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聖羅蘭魔法學院

  接下來的兩天,白鈴城對萊恩和珂賽特而言,從短暫的落腳點變成了緊張的戰備物資採購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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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羅蘭魔法學院的新生須知清單冗長而具體,除了學費,還有一大堆需要自備的學慣用品,不同規格的水晶燒杯和玻璃導管、刻有基礎度量刻度的銅質量具、一整套用於初級元素反應觀察的密封試劑盒、耐魔性羊皮紙、特製墨水,以及最占分量和錢包的——成套的厚重教科書:《魔文結構與吟唱基礎》、《鍊金學入門:從辨識材料開始》、《一百種常見魔法植物的特性與處理》、《基礎魔力循環理論與冥想》……

  萊恩帶著他的小女僕穿梭在學院區附近的各家專賣店。珂賽特穿著那身略顯空蕩的女僕裝,努力想履行自己的職責,比如幫忙拿東西。

  然而現實很快給了兩人一個清晰的認知。

  當萊恩從書店夥計手中接過第一摞用皮繩捆好的、加起來足有十幾斤重的硬殼典籍時,他順手遞向身後的珂賽特。

  女孩連忙伸出雙手去接,那摞書剛落到她臂彎,她瘦小的身體就明顯晃了一下,手臂被壓得往下沉,白皙的臉頰因為用力而微微漲紅,纖細的手腕在書的重壓下顯得不堪一擊。

  她咬緊牙關試圖抱穩,腳步卻有些踉蹌。

  萊恩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眉頭微蹙。他沉默地伸出手,幾乎沒用什麼力氣就把那摞書從珂賽特懷裡拿了回來,單手提著,另一隻手繼續去接店員遞過來的其他物品。

  珂賽特懷裡一空,手臂還維持著環抱的姿勢,臉上浮起明顯的窘迫和沮喪,低著頭,手指不安地絞著圍裙邊。

  這還不是最麻煩的。

  在鍊金材料店,當萊恩需要確認一種基礎溶劑的標籤和用量說明時,他順口讓珂賽特「看看上面寫的什麼,念一下成分」。

  珂賽特湊近那個貼著精美標籤的琉璃瓶,榛子色的眼睛睜得很大,仔細地盯著那些彎彎曲曲、在她看來如同天書般的帝國通用文字和更複雜的魔法符號,臉頰漸漸憋得通紅,半晌,才用濃濃羞愧的聲音囁嚅道:「主、主人……我……我不認識……」

  萊恩當時正對比著價格,聞言動作一頓,轉過頭看她。女孩深深地低著頭,幾乎要把臉埋進胸口,耳根紅得快要滴血,肩膀微微瑟縮著,像是等待斥責。

  萊恩沒說話,只是自己拿過瓶子看了看,然後對店主報出需要的量。

  文盲,純純的文盲。

  見鬼,他早該想到的。一個在貧民窟掙扎求生的孤兒,能活著已是僥倖,識字根本是奢望。

  可這在魔法學院的環境裡,幾乎是個致命的缺陷。

  以後需要她幫忙去圖書館借閱特定書冊、去材料處領取登記好的物品、甚至只是看懂課表和時間安排,都需要基本的識字能力。

  更別提那些貴族子弟身邊常見的、能為主人處理文書、甚至代筆作業的高級僕從了。

  相比之下,自己身邊這個……除了那張洗乾淨後過分惹眼的臉蛋,在其他實用技能方面,簡直是一張白得刺眼的紙。

  「還得教她識字……」這個認知讓萊恩感覺額角又開始隱隱作痛。

  時間、精力,都是問題。但似乎又別無選擇。

  出發前往學院的那天清晨,他們僱傭了一輛往返於白鈴城與聖羅蘭魔法學院之間的公共馬車。

  車資是一枚銀幣,對於普通人家是一筆不小的開銷,但對於需要攜帶大量行李的新生來說,這是最實際的選擇。拉車的兩匹老馬看起來溫順而耐力十足,車廂還算寬敞,能容納四五名乘客及其隨身行李。

