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 保護(二)

  「大叔,你知道嗎?你越不反抗,他們就會越覺得你好欺負。你越表現得沉默,他們就會越覺得你是在愧疚,他們會更加理直氣壯。天明從來都知道,大叔從來不會在乎他人的指責,只是,不是所有的人都像大叔這般淡泊溫和。比如說,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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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明知道,大叔從來不會怪天明失禮,也同樣不會怪天明任意妄為,更不會去用過激的言語去指責天明。只是,大叔也不要怪罪於天明,天明看到不平之事便會憤怒,便會萌生一種打抱不平的衝動,就連天明自己有的時候也控制不了。」

  「大叔,你知道嗎?當天明眼睜睜地看著你被其他人無端地指責和誤解,還有殘忍地傷害,以至於生命垂危,接近死亡的邊緣,卻無能為力的時候,也是天明臨近死亡最近的那一刻。天明恨自己的弱小,恨自己自始至終都表現出的是無能為力。」

  「所以,大叔,天明渴望變強,並不僅僅是為了保護自己,也是為了保護你啊,大叔。大叔總是保護天明,不讓天明受一點點的傷害,大叔做得很好,天明的確完完全全地感受到了大叔的最為堅實的保護。所以,天明也時時刻刻在想著,什麼時候,能夠給大叔一個保護。」

  「也許,天明的保護,永遠比不上大叔那般堅實,溫暖,還有安心,但是,天明還是想保護大叔,即使大叔你很強大,但同時,你也很脆弱,不是嗎?大叔,若是以後,你還是不肯辯白,那麼,天明就替大叔說,好嗎?」天明的語氣並不是商量,蓋聶能感受得到。

  那是一種不容拒絕的堅定語氣,蓋聶在那一瞬間從生了一種無法反駁的想法,是的,他說不出任何的話語來反駁天明的想法。的確,面對這樣的關心與保護,他用什麼話來辯駁呢?於是,蓋聶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之中。

  他並沒有像之前那般,立刻或者在思考了一陣後去明確地回答了天明的問題,他只是在沉默良久之後無言轉身,留給了天明一個淡漠的背影。天明看著那一抹白色的身影漸行漸遠,久久無話。連抬腳跟上的勇氣都沒有了。

  天明愣怔在原地,他也沒想到,竟然會是這樣,因為,通常情況下,他的大叔在聽到他的問題後,會沉默良久,那是因為天明很清楚,大叔那是在思考該如何回答他。只是,這次,大叔並沒有像往常一般,他選擇了默然離開。

  是不想回答,還是無法回答,亦或是,沒有想好,天明心知肚明。天明的思緒依舊沒有完全迴轉過來,但是,他眼中的淚水卻再也抑制不住。原本是在眼眶裡打轉的淚珠,卻成了晶瑩的一串,順著臉龐緩緩流下。

  天明承認自己本來就是一個愛哭的人,尤其是在這段時間內,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天明看到的,想到的,還有體會到的,都是大叔再艱難不過的處境,還有無法形容的痛楚與落寞。他的大叔,從來不會表現出這些東西,只是,天明怎能像其他人一般,真的就此視而不見?

  因為不能,所以心痛;因為無法忽視,才想要盡力去保護;因為足夠在乎,才會如此激動。

  而蓋聶此時的心裡,也並不是那麼好受。他從聽到天明的第一句話開始,心裡便有了太多的感觸,之後,便是再也抑制不住的感動。天明的性格,尤其是當他自己聽到了天明的一語,我總是喜歡打抱不平,這個,連我自己也控制不了。

  他又在那一瞬間想起了摯友。「阿聶,小爺我就是看不慣那些人囂張跋扈,眼高於頂,橫行霸道,蠻橫無理的樣子。因此,一旦看到他們欺負別人,我就忍不住想要教訓他們一頓,阿聶,我可沒有你那麼淡漠水。」荊軻調笑著,還時不時地摟住了蓋聶的肩膀,企圖和蓋聶靠近。

  這時,蓋聶便會不動聲色的避開,並不是因為他跟荊軻關係不好,更不是因為他厭惡荊軻,真正的原因在於蓋聶作為劍客,天生的警覺性是時刻都有的,而且十分強烈。他並不會輕易讓別人觸碰到他,不論是友還是敵。

  蓋聶對於所有人,都有一種天生的疏離感。只不過,如今的他,卻已經將這個習慣改變了不少。尤其是對於天明的照顧,在這一過程中,蓋聶卻是在全心全意地付出他的真心。他會在天明遇到危險之時摟住天明,不讓他受傷。

