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地獄過半

  第411章 地獄過半

  如果你問一個羅馬人,他們的尖塔有多高,他一定會在震驚之後,以鄙夷的目光看向你。

  因為答案只能有一個,那便是421層。

  四月二十一日,這是羅慕路斯建立羅馬城的日子。

  那盤旋向上的高塔,就像是《魔神英雄傳》裡面的創界山。

  在冰冷的雨水中,明珀倚靠在黑色浮空車的后座。他的身體傾斜著靠在車窗旁,微微眯著的瞳孔中亮著一圈銀色的光環。

  就像是攝像機的光圈離人很近的時候,拍到的瞳孔倒影中光環一樣。

  浮空車盤旋向上,很快就穿過了那虛假的天幕。

  在離開人造雨與LED烏雲消退之後,能看到的是深邃的夜空。

  天幕幾乎擋住了所有的城市光,因此這裡的星空格外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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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星羅棋布的夜空直接拍入了明珀眼帘,從那光環中不斷向外擴散。

  風暴將來,混亂將至。

  但明珀卻反而感覺到,自己的心變得無比寧靜。

  打開的那處天穹中湧出如同泉水、如同篝火般的輝光,如火花般向上飛舞升騰。

  而浮空車則混繞著如同巨樹般的白色尖塔不斷向上,就像是童話中傑克順著自己種出的魔豆爬到雲上一樣。

  等浮空車開始向內轉向時,明珀才抬頭看了一眼。

  項圈投射到視野里的屏幕可以顯示出目前的高度。

  當前這裡是第三百三十三層————恰好是獸之數「666」的一半。

  而諷刺的是,這裡正是千禧科技的「公司法庭」的所在地。

  純白的大門向外大開著嘴。它的門口擺著兩根裝飾用的羅馬立柱,柱子上雕刻著拿著橄欖枝的仁慈女神和拿著劍的正義女神。而在兩個柱子的最中間,有一條巨大的蛇纏過了兩條立柱,在嘴裡叼著天平。

  所有想要進入這裡的人,都要從這搖搖欲墜的天平下面走過,因此心中多少也會包有敬畏。

  但明珀是個例外。

  雖然明珀沒有下車,卻也沒有人敢攔截這輛浮空車。它無視了周圍的人,徑直開了進去。

  周圍的非人知性體們,早就已經收到了信息,提前就在為明珀疏散周圍的人群。

  熙熙攘攘的人群在道路兩邊,安安靜靜的目送明珀進入了公司法庭。

  沒有人敢在這裡發出什麼聲音。

  光是看著車牌,就知道這裡面的恐怕是什麼招惹不起的大人物。

  浮空車完全無視了各種秩序與規矩,直接沖入了公司法庭。

  在此之前,穿著法警制服的非人知性體們已經將裡面的人都清退了出去。

  只見它們的瞳底藍光一閃,太陽穴處的指示燈也隨即亮起,便一窩蜂的湧入了公司法庭內部。

  扶著這些人的肩膀,把他們拉了出去。

  「您好,請配合一下。」

  「小姐,請暫時退場。」

  不管他們之前在做什麼事,都停下了言語,許多人甚至面色蒼白、渾身發抖。

  但即使如此,也沒有任何人試圖反抗。

  「————,好————好的————」

  「有、有什麼事嗎————請、請問?sir?」

  他們最多也就是這麼無力的詢問一下。

  而等他們全部被拉出去之後,便在門口分開。

  當他們看見這尾號為「X88888」的黑車緩緩飛來時,便頓時一個個心中大定放鬆下來,臉上浮現出「原來如此」的恍然之色。

  在人們敬畏而沉默的注視中,漆黑流線型的浮空車緩緩開了進去。

  一直到抵達最裡面的房間後,一個臉上有著電路板痕跡的「少女」對著他深深鞠了一躬,便轉身離開並帶上了門。

  此時,唯一沒有被帶走的陳秉文已經汗流浹背了。

  他恐懼的伸手捂住了自己脖子上的項圈,瑟瑟發抖退了半步。

  他甚至想要解除顯現,卻在這個念頭升起時,便被項圈瞬間阻止。

  他眼前猛然浮現出一個湛藍色的光幕。

  【檢測到非法行為,思維已凍結】

  下一刻,他整個人瞬間僵滯。

  就像是那些【時間停止】tag的作品一樣,他的表情、動作甚至都一動不動,就像是雕像一樣。

  很顯然,比起項圈技術的開發者所在的長生扇區,天機扇區對項圈的使用又到了一個全新的境界。

  直到明珀緩緩下車,陳秉文的瞳孔才突然劇烈收縮,整個人的時間感也隨之恢復。

  他大口大口喘著氣,鬢角流著汗,捂住自己的胸口。

  就在剛剛,陳秉文先前的念頭,已經被物理層面的抹除了。

  項圈注入了某種微量的毒藥,讓他發生了可控的退行性失憶。至少幾秒鐘內的記憶都被抹除了。

  「————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見到明珀愣了一下,下一刻才發覺自己意識斷片了,頓時面色一變。

