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兩個稍大些、正在有板有眼對練基本劍式的收養孫女被她的舉動驚得停下動作,擔憂地呼喊出聲,急忙收起木劍跟上。
艾莉諾不管不顧,朝著聲音的來處,朝著院牆外的鄉間小徑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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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老的心臟在胸腔中猛烈搏動,血液在不再年輕的血管里加速奔流,耳中一片轟鳴。
是長久孤寂產生的幻聽?
是深埋的執念在夢醒時分扭曲的迴響?
還是……
小徑前方,兩個約莫八九歲的男孩正在追逐嬉戲,一個在前頭靈活地竄逃,像只小野兔,另一個在後面氣喘吁吁地追趕,小臉漲得通紅。
「萊恩!你給我站住!」後面追趕的男孩氣急敗壞地喊道。
跑在前頭的男孩聞言,笑嘻嘻地停住腳步,轉過身,沖著同伴擠眉弄眼,做了個得意的鬼臉。
艾莉諾衝到了他們面前,擋住了去路。
她微微喘息著,因疾跑和內心翻江倒海般的激盪而面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紅,一雙儘管眼角刻滿歲月痕跡卻依舊湛藍銳利如寒潭的眼睛,死死鎖定了那個被喚作「萊恩」的男孩。
男孩顯然被這突然衝出、眼神銳利得駭人的老太婆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畏懼看著她。
他的同伴也立刻往前挪了半步,隱隱做出保護的姿態,警惕地望著這位不速之客。
「奶、奶奶……您有什麼事嗎?」後面的男孩,看起來膽子稍大些,怯生生地開口詢問。
艾莉諾的目光未曾有絲毫偏離,聲音有細微的顫抖,追問道:「你……叫他什麼?」
「萊恩啊,」男孩老老實實地回答,指了指同伴,「他叫萊恩·霍克。是村里鐵匠鋪霍克大叔的兒子。奶奶,您……認識他?」
萊恩·霍克。
一個在鄉村尋常可見的名字。
男孩有著一雙棕色的的眼睛,鼻樑附近點綴著幾顆淺淡的雀斑,穿著尋常的粗麻布短衫,是個健康、普通、在田野鄉間隨處可見的男孩。
不對。
不是他。
心底最深處,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地吶喊、否定。
不是他!
她等待、尋覓、在無數夢境邊緣徘徊追尋的那個人,或許也叫萊恩,但絕不是萊恩·霍克!
他不該擁有這樣的眼神——陌生、膽怯、屬於一個全然不識愁滋味的鄉村孩童。
他不該是這樣平凡無奇的面容與棕色的眼眸。
他不該是……眼前這般模樣。
那他……應該是什麼模樣?
艾莉諾怔住了,茫然地僵立原地。
清晨和煦的陽光暖洋洋地籠罩著她,周圍是熟悉的田園景致,遠處是她居住了數十年的寧靜院落,收養的孫女們已趕到身邊,擔憂地攙扶住她的手臂,兩個男孩則用好奇又帶著些許害怕的目光打量這位舉止奇特的老太太。
一切感官反饋都如此真實,觸手可及。
在此生活了大半生,從那個在貴族晚宴花園角落拾起木劍的小女孩,到如今白髮蒼蒼、受四方敬仰的劍聖。
可是……
「萊恩!這次我一定要抓到你!」發現前面的老太太呆住不動,又打算開始玩鬧的男孩不服氣地喊道,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哼,」名叫萊恩·霍克的男孩揚起下巴,「你輸給我的次數還少嗎?」
「你輸給我的次數還少嗎?」
簡單、充滿稚氣嬉鬧的鬥嘴,此刻卻像兩把早已遺失扣的鑰匙,猛地捅進了艾莉諾記憶最深處、那扇塵封鏽蝕了不知多少時光的大門鎖孔。
「咔噠。」
鎖芯彈開的聲音,彷佛響徹靈魂。
無數破碎的畫面、交錯的聲音、鮮明的情感,如同被禁錮已久的洪流,從意識最幽暗的囚牢中奔涌而出,猛烈衝擊著她堅固了數十年的認知壁壘。
那不是這個艾莉諾·阿斯特雷亞女公爵、赤焰的艾莉諾、劍聖的記憶。
那是另一個她,更年輕,更鮮活,更……執拗,也更完整。
皇家魔法學院,初級部競技場,冰涼堅硬的石板地面。
她輸了。生平第一次,在眾目睽睽之下,她的劍被精準地挑飛,脫手,旋轉著落下,撞擊地面發出令人心悸的脆響。
一柄訓練用的鈍劍穩穩地抵在了她的喉前,冰冷的觸感透過皮膚傳來。
她猛地抬頭,逆著競技場上方的魔法燈光,只看到一個模糊的、挺拔而略顯清瘦的輪廓,棕色的髮絲在光暈邊緣微微閃動。
那人似乎低語了一句什麼,聲音平淡……然後乾脆利落地收劍,轉身,在滿場驟然爆發的譁然與驚愕的死寂中,步伐平穩地走下了擂台。
她獨自僵立在台上,臉上火辣辣,是羞恥,也有劇烈不甘和熊熊燃燒的鬥志。
她追上去,一次又一次,在訓練場,在私下約戰。
「下次我一定會贏你!」
「我一定會打敗你的!」
她每次都會這樣宣告,擲地有聲。
那人有時會回以簡短或許帶著些許嘲諷的回應,有時只是沉默地再次將她擊倒,用行動告訴她差距。
星隕遺蹟,幽暗深邃的甬道,有去無回的迷宮,她走到他身前。
「可別死在裡面了,萊恩……維爾特!」
對了……
是萊恩。
是萊恩·維爾特。
那個在聖羅蘭魔法學院初級部,用一手絢爛魔法,第一次讓她嘗到徹底敗北滋味,將她從同齡人無敵的錯覺中驚醒的少年。
那個讓她耿耿於懷,成為她劍道之路上必須跨越的高峰,發誓定要超越的目標。
那個在危機四伏的遺蹟深處,讓她下意識喊出不要死的人。
那個她一直渴望著的、能夠真正在公平較量中戰而勝之,以此印證自己手中之劍終極意義的人。
不是眼前這個名叫萊恩·霍克的平凡鄉下鐵匠之子。
那……此刻站在這裡,白髮蒼蒼、心若空谷的她,又是誰?