  這並不是說蓋聶之前是無情冷漠的,他從來都不會是這樣的,他永遠都是一個樣子,溫柔,善良,謙卑,寬厚。只是,經歷了歲月的風煙,看透了人世的滄桑,他自己,也明白了許多東西,這些東西,或大或小,但對於自己來說,卻是無比珍貴的。

  他心中不忍,才會選擇離開;心中有傷痛,才會默然轉身。他並不是殘忍,更不是冷漠,也並非什麼都不知。他比誰都知道,也比誰都明白,天明對他,是怎樣的感情。但是,他還是,選擇了離開,原來,他的默然轉身,並不是偶然。

  他不斷地往石室走去,一刻也不曾回頭,他不能回頭,他害怕看到天明的表情,他無法前進。他的腳步,從來沒有像此時此刻一般,如此沉重,感覺被千斤的東西壓著,再也無法輕易地邁出。誰能想到,他離開時的神情,究竟如何?

  這時,天明便再也看不到大叔的身影了,站立在原地,他只能苦笑:「大叔啊大叔,我這個善良至極,溫柔如水的大叔,從來都只是在為他人考慮。大叔,你不肯輕易答應天明,便是因為這個吧?怕天明難堪,怕其他的人也下不了台階,只是,你自己呢?」

  「大叔,你可有想過你自己的處境?想過自己隨時將要面對的危險?你不僅要對付外敵,還要受到所謂的內部之人的傷害,這真的是太不公平了。對於你來說,大叔,這真的太過於殘忍了。天明不想看到這樣的局面和結果。」

  天明在那裡冷靜了許久,也想了許久,他終於從愣怔中恢復了些神彩,只是,當他再抬頭看去之時,他的大叔,便再也看不見,消失無蹤了。突然之間,天明感覺,自己好像遺失了什麼。是的,他遺失一樣很重要的東西。

  他知道,此時此刻,他應該去追上他的大叔,然後,與他的大叔同行。也許,一時之間,他並不會去回答自己的問題,但是,至少,此時此刻,他應該奮力去追尋大叔,哪怕,只能給他一些心理上的安慰也好,這就是天明之前經常有的想法。只是,此時的他,卻並沒有立刻追上前去。

  是他的初心變了嗎?當然不是。是因為,這一次,他沒有勇氣,去追尋那個近在咫尺的人,不知道為什麼,他這次,面對大叔,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也許,大概是因為,大叔的做法出乎了他的預料,連他自己在短時間內都沒有反應過來。

  於是,躊躇了很久,愣怔了一段時間,天明還是朝著他家大叔離開的方向走去。毫無疑問的是,他依舊是要追隨他家大叔的,無怨無悔,毫不懷疑地追隨。這是他一開始,便已經做出的決定,隨著時間的流逝,也不會再有更改的意願。

  蓋聶依舊在前默默無聞地走著,他知道,天明並沒有立刻跟來,這不僅僅是因為他沒有聽到天明的腳步聲,更是因為,他沒有感受到天明的氣息。有的時候,對於氣息的感知或許比聽力的判斷更為確切一些。蓋聶本人從來都信奉這一點。

  記得他在鬼谷之時,他的師父鬼谷子就曾教他通過打坐調息來感受萬事萬物。通過內力的波動,來接觸世間萬物的靈氣。這便是內功心法進一步提升的關鍵,這也是自身的境界得到提升的辦法。蓋聶從未忘記。

  當然了,他也一直是這樣做的,一直做到如今。他很少通過聲音來判斷危險還有其他情況,除非是迫不得已。他的感知力,真的是強於很多人,這倒是真的。他自己也許感受不到太多這樣的優勢,但是他的敵人卻能清晰地感受到。

  他們大多數人,怕的是蓋聶手中的劍。可是,蓋聶手中的劍揮動的前提,便是要有精準的判斷,才能揮動,才能做到樸素快速,一擊必殺。這樣的劍術,或許才是適合於蓋聶的縱劍數,能用一招將敵人斃命,絕不會考慮再用第二招。

  因為,停留的時間越長,對於自己越不利,這一點,蓋聶再清楚不過了。生死一線,千鈞一髮,這樣危險而又緊急的情況,他要面對無數次。生命如此脆弱,從來經不起打擊與暗算。人在劍刃上行走,隨時都會有喪命的危險。

  這是作為一名劍客,首先再清楚不過的事情。太多的劍客,將自己的命交給了手中的劍。曾語云:「劍在人在,劍亡人亡。」他們是真真正正地將自己所有的人生都付諸於這個陪伴他們將近一生的武器,這或許是理所應當的事情,也是幾乎每一個劍客都會認定的事情。