  萊恩和珂賽特帶著他們採購的所有物資——幾個鼓鼓囊囊的大皮袋和綑紮好的書箱——占據了車廂靠里的位置。

  車夫吆喝一聲,鞭子在空中發出清脆的噼啪聲,車輪碾過石板路,開始規律的顛簸,朝著城外遠處那籠罩在淡淡晨霧中、依稀可見群山輪廓的方向駛去。

  車廂內,萊恩靠坐在一側,試圖利用這半天的行程再做些預習。

  他翻開那本厚重的《魔文結構與吟唱基礎》,目光落在複雜的基礎符文圖解上,努力將原主記憶中那些碎片化的知識與系統論述對應起來。書頁隨著馬車的行進微微顫動。

  珂賽特端坐在他對面,背脊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被白色褲襪包裹併攏的膝蓋上。

  嶄新的黑色小皮鞋鞋尖輕輕點著車廂底板。經過兩天的適應,她對於女僕這個身份的基本儀態已不再像最初那樣手足無措,至少表面能維持住安靜的乖巧。

  然而,面對這陌生的交通工具和不斷向後掠去的、越來越開闊的郊野景色,她那雙榛子色的眼眸里,依舊閃爍著難以掩飾的緊張與好奇。

  她的目光大部分時間被窗外的風景牢牢吸引。

  高聳的針葉林逐漸取代了城郊的農田,遠處山脈的線條越來越清晰,天空是一種沁人心脾的湛藍,偶爾有形狀奇特的飛鳥掠過。

  這一切都與她熟悉的、充斥著狹窄巷道和渾濁氣味的城市角落截然不同。

  更讓她心潮澎湃的,是對目的地的想像——魔法學院,那個即將抵達的、存在於傳說和萊恩隻言片語中的地方。

  真的會有漂浮的塔樓嗎?那些穿著長袍的法師會不會從他們頭頂飛過?

  馬車在午後逐漸變得平緩、最終停止的顛簸中,將萊恩和珂賽特帶到了旅程的終點。

  帘布被車夫從外面掀開,明亮得有些耀眼的午後瀑布般傾瀉進車廂,同時湧入的,還有一種混合著青草、濕潤泥土、遠處花香的空氣。

  這與白鈴城那種人間煙火的喧囂截然不同。

  「聖羅蘭魔法學院到了,兩位。」

  車夫粗嘎的聲音傳來。

  萊恩合上那本厚重的《中級魔力構型解析》,感覺自己的腦子和屁股一樣麻木。

  他揉了揉太陽穴,看向對面——珂賽特正像只受驚的鵪鶉,雙手死死攥著膝蓋上那個小布包,嶄新的女僕裝洗得筆挺,卻襯得她更加僵硬。那雙榛子色的眼睛睜得圓圓的,透過車窗望著外面廣場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和馬車,裡面寫滿了「我是誰、我在哪、我好怕」。

  萊恩在心裡嘆了口氣。養崽,還是地獄難度開局的那種。

  他利落地拎起自己的書箱和器材手提箱,彎腰下車。秋日清爽的空氣撲面而來,嗯,是學院的味兒,沒錯了。

  珂賽特慌慌張張地跟著下車,懷裡還抱著小布包,然後又手忙腳亂地想去搬車上那幾個明顯沉甸甸的行李袋。

  她伸出細胳膊試圖提起一個,結果袋子紋絲不動,自己反倒踉蹌了一下,小臉憋得通紅。

  萊恩回頭瞥了一眼,默默伸手,輕鬆把那袋最重的書拎了過來,另一隻手仍然穩噹噹地提著自己的箱子。

  「拿那個。」他用下巴點了點旁邊一個看起來輕點的包裹。

  珂賽特的臉更紅了,一半是用力過猛,一半是窘迫。她小聲「嗯」了一下,換過那個包裹抱在懷裡,低著頭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活像只生怕跟丟母雞的小雞仔。

  首先映入眼帘的,並非預想中高聳入雲的尖塔或光芒萬丈的結界——雖然那些確實存在於視野的遠方和天際模糊的光暈里。最直接的衝擊來自於眼前這片「門扉」區域的恢弘與繁忙。

  他們此刻正位於一條極為寬闊的、由某種潔白如玉的巨石鋪就的廣場邊緣。

  廣場盡頭,是兩座高達數十米、通體由灰白色魔法岩石雕琢而成的巨大拱門。

  拱門並非簡單的石頭建築,其表面流淌著肉眼可見的、水銀般柔和的淡藍色魔力光紋,光紋緩緩旋轉、明滅,構成無數繁複玄奧的符文陣列,無聲地訴說著強大的防護與古老的傳承。

  拱門之間沒有實質的門板,只有一道微微扭曲光線、彷佛水波蕩漾的透明屏障,隱約能看到屏障後方綿延伸向不同區域的林蔭大道、風格各異的建築尖頂,以及更遠處幾座懸浮在半空、被流雲纏繞的島嶼輪廓。

