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戰爭的殘骸,神話的原型

  第407章 戰爭的殘骸,神話的原型

  告別鄭復之後,車子很快就駛入到了真正的核戰區。

  這裡已經化為了廢土,還能看到戰爭的痕跡:

  壕溝、地雷、帳篷、鐵絲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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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明珀來說,這裡是如此的陌生。

  畢竟明珀從未親身經歷過任何一場戰爭,甚至就連剛剛發起的第三次公司戰爭,在明珀心裡都沒有足夠寫實的景象。他對戰爭唯一的印象,就是幾天前那個被自己從無人機集群里救下,運送生活物資的快遞小哥。

  再往前走,還能看到一些無人收驗的殘骸。

  那是————

  被欺世者們直接摧毀的凡人們。

  有大概一個營地的人,都在痛苦掙扎中被火燒死,而他們甚至不知道敵人在哪裡,死前還在迷茫的四處奔走;還有仿佛漫畫裡那種,一拳打出來的一條深深溝壑————而溝壑的末端,還能看到殘餘不多的幾片破布,剩下的軀體已經完全蒸發。

  還有一塊區域,似乎是士兵們在嘗試圍殺一個人,但卻在一瞬間齊刷刷的被殺死。已經化為白骨的屍體整齊的擴散成一個弧月————別說是收殮屍骨,甚至沒有人來回收他們的武器。

  除此之外還有被戰火焚毀的森林、被從中間打斷折成兩半的裝甲車、燒的只有框架的坦克。

  參戰的應該都是月之銀以上的欺世者們。

  九十年代水平的戰爭科技,在對抗這些操控著人類潛意識中幻象的力量、以及隨時隨地能跳躍時間的「超人」們,顯得是如此的無力。

  與其說是戰爭,倒不如說是一場虐殺。

  數百名士兵會聚攏在一起,成弧月狀向同一人射擊,顯然是已經見過了欺世者們在籌碼加速下能夠躲開子彈的瘋狂速度。

  他們嘗試用這種手段,來製造一片無法被躲開的彈幕。

  但很顯然,他們依然失敗了。

  從那整齊的屍體來看,他們甚至沒有逃跑的機會,就在一瞬間被全部殲滅了。

  ————是了,欺世者們所擁有的能力甚至都是不同的。

  針對每個欺世者都應該制定完全不同的刺殺計劃。

  但這根本不可能做到。

  因為欺世者們擁有絕對意義上的信息優勢。

  除了超視距打擊、足量的地雷海,以及毒氣武器與核武器之外,恐怕再沒有什麼是能對對欺世者能生效的手段了。

  這些普通士兵來再多也都只是填線的,恐怕對欺世者們造成的威脅還不如地雷一根。

  直到這時,明珀才意識到————甚至就連「公司戰爭」這個詞本身,都是一種美化。

  在人類政府方的欺世者沒有抵達戰場的情況下,根本就沒有任何手段能抵抗欺世者們的推進。

  最終,一顆核彈毀滅了這一切。

  但如果不出意外的話————甚至核彈也無法摧毀欺世者們。除非它早就被藏在地上,能瞬間爆炸————否則只要有個投彈的時間,就能讓他們通過時間跳躍來躲過這次攻擊。

  「時間的力量,還是太超模了。」

  明珀低聲感嘆著:「這不是應該被掌握在凡人手裡的東西。」

  「誰說不是呢。」

  安南也輕聲呢喃著。

  他也看著窗外,身體就像是被凍結了一樣,一動不動。

  「二十年前,我就在這片戰場之上。」

  安南說著,伸手指向斜後方:「看到那裡了嗎?」

  明珀起身回頭,定睛望去。發現正是那片弧月形狀的殘骸。

  「我還以為他們是被念力,或者群體捏爆心臟、爆破大腦之類的能力幹掉的。」

  明珀微微皺起眉頭。

  他其實到現在,也不知道安南那「靈薄獄」的稱號到底是什麼意思、所操控的又是什麼。

  他只知道,安南能創造出一種可以改寫他人記憶的黑色方塊。這些方塊可以隨他的心意拼合成任何物體,並且可以招來寂靜深沉的黑暗————可無論哪種能力,都似乎與這種瞬間殺死一大片人的力量無關。

  「我不能告訴你我全部的秘密。」

  安南坦然道:「但我可以大致跟你說一下————

  「我的能力,就是操控「靈薄獄」本身。」

  「————靈薄獄,是指————?」

  明珀愣了一下,有些難以置信的問道。

  所謂的「靈薄獄」,不就是欺世者們生存的那個黑白世界嗎?