  只是,幾乎並不代表全部。凡事,總會有個意外。

  而蓋聶,便是這個例外,他對於手中的佩劍自然是有不同尋常的理解的。蓋聶腦子裡想了一些其他的東西,當然了,腳下的步子也不曾放慢過速度,就這樣一直走著,是要一路走到石室的。畢竟,經過這一番遊歷與折騰之後,他也有些乏了。

  從殘月谷一路走來,他經歷了太多,受到的傷害也絲毫不少先前與天明同行之時所遭受的一切傷害。蓋聶現在回想起來,突然覺得自己從殘月谷受傷之後,到現在了,他身上的傷勢也沒有完全恢復的意思。想到此,蓋聶不由得更有些無話可說了。

  這一路走的很是漫長和艱辛,蓋聶一路走來,並不覺得會有這樣的感受,只是,當一切暫時歸於平靜,當你你有了閒暇的時間,當你可以靜下心來思考之時,你便會覺得,你自己曾經經歷了太多的痛苦與折磨。而蓋聶,就是這樣。

  不過,就算如此,也算是走過來了,沒有命殞於這半途中,這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他不怕死,但是,目前在他看來,沒有為天明找到相對安定之所,他不能死。因此,他每走一步,都會格外謹慎小心,是為了保住自己的命,也是為了保護天明。

  從機關城一路走來,蓋聶讚嘆於機關城的精妙絕倫之時,也漸漸地有了一些欣慰。他從來都不知道他的路究竟能走多久?他更不知道哪一天他就不能在天明的身邊待著?他更不知道,他是否能夠看到他心中所念想的國度?這一切,都是未知數。

  但是他知道,他的使命必須完成,對於摯友的承諾也必須努力實現,所以,他才想到了集體行動。未來的歲月很長,他要經歷的東西,也很多。當然了,更為重要的是,在沒有徹底逝去之時,他的夢也從來不會終結。

  他看到了機關城的繁華與平靜,卻也看到了它將要被毀的那殘破景象,蓋聶從心底里深知,秦國的鐵騎也將會把這裡踐踏,這僅僅是個時間問題。蓋聶作為縱橫家,他的分析,判斷,以及預言能力是不容小覷的。通常來說,也是十分準確的。

  而另一邊,天明依舊在尋著蓋聶的蹤跡。他由於是後來者,便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可以說,蓋聶是一路走過來的,而天明是一路跑過來的。只是,畢竟隔的時間有點長了,蓋聶雖然是走,但是他的速度也不是那種漫步時的速度,也是很快的。

  因此,天明追起來也是有些費勁的,可能是由於他家大叔的內功造詣深厚,還有就是輕功卓越,畢竟,他是一名劍客嘛,劍客通常都是以快見長,而且在擊殺敵人之時,便是要一擊必殺,不留餘地的那種,只是,天明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有了一種後悔不已的神情,並夾雜著一些懊惱:「真是的,我現在的任務應該是奮力找大叔的,找到大叔才是王道。怎麼又想這些有的沒的?又想多了。」於是,天明在指責了自己一番之後,便小跑著向前走去。

  「還好還好,這條通道沒有什麼岔道口,應該能很快追上大叔的。這墨家,也就做了這麼一件好事了。」天明在小跑過程中,也忘不了慶幸自己目前的狀況,當然了,也不會忘了去指責一些人。不得不說,先入為主的思想通常是十分可怕的。

  費了一些時間,天明終是沒有辜負了自己的一番努力,他遠遠地便看見了那一抹再熟悉不過的身影,透露的是淺白和淡漠之態。當然了,還有些許的清冷與孤寂,也不乏有些落寞的感覺。這便是,大叔的背影了。這樣的人,為何還要承受這麼多。

  他本來就夠孤獨的了,他本來就夠淡然的了,他本來就夠艱難的了。為何,還要加重他艱難的處境呢?也許,這不應該由他一個人來承受,這本來,也不應該由他一個人來背負所有。但是,目前的狀況是,他的大叔,妄圖一力承擔所有。

  而他的默然轉身,不肯回答天明的所提出的詢問,便是最好的證明。天明想及此,不由得更加頭疼與無奈,他的心裡,更加不是滋味。對於大叔的行為,他從來都無法阻止,因為,他沒這個能力,也沒有這個資格。他家大叔對於時事還有形勢的判斷力,毫無疑問,遠超於他。