  這裡,便是聖羅蘭魔法學院的正門——或者說,是面向新生開放的入口區域之一。

  而此刻,這片潔白的廣場上,儼然成了一個流動充滿奇幻色彩的上流社會縮影。

  各式各樣的馬車——從裝飾著華麗家徽、由四匹神駿馬拉動的貴族座駕,到像他們乘坐的這種實用但樸素的公共馬車——幾乎停滿了廣場劃定的區域。

  穿著統一深藍色鑲銀邊學院制服的年輕男女們正陸續從車上下來,他們大多神情間帶著掩不住的興奮,但眉眼舉止無不透露出良好的出身與教養。

  幾乎每個人身邊都跟著至少一名侍從,有些甚至有兩三名。

  這些侍從也穿著相對統一的僕役服裝,正手腳麻利地從馬車後廂卸下一件件行李:厚重的書籍、裝著鍊金器材的堅固木箱、甚至是封裝在特製盒子裡的、隱約散發出魔力波動的私人用品。

  空氣中充滿了各種聲音,馬匹偶爾的響鼻,車夫的吆喝與交談,行李箱輪子碾過石板的咕嚕聲,年輕學生們帶著各地口音的刻意壓低卻難掩雀躍的交談,侍從們簡潔高效的確認與搬運指令……

  珂賽特緊跟著萊恩下了車,雙腳落在光潔微溫的石板上。

  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屏住了呼吸,榛子色的眼睛睜得圓圓的,一眨不眨地望著那高聳的魔法拱門、川流不息衣著光鮮的人群、以及遠處那些只在夢裡或流浪藝人誇大其詞的故事中才出現過的奇幻建築剪影。

  過於龐大的信息量和與她過去生活天差地別的環境,讓她的大腦幾乎停轉,只能本能地抓緊了手中那個裝著萊恩少數隨身物品的小包裹,指尖微微發白。

  她身上那套簇新卻仍顯空蕩的女僕裝,在此刻周圍那些訓練有素、舉止得體的僕從映襯下,似乎更凸顯出不稱職的感覺。

  萊恩迅速環顧四周,將眼前的景象與記憶中的遊戲設定和原主的認知對應起來。

  聖羅蘭魔法學院,帝國傾注海量資源打造的最高魔法學府,不僅是貴族子弟鍍金與拓展人脈的場所,更是帝國篩選和培養高端魔法力量的核心機構。

  從這裡以優異成績畢業,意味著至少是「中級魔法師」以上的實力認證,以及踏入帝國魔法師協會或軍方、政務部門核心圈的敲門磚。

  學院的師資力量堪稱帝國頂尖,傳聞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校長,更是被譽為帝國魔法界的泰山北斗,其實力深不可測。能進入這裡,本身就象徵著背景、財力或天賦的某種認可。

  萊恩,目光平靜地掃過廣場上的人群,灰藍色的眼眸深處沒什麼波瀾,彷佛眼前這盛大喧囂的入學場景,不過是一場與己無關的劇目。

  他看到了幾個在原主記憶碎片裡有點印象的、同屬北方行省的小貴族子弟,也看到了更多完全陌生的面孔,一樣上了幾年學,又來開學的老生,也有著新來的新生。

  未來幾年,他將與這些人共同生活、學習,並在某種程度上,決定「萊恩·維爾特」這個角色最終的命運——是重複遊戲的慘劇,還是殺出一條生路。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累得額頭冒汗卻堅持將最後一個袋子放穩的珂賽特,又看了看腳邊這堆在眾多行李中並不算特別起眼卻也絕不算寒酸的家當。

  「走了。」

  他簡短地說,抄起了大部分的行李。率先邁步,朝著那兩座流淌著魔力光輝的宏偉拱門走去。

  珂賽特趕緊手忙腳亂地提起行李,差點絆倒自己,最後還是不得不分兩次,有些狼狽地拖著、抱著,努力跟上前面那個步伐平穩、背影挺直的少年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