帝國的劍聖?
受萬民敬仰的公爵?
戰功彪炳的女戰神?
赤焰的艾莉諾?
不……不對。
這所有的榮耀,這漫長的沙場征伐,這獨坐巔峰的寂寥歲月,那些深夜裡縈繞不散的空虛與失落……
難道,都只是鏡花水月?
是因為在這漫長到近乎真實的一生里,從未有過「萊恩·維爾特」此人的存在嗎?
所以,她的劍道才會在觸及某個高度後,數十年再無寸進,彷佛撞上了透明的天穹。
所以,她才會在每一次毋庸置疑的勝利之後,感到莫名的心悸與虛空。
所以,她的劍,失去了那個必須斬斷的執念,失去了磨礪鋒芒的砥石,變成了一把舉世無雙、卻再無對手可供出鞘的裝飾之刃。
數十年的幻境人生,那些無比清晰的細節——初握木劍柄的粗糙觸感,練劍時汗水滴落塵埃的咸澀,勝利時刻震耳欲聾的歡呼,戰場上撲面而來的濃重血腥氣,衰老時骨骼發出的輕微聲響與揮之不去的沉重,心底那始終冰冷無法填補的空洞——此刻,如同被戳破的絢爛泡影,又如潮水般急速退卻,露出底下冰冷、堅硬、卻無比真實的礁石。
一切色彩迅速褪去,一切聲音迅速遠離,一切感受迅速抽離,輕飄飄的,失了真,恍如一場漫長到讓人信以為真、卻在某個瞬間被一語道破的、精心編織的夢境。
而現在,夢,該醒了。
「萊恩……維爾特……」
她低聲地,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個完整的、鐫刻在靈魂最深處、幾乎要與遺忘同朽的名字。
每個音節都乾澀無比,彷佛鏽蝕的齒輪艱難轉動,卻又在吐出的瞬間,變得無比清晰、無比沉重,彷佛擁有能夠斬斷一切迷惘的力量。
是他。
是那個男人。
是那個曾將她驕傲擊碎,讓她第一次仰望背影的人。
是那個讓她一次次挑戰,一次次敗北,卻在無數次交鋒中,讓她的劍愈發凝練,心意愈發純粹,目標愈發清晰的人。
是她窮盡一生,也定要堂堂正正擊敗的對手。
「萊恩·維爾特……」她重複了一遍,聲音陡然拔高,「我一定會打敗你的!」
話音落下的剎那,某種禁錮了她數十年、無形無質卻堅不可摧的枷鎖,應聲而碎!
縈繞在劍心之上、讓她始終無法圓滿的滯澀感瞬間冰消瓦解,前所未有的清明與通達之感,如同破開雲層的朝陽,瞬間照亮了她整個靈魂。
她感到某種鋒利無匹、純粹至極、一往無前的意,正從靈魂最深處轟然甦醒,蔓延至四肢百骸,與她心中的劍,與她這個人,重新完美地融為一體。
周圍的景象——熟悉的院落、擔憂的孫女、困惑的男孩、鄉間小路、田野、遠山、天空——開始劇烈地波動、模糊、搖晃,如同水中的倒影被巨石擊散。
老邁的軀體如同褪色的畫卷,皺紋飛速平復,銀白的髮絲從髮根開始,重新流淌出璀璨耀眼的紅色,佝僂的脊背挺直如槍,渾濁的眼眸再度變得湛藍、銳利、清澈,如同被拭去塵埃的寶石。
時光在她身上倒流,卻又不僅僅是回到進入幻境之前的模樣。
那雙重新年輕的藍眼睛裡,沉澱了數十年孤寂求索的光陰,卻沒有滄桑,只有被歲月與幻境雙重洗鍊後,變得更加堅韌、更加剔透、更加堅定不移的意志。
她抬起手,凝視著自己恢復年輕、骨節分明、彷佛蘊含著無盡力量的手指,緩緩地、堅定地握緊,彷佛握住了一柄無形之劍的劍柄。
手中無劍,但一股無形無質、卻銳利得彷佛能切開空間的劍意,已悄然縈繞於她周身。
那不是不是魔力的波動,而是她純粹劍心,歷經漫長一生的洗鍊,於迷惘中堅守,於孤寂中求索,最終掙脫一切桎梏、尋回本真與目標後,自然凝聚、迸發而出的——鋒芒。
………………
感謝艾爾斯哈弗的禮物之王!!!
感謝哪裡來的麻瓜的大保健!!!
感謝喜歡蒯草的馬麗華,築起了對快樂的心房的秀兒!
感謝星夢17的靈感膠囊!
感謝喜歡獵豹屬的耀傑的角色召喚!
作者菌給佬們磕頭了,咚咚咚。
剛想說之前的打賞加更還有四五章就要還完了,結果還有高手,看來大家真的很想榨我的存稿(笑)。
以上是遺蹟中艾莉諾的幻境小番外,後續還會有類似補充角色劇情的番外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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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之前的卷末總結更新了一層人物樓,大概是總結了一下之前出現的主要人物的人設圖,大家可以看看、
感謝您的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