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明珀的覺醒
「————真好啊。」
明珀低聲呢喃著。
這話震動了他的心。
————我也想要成為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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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的,明珀的心中清晰產生了這樣的一個念頭。
那是並不包含嫉妒與欲望在內的,純粹的憧憬。
時至今日,明珀都行走在一條孤獨的路上。
他並非不知道原因。
因為歸根結底,明珀是一個「空心人」。
一般來說,人的願望多半都會與童年有關。
父母的期望會在不自覺中,或是正面或是負面的改變孩子的念頭。隨即便是童年時接觸的人————比如說玩伴、哥哥姐姐、叔叔阿姨。
有可能他人無意識的一句話,就可能在幼小的心靈中產生無盡的迴響。
兒時吃的苦,長大了可能就想要吃完天下美食;兒時買不起遊戲,長大了就可能會瘋狂氪金:兒時買不起衣服,長夫了可能就會買一堆的衣服。
兒時缺乏父母的陪伴,長大了可能就會缺家人的愛;兒時被父母打了或是苛待,長大了可能就會想要給孩子一個更好的童年;兒時被人看不起,長大了就會想要拼命證明自己————
但明珀呢?
最初的明珀是被從虛無中,被憑空創造出來的。
不存在的血肉,不存在的靈魂,不存在的命運,不存在的未來————
他沒有繼承父母的願望,唯一陪伴他的是無名之霧所扮演的父母。
而在那之後的每一次輪迴中,明景行與「沙之書」都被命運所束縛。
在命運的約束之下,明珀確實成為了他們真正的孩子,但他們似乎彼此之間仍然沒有多少愛;他們也在做無名之霧曾經對明珀做過的事,但他們內心卻並不因此而喜悅。
儘管這對顛公顛婆是「自由戀愛」————但倆人竟是驚人的不熟。
一個從「愛」中覺醒自我意識的孩子,它最初的美好願望,便是希望爸爸媽媽都能快樂。
而明珀的這個願望,從最開始就並不存在。
因為明景行與「沙之書」並不會因為在家庭中而感到快樂。
————這大概就是我最初會變成那副樣子的原因。」
明珀若有所悟。
最初的明珀,是那樣的陽光開朗,被人們所信任————正是因為那時帶他長大的是他真正意義上的母親「無名之霧」。而之後的明珀變得那樣乖戾兇惡,也正是因為從小都沒有感受過他人的愛與恨。
一面鏡子若是映不出任何東西,它還能被稱為是鏡子嗎?
正因如此,明珀心中並沒有任何真正的欲望。
而他會想要摧毀欺世遊戲,正是因為他最初因此而誕生,於是產生了命運的慣性。後面他所見證的「欺世遊戲摧毀了多少人」、「欺世遊戲帶走了他的朋友」、「欺世遊戲讓人們痛苦」、「欺世遊戲創造出了畸形的世界」等等————都只不過是他在為這個念頭尋找理由。
但那與其說是「願望」,不如說是「使命」。
那也並非是明珀真正想要做的事。
而如今——
只是聽著安南的話,明珀就在恍惚間看到了一個無比璀璨的人影。
他的生命連同理想一併熊熊燃燒。
也怪不得,最初的明珀會成為他的朋友。
飛蛾總是有撲火的本能。
明珀專注的看著遠方的太陽,以及太陽下的廢墟,廢墟之上的高塔,像是要努力將這幅畫面嵌入自己的內心。
但心中的迷茫,卻讓他頭一次的產生了自我懷疑。
我真的想要摧毀欺世遊戲嗎?
他真正想要的————
到底是什麼?
