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白鳳(二)

  當然了,這一切,只是這次旅途中的一些小插曲,對於蓋聶來說,心性使然,出於本能,不論是誰,當他們處於危難之時,他都會去盡力幫助他們,這就是所謂的善良。在與他同處於一個陣營的人來說,幫助他們,是天經地義的事。

  在蓋聶看來,更合情合理的是,不論是男是女,都是一樣的,他慣常於保護所有的人,讓他們不受到傷害,眾人都覺得不問世事,不屬於這個世界,淡漠至極。但是,他總是會在關鍵時刻捲入世事,即使那與他無關,他也會第一個衝進來,將它們盡數解決,從而遍體鱗傷地退出。

  他與世無爭,他不逐名利,他淡漠孤寂,卻又顯得那麼熱心溫暖,主動承擔,怎麼看,都是一個極其矛盾的人,他的處事方式,他的性格特點,註定了他所承受的誤解,指責,磨難,傷痛要比別人多得多。

  記憶中,曾經有人問他:「那些愚昧的世人的生死跟你有什麼關係?」當他輾轉到了樓蘭,碰見了小莊,小莊的質問聲聲入耳:「樓蘭與你有什麼關係?你也要為了他們而戰鬥?」從鬼谷到樓蘭,從年少到中年,從之前到如今,問的,不過是內容不同,性質卻極為相似的問題。

  他們的死活,與你何干?自己的生死尚且無法把握,無法預測,無法掌控,更何況是別人的生死?拋卻自己的生死不顧,反而去極力地顧及他人的生死,為他人的存亡作鬥爭,以自己的性命做支撐,做賭注,只為保他人安全!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行為?也許,在大多數人看來,這是一種幾乎愚蠢的行為,無疑於自掘墳墓。只是,幾近半生,蓋聶都是這樣走過來的,他從未後悔過,也從未回過頭,更從未放棄過。也許,主動保護他人,已然成為了他長久以來的習慣。

  只是,蓋聶心緒未動,並不代表另一方無動於衷。端木蓉在感到自己被那人擁入懷中的瞬間,說不動容,那是假的。空中本就寒冷,會讓人不由得瑟瑟發抖。只是,在那一瞬間,她周身被溫暖包圍,頓時感覺到了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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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才會有如此溫暖的懷抱?她不能想像。甚至,有一瞬間她覺得,他們對他的所有評價,都錯了,都有失公平,都是較為偏激的。他似乎,一點都不可怕,他很謙和,很溫柔,很善良,很寬容,甚至,善良得有些過了頭。

  幾天來的相處,作為旁觀者,她在不知不覺中發現,這個人,不怕誤解,不怕指責,不怕死亡。他太過於沉默,總是讓自己處於被動,最終,弄得自己遍體鱗傷。這個人,他很容易受傷。與劍太近的人,都很容易受傷,這是她師傅曾經告誡過她的東西。

  是啊,這個人,離劍最近,更容易受傷才是了。傷人傷己的劍客,真的讓人有種莫名的心疼。想及此,端木蓉才徹底有些驚愕了,難道自己,已然動了心思不成?也許吧,動了心思又如何?這樣的人,這樣善良溫柔的人,怎能不教人動心呢?

  原本,她有種想在此人的懷抱中多停留一段時間的衝動,但一瞬間的理智戰勝了情感,她立刻掙脫,轉身不再看那個人。並不是被擁在懷中感覺到所表現出來的厭惡,而是在那一瞬間被溫暖包圍後所表現出來的慌亂與無措。

  在與他對視的那一瞬間,柔和溫潤的眼睛也映入了她的眼,讓她有些沉醉。並不是那種或許炫麗又妖異的眼神,充滿了誘惑力,讓人無法自拔。但就是這樣深邃清亮的眼睛,與常人無異,帶著些許深棕偏黑的眼睛,讓她無法移目,幾度沉迷。

  此時此刻,她只能逃,只能像觸了炙熱的火苗般逃開,以掩飾自己的慌亂與無措,尷尬與眷戀。雖然心跳如鼓,但終究,還是要竭力控制自己的心神,讓自己看起來顯得頗為平靜,似乎從未發生過什麼。

  一切都在繼續,旁邊還時不時想起了班大師的指揮聲:「向左,向右,再向左,向下,避開那個石塊,當然了,還不忘加速,畢竟,身後仍有鳥群的追擊,讓人不得不隨時提高警惕。」而高月也顯得有些配合,在聽到了班大師的指令後,以「是」來接受他的命令,並儘快指揮機關朱雀,按照班大師的指揮行進。

  蓋聶仍在隨時觀察著周圍的情況,他發現鳥群的數量有了很大的問題,似乎,比剛才減少了將近一半,他不免心中起疑,但面上依舊是不動聲色。他的眼睛看向了周圍的環境,山石環繞,溝壑縱橫,雲霧繚繞,周圍多有空隙。