  安南點了點頭:「對的,就是能容納欺世者停留的世界。那個本來不存在的世界。」

  他透過裝甲車頭投射出來的畫面,看向「窗外」那些死去的人,以及那開始重生的森林。

  「靈薄獄」最初能存在,是因為欺世者們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當欺世者們的數量到一定規模之後,這樣的願望引動了夢界之河,投射出了相應的力量。

  「在那之前時,欺世者們其實依然生活在現實世界。他們看到的世界仍然是彩色的,但所有人都看不見他們、他們也無法和任何人互動。

  「如果不使用歲月籌碼來顯現,就與幽靈無異。或者說————世界各國都存在的,人死之後會成為幽靈」的傳說原型,最初就是指的欺世者們。

  「凡人通過鏡子,可以看到欺世者們。也可以通過一些儀式來讓欺世者們短暫能夠影響世界————比如說筆仙、碟仙或是通靈盤。」

  安南輕聲說著:「很多欺世者們都因此而發瘋。因為沒有靈薄獄」用顏色來區分活人和欺世者————或者說枉死者」的話,他們根本無法尋找自己的同類,也就無從知曉自己的處境。

  「如果主持人不告知他們,大多數的欺世者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應該繼續參加欺世遊戲。這就是上古時代的欺世者們的處境。」

  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成為了幽靈。

  或者說,這就是「枉死者」這個稱呼的來源。

  因為他們都是死後無法「投胎轉世」的【怨靈】。

  至於「欺世者」————這個稱呼反而明顯是後加的。是因為他們能參加欺世遊戲,所以才被同類稱之為欺世者。嚴格意義上來說,他們其實都是枉死者。

  「在古代,人在死亡的那一刻,其實就已經成為了枉死者。」

  安南輕聲說著:「所以有人已經死去,卻又被人救活時,就會有站在自己身邊的死亡體驗。

  「那個時候因為沒有靈薄獄,所以主持人們也無法保存死後的靈魂。

  「這些靈魂渾渾噩噩的行走在地上,直到他們被主持人帶去參加第一場欺世遊戲,才能重新恢復神智。而他們已經知曉了自己無知無覺的行走時,是多麼的痛苦折磨,所以能得到重獲一世的機會時,絕不會有任何留手。

  「那個時候的欺世遊戲————遠比現在要殘酷的多。

  「欺世者們幾乎都各自為戰。那些攢夠籌碼後,通過具現到現實的手段復活」的欺

  世者們,往往會被其他欺世者們通緝、追殺,只是為了提取他們體內的籌碼。

  「那些與凡人生活在一起、明顯有著強烈的人性與缺點的眾神」,變化成凡人來點化眾生的菩薩與神仙,以及有的人死後可以被供奉成神」、冤死的人在死後可能會成為惡靈」、神明若是得不到供奉就有可能變成惡靈」的想法,祈求祖先保佑的念頭、祖先隨時可能看著自己」的觀念————全都來自於人們對欺世遊戲的懵懂了解。

  「這也正是許多古代的神話與傳說的原型。那些神明、菩薩、神仙、惡鬼、妖精————

  全都是欺世者。也正是既定之奇蹟」想要看到的東西。

  「那正是————人與神共同生活的時代。」

  安南輕聲說著。

  他抬起手來,黑色的方塊試圖凝結成什麼東西、卻又不斷破碎。

  「但那時,也有許多人發現了欺世遊戲的秘密。

  「被釘死的耶穌,被魏徵夢中斬首的涇河龍王,女巫審判————都是凡人迫害欺世者的痕跡。而包括死後的陪葬物與殉葬制度,都是凡人嘗試增加自己進入欺世遊戲時獲得的初始資金」的手段。

  「當然,我們知道欺世者們的財富與這些東西都無關,只看這個人的可能性」。但古人是不知道的。

  「除此之外,華夏古代的黃帝戰蚩尤、北歐的諸神黃昏、地中海附近的天使與墮落天

  使的廝殺、古印度的甘露爭奪戰,這些大型的神戰,其實都是聚集起來的強大欺世者們互相殺戮留下的痕跡。這正是既定之奇蹟想要看到的奇蹟」本身。

  「當然,要稱呼他們為神明也沒有什麼問題。因為他們中的許多人都已經是歲之金級別的欺世者,也有一些是通過了最終考驗的半神,擁有了真正的神之權柄。」

  安南自嘲般的笑了笑:「這麼一看,還是現代人最狂。他們竟然試圖弒殺團結在一起的眾神。

  「最初的靈薄獄」,是欺世者們不再想和人類混居,所以創造出的時間裂縫,一個大型的宮殿」。後來這份力量被願望擴張,漸漸成為了一個獨立的世界————物質界的影子。

  「靈薄獄誕生之後,欺世者誕生的速度就慢了許多。因為欺世者能被主持人手動挑選————並非所有枉死者都擁有進入欺世遊戲的資格了。

  「這也是人類歷史中,中期的神明」普遍的素質與智力比早期神明要高不止一些的原因。

  「於是就漸漸形成了地盤制。一個主持人負責一片區域內所有的靈魂————原本古代的凡人可以直接從物質界,走到「鬼市」、「地府」、影之國」或是「阿瓦隆」————那時欺世者們都聚集在少數的城市中,甚至無論是酆都還是奈何橋都是一個固定的地名。但從那之後,死後世界」就成為了一個抽象的概念。