  他這才回憶起剛剛自己的恐懼,緊接著才看到明珀身後的黑車。

  「你這門口的女神,是威斯敏斯特宮王子廳的那一套?」

  明珀輕快的笑道。

  「————是啊,維多利亞女王雕像旁邊的仁慈女神和正義女神。」

  陳秉文做了幾個深呼吸,這才平靜下來,有些勉強的回應著:「雖然————我覺得既不仁慈,也不正義就是了。」

  「那我看維多利亞女王的兵器大概也是雙股劍,一把叫仁之劍,一把叫義之劍啊。」

  明珀說著,一步步踏著樓梯,走了上來。

  他看著陳秉文的工作環境。

  這像是演講台一樣的高台,是真的高高在上。

  在陳秉文左手邊的白色屏幕,實時記錄著原告、被告和律師他們的法庭記錄。下面的人每說一句話,它都被實時記錄。甚至連時間與語氣都記了下來,每一句話後面都有一個小喇叭,應該可以播放原聲。

  而陳秉文的右手,卻一直按在自己面前的一塊不透光的黑色屏幕上。

  這屏幕是防窺屏,要走到陳秉文那個角度才能看到裡面的字。

  雖然如今還在辯論階段,但那黑色屏幕下面已經給出了判決。

  在這裡,判決甚至先於辯護。

  或者說————公司法庭的辯護,本身就只是走個流程而已。那些死魂靈早就已經討論決定了,只是他們的存在不方便為人所知,所以就找了個代言人。

  就像是神明在地上的使徒一般。

  這位披著長袍的大法官,本質上就是個大主教。

  突然,明珀抬起頭來,從高處向下俯瞰。

  他意識到了——————

  某種意義上,這座法庭本身,就是天機扇區。

  人們坐在這裡,扮演法官,扮演律師,扮演被告,扮演旁聽者————每個人都演得很認真,就像是在玩一場劇本殺。但真正的劇本,其實早在開庭前就已經寫完了。

  而陳秉文,就是這場劇本殺的主持人。

  「你怎麼回事?」

  陳秉文湊到明珀身邊,壓低聲音:「怎麼突然來我這裡?還這麼————」

  他看著那輛黑車,目光複雜欲言又止。

  那毫無疑問是董事的車,而且還是幾位大董事之一。明珀能和他們扯上關係,這讓陳

  秉文把很多話都吞回了肚子裡,不敢多說些什麼。

  看著沉默下來的陳秉文,明珀倒是笑了笑。

  「怎麼,」他輕快的說著,「沒想到我線下殺了過來?」

  「————有什麼事嗎?」

  陳秉文嘆了口氣,還是直接開口問道:「我覺得你肯定不是專程來找我的。」

  之前他們在欺世遊戲裡面見過了那一面,雖然合作還算愉快,但之後就再沒有什麼聯繫。他既沒有救過明珀,又沒有害過他,某種意義上來說應該算是關係還不錯的路人。

  就如同你很難想像,因為你玩的打野幫五百強的上市公司老闆抓了兩波,人家就突然看好你,專程把你盒出來,線下跑到你的學校里給你開了個牛逼offer。

  哪怕是弱智總裁短劇也不至於這樣————甚至哪怕是弱智總裁短劇,估計也得縫個小白花女主才敢這麼拍,可能還得加上恩人、前青梅竹馬、白月光之類的BUFF————

  但問題就在這裡。

  巧了不是,明珀也不知道自己來這是幹嘛的。

  明珀摸了摸下巴。

  但問題不大。

  因為按照原定計劃,安南會把一切都安排好,並且自己應該什麼都不知道。明珀現在會臨時得知計劃的具體內容,算是臨時起意————

  那他只要裝作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就好了。

  「沒什麼事就不能來找你了?」

  明珀隨口說道。

  陳秉文一時有些無語。

  你這是來找茬的嗎————

  「看來我今天應該能提前下班了。」

  他嘆了口氣,看了一眼緊關著的門,又瞄了一眼自己眼前的數據面板。

  原本今天后面應該還排了四場。但自從明珀進入這裡,剩下的幾場就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被人取消了。