  因此,作為一個小孩子,他更沒有自信和實力去阻止大叔,因此,他能做的,也只是看著,看著他家大叔做了他的決定之後給他自己所帶來的後果。天明看到的是,大叔的默默承受。同樣的,他也看到了自己的無能為力。

  這樣的感覺,已經存在了太長的時間,久到天明快要崩潰。想到此處,天明不由得加快了腳步。而蓋聶,也自然感受到了一些熟悉的氣息。他自然知道,那是天明的氣息,看來,他還是追上來了,想到此,蓋聶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並不是怕天明依舊會問這樣的問題,他自然是可以保持沉默的,畢竟他不說,天明自然也不會問。從另一方面來說,即使是天明問了,他不說,天明也是沒有辦法的。蓋聶立刻就否決了這樣的想法,畢竟,這並不是他的本意。

  他什麼時候都會在意那個孩子的,他聽到了天明急促的腳步聲,同樣的,也感受到了天明因為急匆匆地追趕自己而有些急促和紊亂的氣息。這時,蓋聶想也沒想,便停下了腳步,等待天明的到來。他從來都是這樣,什麼時候都考慮的是別人。

  蓋聶這次並沒有背對著天明,而是轉過身來,看著看著天明走來的方向,一副淡定從容的神情,似是有話要對天明說,不知道是要回答天明的問題,還是要向天明透露一些別的什麼事情。總之,他的神情帶了一些肅穆。

  天明當然感受到了他家大叔的行為,他家大叔當然是停了下來,等待著他的靠近。這個世界上,總有一個人,不論你走的有多遠,哪怕是消失不見,他也會在原地等你,無怨無悔,無畏無懼,永不放棄,不論是在什麼時候,他都會等你。

  這或許是你的親人,你的摯友才能做到的事情,能做出這樣的事情的人,對你的情意是最真最純的,毫無雜質,透徹清明,這樣的情意,足以交付性命。而此時,天明能夠感受到的,便是這樣的情意,這是大叔給予他的。

  不論自己落下了大叔多長的距離,也不論自己離大叔有多遠,大叔都會停下來等待著自己,這便是,大叔對自己的情意,那麼真摯,那麼溫暖,那麼感動,有那麼一瞬間,想要讓大叔遠離這樣的世道。天明自己從來都覺得,大叔,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因為大叔太過於善良和寬厚,這本就不是這個世道的人所擁有的性格與品質,這也不應該是這個世道所能容忍的東西,因此,天明才在無意間萌生了這樣的想法,他的想法,也並不是毫無根據的。

  大叔是自己的親人,這是天明一直以來認定的事情,如果大叔可以成為自己的父親,那該多好!天明所希望的,所念想的,便是有朝一日,大叔能容許自己這樣叫他。他渴望這樣的事情發生,但他從來也很清楚,大叔,是不會允許自己這樣做的。

  大叔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雖然他還沒有告訴自己。但是,能讓大叔對那個人的後代傾盡全力這個人,一定是大叔看重的人才對。有了自己的渴望,卻並不代表能夠滿足這樣的念想,這便是事事不能順遂人願的最好的闡釋吧!

  大叔,怎麼可能會允許自己叫他父親呢,這樣的話,自己真正的父親,又將置於何地呢?這一定是大叔思考過的問題,所以,他當時的意思很明確,當然了,態度也很堅定。天明本人也永遠記得大叔曾經對他說過的話。

  「天明,你要永遠記住,大叔永遠是你的大叔,永遠都不會是你的父親。你的父親是個英雄,是個劍客,不過與大叔不同,你的父親是一個很豪邁的劍客。」天明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大叔在說這些話時所表現出來的神情,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喜悅之情。

  這樣的情緒,很難得,天明也很少見,因此他並它沒有去反駁大叔,當然了,也沒有回答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大叔的臉龐。就算不是父親,又如何呢?有的時候,父親比不上這些與自己患難與共,護自己不受傷害的人。

  當自己真正處於危險之時,才能夠真正感覺到誰是最值得依靠的人,誰是最值得交付性命的人,誰是最值得付出的人。而大叔,便是那種一次又一次讓他有了這種感覺的人。此生,只認定,大叔是自己唯一的親人,也只會全力保護,這個為自己付出一切的大叔。

  這是自己早就許下的誓言,只是不知道,到了何時,才能夠真正地實現。他從內心深處渴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夠去保護大叔不受傷害。這又是一種渴望了,這樣的渴望,就算有人想阻止,恐怕也是阻止不了的。因為,天明早已下定了決心,不會回頭,亦不會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