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變數(五)

  蓋聶此時早已把人救了上來,他不由得看向了天明那一邊,即使他很清楚天明並沒有從懸崖上摔了下去,卻還是對他表現出了無限的關心。這仿佛就是自然而然的,理所應當的,他總是怕天明會受到無形的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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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蓋聶已然習慣了照顧身邊的每一個人,從師父,到師弟,再到天明,再到墨家眾人。他也早已不曾在意過他人的誤解與指責,依然在竭盡全力,不計前嫌地保護,幫助他們,幫助他們度過危機,幫助他們逃出生天,用自己的性命……

  恍然間,他覺得自己的決定是正確的,他若是不看向天明這邊,或許,他發現不了天明神色中的異常。那是一種極為紛繁複雜的情緒;也是一種極度迷惘與惆悵的情緒;更是一種焦躁異常,躁動不安的情緒。是天明長久以來不曾出現過的。但他非常清楚,這種情緒,會讓天明的心理崩潰……

  這比那外來的危局,更加讓蓋聶感到可怕和焦灼。這次,不是蓋聶率先問候,因為,他不知該從何問起,這樣突兀的情況,這樣明滅不定的局面,他實在是有些慌亂和無措……

  這時,天明先開口了:「大叔,你還好嗎?」蓋聶未曾想到,天明開口的第一句話便是自己的安危,不由得有些明白了天明心理上的變化是從何而來。這次的場景,像極了多年前的那次逃亡,只是,這次他冒險救的不是天明,而是其它的人。只是,相同的是,同樣是將自己推入了危險之地。

  「天明,不必擔心大叔,大叔很好,大叔沒事。」蓋聶既已知道原因,自然是盡力安撫天明。只是,正是因為這一句話,天明心中的疑問更深了,還有那更加極端的情緒正在瘋狂地撕扯著他,似乎要將他化為湮粉。他接下來的疑問,竟讓蓋聶有些無言以對了。

  「大叔,為何要救他們?讓自己處於危險之中?」蓋聶看著思緒慌亂的天明,他明白了更深的根源在哪裡。接下來天明的質問,追問,也印證了他心中所想。「大叔,你還記得當初他們是怎麼對待你的麼?你當然不知道!」

  天明指著端木蓉,緩緩說道:「就是這個冷冰冰的怪女人,看著你生命垂危,看著你連呼吸都是那麼微弱的時候,她竟然狠心不救。搬出了那三個臭規矩,將一行人趕了出去。大叔,這就是所謂的醫者仁心?我很想知道,在這之前,這個女人,究竟是放棄了,冷眼看著多少像大叔這樣的人一個個死去……」

  「大叔,你知道嗎?只有你,才能做到不管什麼人都會盡力去救,不論是朋友,敵人,還是陌生人。敵人你會放他們走;朋友你會拼盡性命救助;陌生人,你也會給予善意的提醒。你救了他們,他們會回報你嗎?至少,目前天明沒看到。」

  「當然了,天明本身也不是什麼善類,大叔。曾經,我也三番四次置你於死地。就在與這相同的環境中,就在與這差不多的斷崖,就在與剛才相同的危境下,大叔你,做了同樣的選擇。這麼長時間以來,天明,未曾幫助過大叔多少。」

  天明情緒發泄了良久,此時他看著大叔的眼睛,天明的眼睛又大又清亮,不同於蓋聶的眼睛,盡顯的是無盡的深邃與溫柔。昔日充滿笑意的眼神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迷茫與悲痛。「大叔,這麼長時間以來,天明想問,是不是大叔做錯了?如果大叔冷眼旁觀,不管不顧,是不是就沒有那麼多人針對你了,指責你了,誤會你了?」

  此時蓋聶所面對的天明無疑是這麼長時間以來最陌生,最可怕的一面了,蓋聶並沒有惱怒,也沒有反駁,只是反問了一句:「天明,你的問題,大叔先不回答。大叔只想問天明一句,還記得俠字的含義嗎?還記得,大叔教給你的那些東西嗎?」

  天明回過神來,回答道:「記得,大叔,你說的每一句話,天明雖不理解,但都記得。天明記得你跟我說過,有力量的人幫助弱小的人就是俠!你還說過很多變成強者需要擁有的東西,勇氣,毅力,信念,冷靜……」

