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小灶

  曾家的下人食堂就在後院的一間倒座房裡,屋子挺大,擺著兩張刷了清漆的長條桌,也沒凳子,大家都習慣蹲在條凳上吃,或者乾脆端著碗站在門口吃。

  陳拙跟著老張他們進去的時候,屋裡已經挺熱鬧了。

  一股子濃郁的白菜燉豆腐味兒撲面而來,夾雜著棒子麵和蒸饅頭的香氣。在這年頭,這就是頂頂好的味道,能把人肚子裡的饞蟲全勾出來。

  「來來來,都讓讓,新來的兄弟到了。」侯三是個自來熟,一進門就吆喝上了。

  正在打飯的幾個雜役和幫廚都抬起頭,好奇地打量著陳拙。

  陳拙也沒怯場,大大方方地抱了抱拳:「各位師傅好,我是陳拙,新來的護院,以後多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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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了,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趕緊打飯,一會兒涼了。」老張從牆角的柜子里拿出一套搪瓷碗筷遞給陳拙,「這是公用的,回頭自己去買套新的。咱們這兒管飽,但不管肉票。」

  陳拙接過碗筷,走到打飯的跟前。

  掌勺的正是剛才見過的李嬸。她笑眯眯地接過陳拙的碗,滿滿當當給盛了一大勺白菜豆腐,上面還漂著幾塊指甲蓋大小的油渣,最後又給拿了三個白面饅頭。

  「大小伙子,正是吃勁兒的時候,多吃點。」李嬸說道。

  「謝李嬸。」

  陳拙端著飯,跟著老張他們擠在長條桌邊坐下。

  大牛早就餓急了,抓起饅頭就咬了一大口,就著菜湯吃得唏哩呼嚕的。侯三則斯文點,用筷子挑著菜里的油渣吃,一邊吃一邊跟旁邊的人吹牛。

  陳拙看著碗裡的飯菜。

  白菜燉得很爛,豆腐也入味,那幾塊油渣更是泛著誘人的油光。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這絕對算是「硬菜」了。普通人家一個月也就在必須見葷腥的日子才能吃上這麼一頓。

  可是,陳拙聞著這香味,胃裡卻像是有一隻餓極了的野獸在抓撓。

  這點油水,不夠。

  這一天又是挨凍又是排打,再加上之前的虧空,他的身體就像是個乾涸的海綿,急需大量的能量填充。光靠碳水化合物和這點植物蛋白,根本填不滿那個無底洞。

  他拿起饅頭,幾口就吞了一個。那發麵饅頭在嘴裡還沒怎麼嚼就化了,順著食道滑進胃裡,連個響聲都沒聽見。

  三個饅頭,一碗菜,不到五分鐘,陳拙就吃了個精光。

  胃裡有了點東西墊底,那種火燒火燎的飢餓感稍微緩解了一點,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強烈的空虛感。

  那是身體對脂肪和蛋白質的渴望。

  「怎麼?沒吃飽?」老張一直在留意陳拙,見他放下碗筷,眼神還在往空碗裡瞟,不由得笑了,「再去盛倆饅頭,菜湯管夠。」

  陳拙搖了搖頭:「飽了。」

  他不是吃不下去,是不敢再吃了。再吃也就是撐個肚子圓,身體需要的精氣神還是補不上來。而且初來乍到,表現得像個飯桶也不好。

  「咱們這伙食,在天津衛也是數得著的。」老張點了根煙,愜意地吐了個煙圈,「曾老仁義,從來不剋扣下人的嘴。不過嘛……」

  他壓低了聲音,用夾著煙的手指點了點桌子:「對於咱們練武的人來說,這就有點差點意思了。俗話說『窮文富武』,身上沒肉,練不出勁兒來。光吃棒子麵大白菜,那叫『窮練』,練久了是要把身子骨練廢的。」

