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恩邁過那道門的時候,還以為會一腳踩進什麼看不見的深淵。
但他的靴子落在實處。
很硬,很涼,隔著牛皮靴底,那股涼意還是滲進來,順著腳心往上爬。
他低頭,腳下是一面鏡子。
他能看見自己的靴子,靴子上沾著的泥已經幹了,結成一塊塊暗褐色的痂。他看見自己那張臉,有些疲憊,眼底有青黑色的陰影,眉頭微微皺著。
他看見自己的眼睛。
那雙眼睛也在看他。
前面是一條通道,窄得只夠一個人通過。兩側是鏡子,頭頂也是鏡子。那些鏡子一面挨著一面,連成一片,往遠處延伸,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無數個他站在那裡,站在那條通道里,每一個都和他做著同樣的動作,每一個都用同樣的眼神看著他。
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光照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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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光找不到源頭,像是從鏡子裡自己發出來的。它把整個通道照得透亮,那些光在無數面鏡子之間來回反射,折射出無數道炫目的光暈。光暈落在地上,落在牆上,落在他的臉上,晃得他眯起眼。
萊恩愣住了。
莉莉安從他身後探出頭。
她的臉出現在鏡子裡,就在他肩膀旁邊。那張臉上帶著茫然,帶著困惑,還有一點點藏不住的恐懼。她看見鏡子裡無數個自己,那些自己也都用同樣的表情看著她。
她愣住了。
雷克斯擠過來。
他的動作太大,差點把莉莉安擠倒。莉莉安踉蹌了一步,瞪了他一眼,但沒罵出口。雷克斯根本沒注意,他的目光被那些鏡子吸住了,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這……這是哪兒?」
他的聲音在鏡子裡來回反射,變成無數個「這是哪兒」,一層一層地往遠處傳,傳得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看不見的地方。
薇拉站在最後。
她沒有探頭,也沒有出聲。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前面三個人的背影,看著那些鏡子裡無數個他們。那雙灰綠色的眼睛在反光里顯得格外清亮,像是兩汪深不見底的潭水。她微微挑了挑眉,什麼都沒說。
萊恩沒有回答雷克斯的問題。
他在數前面那波人——帕克他們,文森特和格雷,馬庫斯和奧拉夫,希洛婭和卡倫,還有那些跟著進去的普通探索者,十幾個人。再加上孤身一人先走進來的艾莉諾。
這麼多人要過這麼窄的通道,一個人至少得五六秒。十幾個人,怎麼也得一兩分鐘。
可他站在這裡,前面空無一人,連個影子都沒有。
要麼是那些鏡子有古怪,要麼是他們走錯了地方,要麼——
萊恩蹲下來。
膝蓋彎下去的時候,他聽見自己的骨骼發出輕微的聲響。他把手按在腳下的鏡子上,那鏡面冰涼光滑,像是一塊冰。他盯著鏡面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
鏡面上什麼都沒有。
沒有腳印,沒有泥痕,沒有劃痕,連一粒灰塵都沒有。
他們剛從沼澤里爬出來。靴子上沾的泥雖然幹了,但走在這種光滑的鏡面上,肯定會留下痕跡,至少會留下一些細小的劃痕。
但沒有,什麼都沒有。
那些人來過這裡,然後消失了。或者說,他們從來沒有來過這裡。
萊恩的眉頭皺得很緊。
「看來……」
正當他思考時,身後傳來薇拉的聲音。
「我們和他們,不在同一個空間。」
萊恩轉過頭。
薇拉正看著他,那雙灰綠色的眼睛在無數鏡子的反光里,亮得像兩顆星星。
她笑了笑。
「我也是這麼想的。」萊恩說。
莉莉安和雷克斯對視了一眼。莉莉安的臉色有些發白,雷克斯撓了撓頭,什麼都沒說。
那些人去了哪裡?那些人會不會遇到危險?
他們不知道。
他們只知道,自己站在這裡,站在這個鏡子的通道里。前後左右上下,全是自己。那些鏡子裡的人看著他們,像是在等他們做決定。
「走吧。」萊恩說。
他轉過身,無數個他也轉過身。
他從腰間抽出那柄短刀。刀出鞘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通道里,被鏡子來回反射,變成無數聲重疊的輕響。刀刃上泛著冷冷的寒光,那些寒光在鏡子裡跳動,像是無數把刀同時出鞘。
他側著身子,擠進那條通道。
很窄。
肩膀幾乎擦著兩側的鏡子。他能感覺到那鏡面的涼意,隔著衣服透進來。他的呼吸噴在鏡子上,起了一層薄薄的霧,霧裡映出他模糊的臉。
刀尖伸出去,探向前方。
第一刀,探到的是空氣。空的。他往前邁一步。
靴子落下的時候沒有聲音。鏡面太光滑了。
第二刀,還是空氣。他又邁一步。
第三刀,刀尖碰到了什麼。
硬的,涼的,應該是碰到了鏡面。
該拐彎了。
萊恩往左邊側身,貼著鏡子,拐進另一條通道。
身後傳來莉莉安的腳步聲。很輕,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節奏,像是一隻受驚的貓在走路。然後是雷克斯的腳步,重一些,但也在儘量放輕。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先看好落腳的地方,怕在鏡面上留下痕跡。
薇拉走在最後。她的腳步幾乎聽不見,像是一道影子在滑行。
四個人,在鏡子的迷宮裡穿行。
萊恩舉著那柄短刀,一刀一刀地探路。碰到鏡面,就拐彎。碰到空氣,就直走。那柄短刀像是盲人的拐杖,帶著他們在迷宮裡一步一步往前挪。
另一隻手始終背在身後,朝後面的人打著手勢。
往左。
直走。
往右。
小心腳下。
莉莉安盯著他的手勢,眼睛一眨不眨。雷克斯盯著莉莉安的背影,不敢跟丟。薇拉走在最後,看著前面三個人的背影,嘴角始終彎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
那些鏡子裡,無數個他們也在走著。
無數個萊恩舉著刀,無數個莉莉安繃著臉,無數個雷克斯撓著頭,無數個薇拉淡淡地笑著。
光在裡面來來回回地反射,把這條窄得只容一人通過的通道,照得透亮。
那些光落在他們身上,落在他們臉上,落在他們眼睛裡。晃得人眼暈,晃得分不清哪邊是前,哪邊是後。
萊恩忽然想,如果一直這樣走下去,會不會有一天,分不清鏡子裡那個是自己,鏡子外這個才是影子?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