  不過說是取消————其實也就是去隔壁換個法官來宣判結果罷了。倒也耽誤不了什麼事o

  如果不是必須有個真人來負責簽字,這事甚至都用不著他們來一趟公司法院,在家就已經自動審判完畢了。

  但有些活終究還是不能全部交給AI。

  比如說財務。

  畢竟AI不能替人去坐牢。

  同理————這種得罪人的活,也總得有個人來背鍋。

  陳秉文又看了一眼明珀,若有所悟。

  他大概知道明珀為什麼會來這裡了。

  在這個時間,用這樣的身份抵達他這裡————

  「你來。」

  陳秉文突然開口說道:「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兩人就這樣把安南的浮空車,直接放到了公司法庭的最深處。

  他們兩人從另一條路打開了安全通道,又刷了陳秉文的虹膜,進入了一座沒有按鈕的電梯。

  如同膠囊一樣的電梯一路飛快下行,卻並沒有讓人感覺到失重。很顯然,這也是悖論技術。

  「簡直就像是墜入地獄呢。」

  明珀開口道。

  「倒也沒錯。」

  陳秉文看著外面,沒有回頭:「我們要去地下三百三十三層。下墜合計六百六十六層,確實是要墮入地獄了。」

  他回過頭來看向明珀————這位他在自己的第一場欺世遊戲中見過的強者。

  「我猜————您應該也是第一次來永晝之城。應該不知道我們地下有這麼深的地方吧?」

  他說到一半,頓了頓,還是把「你」換成了「您」。

  「確實。」

  明珀點了點頭,又隨口補充道:「不過我母親在你們這裡工作。」

  他的用詞很生分,但也還算禮貌而正常。

  「————那說不定我認識她呢?她叫什麼名字?」

  「她的稱號叫【沙之書】,你聽過嗎?」

  「名字呢?」

  陳秉文愣了一下:「為什麼是稱號?」

  「沒辦法。」

  明珀聳了聳肩:「我不知道她叫什麼。」

  ——我還第一次聽說有人不知道自己媽媽叫什麼名字?

  陳秉文張了張嘴,還是把這句話又艱難的咽了下去。

  從明珀能開那樣的車進來,他母親多半也是千禧的高層。沒必要碎嘴給自己惹麻煩。

  如果是小時候的話,他肯定是有話說話的。

  但是————自從在這座賽博的浮空城上長大後,很多東西就不一樣了。

  當電梯終於停止下墜,打開門之後。

  明珀有一瞬間,以為自己真的到了地獄。

  電梯門打開之時,宛如實質般的熱浪,以及機器的轟鳴聲,便一股腦的涌了進來。

  那是一條望不到頭的金屬隧道。

  暗黃色的金屬牆壁,看起來就像是炮管一樣。光線相當昏暗,感覺就像是走在一頭巨獸的食道里一樣。

  在中間,有一個瘦瘦小小的男人正唏哩呼嚕的吃著盒飯。

  見到他們過來,便連忙多扒了兩口。

  「你們來了啊?醬早的?我還以為會晚一點咯。」

  一個娘娘們們的聲音傳來,像是在撒嬌一樣。

  他看了一眼明珀,似乎是被他的個子嚇到了,整個人明顯的驚了一下。

  他一把拉過陳秉文,用明珀其實能聽到的聲音,小聲說道:「昂,他誰來的?」

  明珀先是下意識的眉頭一皺,有些不太適應這種黏黏糊糊的口音。

  但他很快就突然意識到了什麼,怔了一下。

  「這位是————」

  他正要說些什麼,明珀卻突然走上前來,打斷了陳秉文的話。

  明珀伸出手來,那個小個子男人嚇了一跳,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畢竟明珀有一米八六,而對面這人甚至不到一米六八。

  「我叫明珀。」

  明珀認真說道:「請問————如何稱呼?」

  那小個子男人見明珀態度還算禮貌,也是心神大定。

  他伸手在自己的紅色短袖上擦了擦,露出討好的微笑。

  「我叫艾登,姓艾,名登啦。當然,你也可以叫我Eden。大家都這麼叫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