  陳拙心中一動,看向老張:「張哥的意思是?」

  「咱們護院雖然工資不低,一個月二十塊,還有各種票證。但肉票這東西,那是定額的。曾家雖然路子野,也不能天天供著護院大魚大肉。」老張彈了彈菸灰,「你看大牛,他那一身腱子肉,那是他自己個兒掏錢去黑市買下水補出來的。」

  旁邊正埋頭喝湯的大牛憨厚地抬起頭,咧嘴一笑:「俺娘說了,不吃肉沒力氣摔跤。」

  老張看著陳拙,意味深長地說道:「我看你身板雖然結實,但底子有點虧。要想在這院裡站住腳,光靠食堂這點油水可不行。你也得想辦法給自己『開個小灶』。」

  陳拙聽明白了。這是老張在點撥他。

  練武如煉鋼,燃料不夠,爐火就不旺。

  「張哥說得對。」陳拙點了點頭,目光沉靜,「我也是這麼想的。只是這院裡規矩森嚴,不知道能不能……」

  「這事兒好辦。」老張截住了他的話頭,「曾老不管這些瑣事,老劉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不出格,咱們在自己房裡面弄個爐子,燉點肉也是常有的事。待會兒你去跟老劉言語一聲,就說是我說的,看能不能從雜物間領個舊爐子先用著。」

  陳拙心頭一松。這正是他急需的。

  他在防空洞裡還藏著幾十斤凍肉,正發愁怎麼弄進來吃。有了這個「合法」的小灶,一切就都順理成章了。

  「舊爐子也行,能燒水煮肉就行。」陳拙連忙點頭,「多謝張哥提點。」

  「客氣嘛。」老張把煙屁股扔在地上踩滅,「都是吃這碗飯的,互相幫襯著點。對了,明兒個一早,你跟我去趟照相館,拍個一寸照片,劉管家要給你辦工作證。這有了證,以後出門辦事也方便,遇到聯防隊的盤查也能把腰杆挺直了。」

  陳拙眼睛微微一亮。

  工作證,這可是個護身符。有了曾家的這層皮,就算是花貓要是想動他,那就得掂量掂量了。

  「明白了……對了張哥,咱們護院平時都有些什麼活兒?」

  陳拙一邊收拾一邊隨口問道,「我這剛來,心裡也沒個底。」

  「咱們這活兒說白了就是看家護院。」老張吐了口煙圈,掰著手指頭數道,「平時也沒啥大事,就是巡邏。前院後院,白天晚上倒班轉。偶爾有些雜活,比如搬煤、鏟雪、修修補補的,咱們有力氣,也就順手幹了。」

  「那……不用跟著曾老出門嗎?」陳拙試探著問道。

  老張看了他一眼,笑道:「你想得倒美。曾老那是大人物,出門那是得我跟著的。你們這些新來的,先把這院子裡的規矩摸熟了再說。除非……」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除非遇到特殊情況,或者家裡來了貴客,人手不夠,才可能會調你們去充充門面。不過,只要在這院裡待久了,總有機會露臉的。」

  陳拙點了點頭,心裡有了數。看來短期內,他主要還是在這大院裡活動,這也好,正好趁機潛心修煉,把身體補回來。

  「行了,快去吧。」老張揮了揮手。

  看著陳拙離去的背影,侯三湊到老張跟前,小聲嘀咕道:「張哥,這小子看著挺沉穩,不像是個雛兒啊。剛才吃飯那架勢,三個大饅頭眨眼就沒了,眉頭都不帶皺一下的,是個狠茬子。」

  老張眯著眼睛,看著陳拙消失在門口:「是不是狠茬子,還得看以後。不過這小子身上有股勁兒,像是在哪見過血。這種人,只要不惹事,那就是把好刀。」

  旁邊的大牛仿佛是沒有聽到他們兩個的對話一樣,依舊在那裡呼嚕嚕地扒拉著碗裡的飯。已經是第四碗了,劉嬸依舊笑吟吟地給他補飯,這要是擱別家,早被趕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