  「人再也沒法直接從人間直接走到鬼神之境」。於是神與人的生活分開了。

  「既然是影子,那就與黑暗有關。所以我才能操控這些黑暗的物質————這就是我所擁有的力量。」

  安南緩緩開口:「甚至可以說,我就是靈薄獄」的管理者。

  「在物質界,任何圍殺我的手段都是無效的。我能把他們直接拉入到冥界」,那是繞過任何物理防禦的即死。」

  「那豈不是說————」

  明珀意識到了什麼:「被拉入冥界」的話,不就是繞開了當地主持人的挑選,直接進入了欺世者的世界?」

  「是的,所以他們都成為了欺世者。」

  安南點了點頭。

  「那老闆你人還怪好嘞。」

  一旁聽到現在的亡命輪笑著開口道:「既然他們被神明」所殺,就給他們一個能成為「神明」的機會。」

  「在這些輪迴中被我殺死的這些人裡面,確實有一些人成為了神」,抵達了月之銀甚至歲之金的境界,我後來還見過他們,他們都很感激我能把他們直接送到靈薄獄來。但我也沒想到,他們並沒有來尋回自己的屍體————甚至也沒有收殮自己戰友的屍體。」

  安南嘆了口氣:「不過我倒覺得————談不上好與不好。我只能說,這是儘可能公平的。既然一個凡人總要被欺世者殺死,那麼與其讓他被主持人挑揀,不如直接把他們送入到欺世遊戲中。

  「反正欺世者本來就已經死了,這個世界也沒有什麼真正意義上的投胎轉世,不存在什麼魂飛魄散的概念。欺世者本來就是白送的第二條命————既然人已經要死了,不如搏一搏呢?」

  「當然,如果可以的話,我不想要任何一場戰爭,更不想殺死任何一個人————呵。如果你們認為這是虛偽的話,我也沒什麼好說的。」

  安南也終於打破了那種「沉默寡言冷麵酷哥」的形象,深深嘆了口氣。

  其實路上,安南就已經開始逐漸有點繃不住了。

  隨著他越來越靠近這裡,他的話也越來越多。

  但或許————他就是想要帶著明珀,帶著自己計劃中最不可或缺的一人、帶著自己最信任的後輩,來到這裡。

  他或許是在期待、又或許是在畏懼————來自明珀的審判。

  明珀也是第一次見到安南這種疲憊的樣子。

  ——看來鄭復身上的輝光所刺激到的,也並不只是明珀一人而已。

  只是安南比明珀更能隱藏真實的自己。

  可親眼見到鄭復如何拯救他人之後,再親眼看到自己大開殺戒留下的屍骸,還是讓安南的精神產生了一瞬的動搖。

  但是————

  「我倒是覺得你這樣好多了,安大哥。」

  明珀咧嘴笑著:「你身上的人味開始多起來了————要我說,其實也沒必要一直繃著。」

  亡命輪的槍口看著後面,有些遲疑:「要不我去把他們收殮一下?」

  「————不必了。」

  安南沉默了一會,還是搖了搖頭:「既然他們自己都沒有來收殮————那就尊重他們吧。」

  他的言語是那樣的蒼白而無力。

  這是明珀第一次見到自己這位總是沉著穩重、無所不知的大哥,第一次露出這種脆弱的樣子。

  但————其實感覺不錯。

  「人總是要有些缺點的,太過完美無缺反倒更是虛假。」

  明珀笑著:「比起神話中的神明,更像是人間的傳奇了,不是嗎?」

  「————行了,閉上你的嘴吧。」

  安南沒好氣的說道。

  但顯然,明珀這陰陽怪氣的安慰是有效的,至少他真的緩過來了不少。

  「從這裡再過去一些,我們就可以直接跳到上面去了。你還有什麼想見的人嗎?」

  安南對明珀問道:「只要我們進入尖塔,就沒有回頭路了。」

  「唔————陳秉文吧。」

  明珀思考了一下,還是決定見一下這位自己從欺世遊戲中見到過兩次的「律師」先生。

  難得去了對方的「城市」,不面基一下也浪費這份緣分了。

  「那你本來就能見到,他與這個計劃有關。」

  安南搖了搖頭,提醒道:「我是說————你要見一下「沙之書」嗎?」

  很顯然,他所說的那個「有什麼想見的人」,其實是一個比較委婉的特指。

  「————還是不必了。」

  明珀沉默了一會,還是淺笑著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