神。進去坐那個凳子上。」
陳拙走進攝影棚。那是一間更暗的屋子,中間擺著一張沒有靠背的木圓凳,後面是一塊灰色的背景布。對面是一台笨重的老式座機,蒙著黑紅兩色的絨布。
「坐正了。」老師傅鑽進黑布里,悶聲悶氣地指揮著,「下巴收一點……別太僵,肩膀放鬆。哎,對了。」
老師傅從黑布里鑽出來,走到陳拙面前,伸手幫他把工裝最上面的風紀扣系好,又扯了扯衣領。
「年輕人,風紀扣得扣嚴實了,這叫精氣神。」
老師傅退回到相機後,手捏著快門線球。
「眼睛看著鏡頭,別眨眼。一、二……」
「咔嚓」一聲,鎂光燈閃過,陳拙只覺得眼前白茫茫一片。
他在這個世界的第一張正式照片,就這樣定格了。
照片裡的年輕人,劍眉星目,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雖然臉頰還有些消瘦,但那雙眼睛沉靜而深邃,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滄桑與堅毅。
「行了,三天後來取。」老師傅開了張單子。
「別介啊,王師傅。」老張笑著遞上第二根煙,「這是曾老家裡新來的護院,等著這證件去辦入職呢。曾老那脾氣您也知道,最不喜歡拖拉。您受累,給加個塞兒?」
聽到「曾老」兩個字,老師傅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鏡,看了眼老張,又看了眼陳拙,最後嘆了口氣。
「行吧,看在曾老的面子上。你們在外頭坐會兒,個把小時就能出來。」
「得嘞,謝謝您!」老張沖陳拙使了個眼色。
兩人在外面的長椅上坐下。老張低聲說道:「看見沒?這就是曾家的面子。在這天津衛,只要提曾老,多難辦的事兒也能順三分。」
大概過了一個鐘頭,老師傅拿著個還帶著藥水味的小紙袋出來了。
「拿好,底片也在裡面。」
陳拙接過照片,看著上面那個精神的小伙子,心裡有些感慨。
辦完事回到曾家,已經是中午了。
陳拙拿著照片和收據,去找劉叔報銷。
劉叔正在看帳簿,見他回來,放下手裡的筆,接過照片看了一眼,點了點頭:「照得不錯,挺精神。」
說著,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個深紅色封皮的小本子,把照片貼上去,又拿起桌上的鋼印,「咔噠」一聲蓋了上去。
「這是你的工作證,拿好了。」劉叔把那個帶著餘溫的小本子遞給陳拙,「有了這個,以後在天津衛行走,只要不犯大錯,一般的麻煩都能擋一擋。」
陳拙雙手接過,翻開看了一眼。
上面印著「TJ市XX機關事務管理局」的紅章,職務一欄寫著「後勤科勤務員」。
雖然只是個「勤務員」,但在這個年代,這就是正兒八經的「公家人」。而且是給曾老這種級別的人物做勤務,那含金量,比一般工廠的正式工還要硬氣。
「謝謝劉叔。」陳拙鄭重地把工作證收進貼身口袋。
趁著這個機會,他把昨晚想好的藉口說了出來。
「劉叔,那個……我想跟您請半天假。」
陳拙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我之前住的地方,還留了點東西,主要是有些過冬的舊衣服,還有點……乾糧。我想去取回來。」
劉叔沒有抬頭。
「去吧。咱們這兒雖說規矩嚴,但也通人情。你剛來,有些私人物品要處理也是正常的。不過記著,要在天黑前回來,晚上還得排班巡邏。」
「哎,放心吧,謝謝劉叔!」
陳拙心中一喜,轉身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