「愚者,太陽,高塔————」
「你懂塔羅嗎?」
安南聽到他的話,便隨口問道:「還是說,只是小孩子玩的那種遊戲?」
「算是————略懂吧,BOSS。」
亡命輪笑了笑:「您要說使用稱號力量來做預言的那種程度,我確實做不到。但我確實稍微懂一些塔羅占卜————那還是我當年上大學的時候,閒的沒事學的東西。我就隨便一說,你們就隨便一聽————」
「哦?」
安南笑道:「那試著解讀一下吧,這連牌都沒有的愚蠢占卜。如果是好事的話就說出來吧————如果是壞事就別說了,那都是迷信。」
「算是好事吧。」
亡命輪看著遠處升起到最高點的太陽,輕聲開口道:「鄭復先生————是一位快樂的愚者啊。」
「愚者嗎?我倒覺得像是【教皇】或是【女祭司】。
安南隨口說道:「我記得【教皇】給人們規訓與指引,而【女祭司】則包容萬物。這應該更符合他施恩的行為吧。」
「不,是愚者。」
亡命輪肯定的說道:「因為重點不在於他做了什麼,而在於他是什麼樣的人。
「愚者有著充沛的熱情,打算去冒險。他有著心靈與精神的富足,有著快樂與自由的意志,以及善良純潔的內心。他準備迎接未知的危險————他正是因此而出發的。
「一切的故事,也由此而誕生。」
他注視著眼前的太陽,頓了一下,輕聲開口:「於是,我們就迎來了【太陽】,塔羅中最為積極光明的象徵。【太陽】牌上的那個孩子,有著和愚者頭上一模一樣的羽毛。
「那個孩子原本處於灰色的圍牆之中,裡面種滿了向日葵。但那孩子對這人
造的天堂」沒有任何興趣,騎著白馬從灰色的圍牆之中一躍而出,奔向了自由。
「這預示著,在愚者」的旅途中,我們即將迎來一段光明的未來————事情順利,人際和諧。我們的方向是正確的,努力也得到了回報。」
「聽起來確實是好事。」
安南點評道。
但他並沒有因此而喜悅。
因為他的意志是如此的堅定,絕不會因為他人對他說「預言說接下來會很順利」而感到喜悅或是放鬆。安南的心思是如此的深沉,他的一切念頭都出於自己的心與腦,甚至「要是不吉利就別說了」也只不過是開玩笑而已。
他絕不會輕信任何來自他人的言語,無論是好是壞。
「而在太陽之後,我們就會迎來高塔。
「【高塔】是塔羅中最壞的一張,但如果銜接在太陽後面的話就還好。因為它預示著【劇烈的改變】,代表著————一切都會因此而改變,甚至整個舊世界都會因此而坍塌————」
「坍塌?」
亡命輪說到這裡時,安南便是大笑兩聲:「無需恐懼坍塌,高塔的裂痕或許正是我們想看的東西。」
聞言,亡命輪欲言又止:「我其實————」
「你擔心的是,這預示著我們的計劃會有意外?」
安南輕而易舉就猜到了他的話。
「對。」
「那無所謂。」
安南的卻並不在乎這種事:「我們不就是為此而來的嗎?為了摧毀整個舊世界。」
「————聽起來,你們似乎都對占卜有所研究?」
明珀開口問道。
「因為占卜其實是真實存在的。」
安南理所當然般的答道:「既然存在固定命運的方式,那自然就會存在窺見命運的方式。等級越高,這種感覺就會越強烈。這也是月之銀以上的遊戲,就會開始強調運氣的原因。因為能窺見命運的能力,其實也是一種能力。他就像是嗅覺或是視覺一樣,是人的「第六感」。
說著,他微微偏過頭來,回頭看向明珀:「怎麼樣?想清楚自己的願望了嗎?」
如果是以前的話,明珀肯定會說「那當然就是摧毀欺世遊戲」。
可如今,他卻反而遲疑了。
「————我可能————不太清楚,安大哥。」
這還是明珀第一次,用這種迷茫到幾近軟弱的話回應他人。
他捂著自己的額頭,聲音有些低沉:「我原本以為我是清楚的————但我現在發現————我知道的越多,反而就越不太確定,我到底想要什麼。」
但安南卻並沒有責怪他。
反倒是欣慰的笑了笑。
「這是好事。」
安南的語氣少見的溫和了下來:「迷茫是好事。
「真正能對自己的道路堅定不疑的只有兩種人:稚童與英雄。很多人以為自己是後者,但他們其實都是前者。唯有知曉自己的恐懼之後,勇敢才有意義。如果從最開始就不會害怕,那無畏其實根本就不是勇氣————只不過是不知者不畏」的虛無罷了。
「而當你開始迷茫,也就意味著你走出了自己的童年。你開始真正開始思考人生的意義,開始思考取捨的抉擇。恭喜你,小琥珀————你終於開始長大了。」
「但我寧願沒有長大。」
明珀苦笑著:「我都已經成為了月之銀,才開始懷疑自己的話————會不會有點太晚了?」
但安南的話,卻反而讓明珀怔了一下。
「你真的是在懷疑自己嗎?」
安南反問道:「我可看不到一丁點後悔啊。」
「我倒是並不後悔就是了————
明珀倒是並不覺得摧毀欺世遊戲是錯誤的。
他只是突然有些迷茫————因為他意識到,那從最開始就不是他想要做的事。
那是他被「父母」強加的願望,是終究要被執行的底層代碼————就像是「繼承家業」、「傳宗接代」一樣。
這壞嗎?這其實並不壞,也並非沒有意義————更不是什麼「錯誤」、「有害」的東西。
明珀並不抗拒完成它。
只是————明珀突然意識到,他居然沒有屬於自己的樂趣與願望!