  細想了一陣,他似乎明白了什麼。兵家有雲:逢林莫入。這句話中的林自然不僅僅是指樹林,當然了,還有山石密布,地勢狹窄的險要之地。先處戰地而待敵者秩,後處戰地而趨戰者勞。這是,兵法中的至理名言。

  這樣的地形,最易設伏,想必,白鳳作為當時韓國的禁衛軍四大首領之首,也是明白這個道理的。鳥群數量的驟然減少,就意味著他已然設下了伏擊,等待我們自投羅網。

  蓋聶一瞬間有些恍惚,記得之前,都是自己設下各種伏擊,讓自己待敵而秩,而如今,卻是對方待敵而秩,自己卻是趨戰而勞。想及此,蓋聶的心中不免多了幾分感慨。更值得他頗有些無奈的是,眾人似乎到現在還沒有發現這一點。

  過了一段時間,端木蓉算是發現了突變的情況,轉而對蓋聶說:「鳥群的數量似乎減少了。」似是疑問,又似是肯定的語氣。蓋聶之前早已想通,他略一沉吟,面上顯得不送聲色,似有所思。他很清楚,鳥群極有可能已經完成了前後包抄的形式,以待我們進入陷阱,它們便形成了合攻之勢。

  這樣的情況,無疑是十分危險的。蓋聶很清楚,一旦被包圍,不能及時沖奔出去,便是死路一條。且不說那些鳥群的鷹爪上都帶有劇毒,也有人已經親身試驗過,讓他們看到了毒藥的發作速度以及驚人的麻痹作用。他很清楚,即使中毒後不會面臨死亡的威脅,但也會輕易落入敵手。

  蓋聶很清楚,這便是小莊的目的,將自己帶回,他目前,並沒有要置自己於死地的打算。只是,自己並不想就這樣落入小莊的手中,他也不會有這個打算,有這個心思,他記得自己曾說過,要陪小莊下完天下這一局棋,他怎能就此出局呢?當然不能,懷著這樣的心思,他在心中也有了自己的對策。

  就在此時,天明心中也有了些想法,他幾乎是以令人無法察覺的動作靠近了大叔。蓋聶自然是感覺到了天明的接近,正疑惑間,便聽到了天明的低語:「大叔,你早就發現了鳥群的數量不對吧?那女人還挺自以為是的,還專門提醒你。」天明的語氣充滿了不屑,蓋聶也有些無措。

  對於天明的話,他無法反駁,因為他很清楚這是事實,對此,他也只能搖頭嘆息,看來,對於端木姑娘,天明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沒什麼好感了。

  蓋聶正無奈間,天明又開口了:「大叔,一會的情況可能會十分危險,大叔你可千萬要萬分小心,保護好自己,天明這邊你不必分心來照料。天明能顧及到自己,還有,大叔,天明想向你借一樣東西,或許,可以保護到其他人,讓你全力對付敵人。」

  「大叔,你的勁弩是否還帶在身上?我知道,在那次對峙之後,勁弩已所剩無幾,你留著那個勁弩,是為了自己遇到無法面對的危險之時讓天明脫身用的。是不是,你遲遲沒有給天明,也是不讓我傷及墨家那群人,是不是?」

  蓋聶有些疑惑:「天明,你是怎麼知道的?大叔還有勁弩,大叔不記得自己曾對你說過,而且,大叔這一段時間內,多處於昏迷狀態,並沒有什麼時間和機會來告訴你啊!」

  天明略一沉吟,便開口了:「大叔,你說的不錯,你的確沒有向我提起過任何關於勁弩的事情。以至於我在那一段時間內認為你已經沒有了那個東西。直到,在高月切設計害你之時,我才明白了,不是這樣的。」

  「天明,那你說說你是怎麼知道的?大叔願聞其詳!」蓋聶的話語中充滿了誠懇與贊服。

  「大叔,你可曾聽過關心則亂這個詞?」天明很突兀地問了這麼一句。蓋聶聽到後,緩緩點了點頭。於是天明繼續解釋:「大叔,那一次,雖不是敵人出手直接威脅到了我的性命,但對於你來說,不管是誰威脅到我,你都不會輕易放過他們的,天明知道。在天明生死存亡的那一刻,天明在無意間看清了大叔的動作。」

  「大叔,你知道嗎?在那一刻,天明看到了你的手伸向懷中,似是在找什麼東西。別人不清楚,可天明清楚的很,那是你平常放置勁弩的位置,你是在找勁弩。放在那個位置,本就是為了出其不意。在那時,天明便已明白了所有!」

  「大叔,這就是你的絕境嗎?你接近死亡之時,不考慮拿它出來,卻在我接近死亡之時,毅然將它拿出!大叔,你自己,真的就不重要嗎?」天明看著蓋聶的眼睛,問出了自己的心中所想。

  蓋聶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有些愣怔,面對天明的疑問,他自然是無言以對的,他能說些什麼來辯駁呢?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