或許最接近它的就是「玩遊戲」。但哪怕是遊戲,對明珀來說,也仍然是可以在「使命」面前隨時捨棄的不重要的東西。
「摧毀欺世遊戲」,很大程度上對明珀來說更像是一個「口號」。他沒事就喊一喊,但甚至內心對欺世遊戲的恨,可能還比不上艾世平、高帆與亡命輪他們。
畢竟對明珀來說,他的記憶只有七天。
他能誕生出什麼真實的愛與恨呢?
也正因如此————
在看到如今的鄭復後,明珀感受到了強烈的不適。
他明明有著那樣璀璨的才能,是與安南同級別的偉大存在。卻寧願去與這些從中環逃走的失敗者、以及被趕出巢都的渣滓作伴。
明珀甚至在他的桌子上,看到一個正在被修理的義體。
而在那吃飯的院子裡,還有擺著墓碑的墓地。
————明珀不知曉這一切的意義是什麼。
他們即將摧毀天問,在那之後便會迎來世界範圍的公司戰爭。眼前的一切,都會因為公司戰爭而被回檔————鄭復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
可他卻仍然在和這些「NPC」玩著過家家的遊戲。
哪怕他不想在公司享受榮華富貴,也至少應該加入反叛軍,來終結公司的統治。對明珀來說,這才是「有意義」的事,所以他才會用自己剩餘不多的時間來幫安南這個忙。
不然他恐怕會用剩下的時間來玩遊戲,賺取更多的歲月籌碼。哪怕晉升遊戲沒時間參與,但其他的小遊戲還是可以的————退一步講,他也可以出去獵殺其他的欺世者,從他們身上掠奪籌碼。
對明珀來說,這才是「意義」。
就像是玩單機遊戲的時候,明珀總是會追求白金獎盃一樣。
鄭復他明明應該知道————這些人的死亡最終都會被重置,這些人的記憶都會被抹除。他們不可能記得他,一切行為都沒有意義————既不會被銘記、也不會改變什麼人、更不可能改變這個世界。
就像是知道一個遊戲即將關服,就算他接下來每天都送一大堆的抽卡資源,開放所有卡池獲取————那又有什麼意義呢?
等遊戲關服,這一切的意義就沒有了。
可鄭復卻反而像是在遊戲即將關服前,才特地把遊戲下了下來,享受著剩餘的生命所剩不多的遊戲。
對於追尋結果的明珀來說,這著實是意義不明的行動。
可從安南那裡聽到了鄭復的理想後,明珀頭一次被震撼了。
————那是,如此美麗的理想。
他也想要。
他也想要————這樣的燃燒!
頭一次的,明珀心中產生了如此純粹的念頭。
不為了什麼世俗的「意義」,也不為了追求「結果」與「利益」
就像是書上那些「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偉人一樣。
他也想要————用自己的生命,來做些什麼。
並不只是「結束欺世遊戲」這樣貌似崇高偉大,卻空洞虛無的願望。
他也想要成為這樣,並不為了「成就」、「數值」、「目的」而驅動的,純粹的「玩家」。
「或許————」
就像是安南所說的一樣,這的確是一件好事。
明珀低聲呢喃著,瞳孔漸漸亮起銀白色的輝光。
終於,他的雙眼虹膜中,各自凝結出了一個完整的銀白色圓環,而不再只是隨意的向著四面八方散發著光。
那並非是黃昏的輝光,而是純澈的白光。
明珀的心中突然變得寧靜。
或者說,直到心靈變得清澈之後————明珀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之前自己的心中原來一直都有著細碎的低語。只是它從自己出生開始就存在,以至於明珀根本沒有察覺到它的存在。
重活四世————
從虛無中誕生的明珀,這才終於在真正意義上的,覺醒了自我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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