  「很好,天明。這條路,當初是你自己的選擇是嗎?大叔也曾經告訴過天明,可以不選擇的,大叔從不勉強天明,是嗎?」蓋聶的話語中充滿了溫柔,令人安心。

  而此時的天明,在回答問題中,比先前也冷靜了許多。「是的,大叔,天明從未後悔與大叔踏上了這條路。只是,在經歷了這麼多以後,天明也漸漸明白了,人心,太難以琢磨了。人心真冷,真狠,真自私。大叔,這樣的人心,這樣的人,你救他們,值得嗎?」天明在蓋聶的引導下,此時算是問出了他真正疑惑的地方。

  此時,蓋聶的一句話,喚醒了天明:「天明,大叔救人,,從來不是為了讓他們來感激我的。我救人,全憑己心,無論他們的心是怎樣的,與我何干?天明的疑惑大叔很清楚,不過,無論他們是要恩將仇報,還是要執迷不悟,大叔要走的俠道,要走下去的路,並不會因他人對我的看法而改變。但憑己心,勿忘本心。」

  天明不斷地重複著大叔的話:「但憑己心,己心?大叔,就為了這己心,你對待他人的猜疑與誤解便能視而不見是嗎?」

  「是的,天明。剛剛你曾問我,大叔是不是做錯了?大叔現在可以回答你了,大叔並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人與人之間的相處是靠信任建立起來的,還有真心和忠誠。天明可還記得與大叔的初遇?」

  天明此時也算是冷靜了下來,便配合地點了點頭。

  「好,既然天明記得。那天明應該有所感觸,在頭一次見到大叔的時候,天明也不會是完全信任大叔的。不是嗎?就像如今的墨家眾人一樣,他們也是這樣的。況且,大叔的身份也是很特殊的,一時之間讓他們保留完全的信任也幾乎是不可能的。」

  「可是,大叔,天明還是不懂,他們為何都把你當做壞人,都要遠離你,排斥你呢?如若人與人之間是初見,是猜疑,他們為何要下這樣的結論?」

  這時,蓋聶的一句話把天明問得不知所措。「那麼天明,你能告訴大叔,你當時為何要把大叔當作壞呢?」


  「不,天明,你和他們不一樣。小孩子的心思怎能和大人一樣呢?你的心思向來單純,天明不願說大叔也知道,天明當時一定在想,跟著這個人每天都在逃亡,看來這人也犯了不少錯事,一定不是好人,那就是壞人。天明是這樣想的嗎?」蓋聶試探著問天明。

  只見天明點了點頭,回答道:「是的,大叔,你猜的沒錯。不是天明不願說,是天明沒臉說。人總是會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是嗎?」這時,天明雖有些釋懷了,但依然是苦笑,顯然,他的心結依然是沒有解開。

  此時,蓋聶盯著天明看了良久,已然下定了決心。天明最近的事情太多了,這只是一部分,也只是一小段。但也必須解決,無論如何,今天也必須讓天明想通。

  「天明,你錯了。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想法,做事的方式,這並不是說什么小人,君子之分。對一個人產生猜疑是很正常的事,至於,有的人為何如此排斥我,專門定下了規矩來針對我。也許有他們自己的道理,是的,這樣做,的確是傷害了我,甚至,將我推至了死亡邊緣,這些,我都清楚。」

  「但是,天明,你記得,這個世界上,有因就有果;有債就有償。別人如何對我,想必都是有一定原因的;別人猜疑我也好,誤解我也罷,甚至是想要隨時置我於死地,都是有根可尋的。至於他們對大叔要下什麼樣的結論,大叔是不會在意的,天明,你明白嗎?」

  「天明,其實,大叔還想對你說一句話,這句話聽起來,也許有些任性了,不過,大叔幾乎就是憑藉著這樣的理念,走過來的,活下去的。我救人是我的事;他們反過來如何待我,是他們的事。」

  天明聽及此,連最初從心裡產生的的迷惘與憤恨都沒了,只剩下了驚呆與敬佩。他的眼神也略微有了些變化,不再如先前那般,漸漸地變成了蓋聶所熟知的神色,清亮與澄澈。先前的迷惘與悲坳也漸漸地淡去了。蓋聶突然間感覺到輕鬆了好多……

  天明此時此刻,腦海里重複著大叔的話:「不在意,有因果,有債有償,還有,那有些任性的一句話,我救人是我的事。」大叔,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見過的最超脫,最無私,最善良,最仁慈,最淡泊的人了。我竟有些明白了你是怎樣一路走來的了。

  此時此刻,天明竟然笑了,對著蓋聶的眼眸,對著他那觸手可及,清俊且溫柔的臉龐,露出了真誠的,釋懷的笑容。他一步一步朝著大叔的方向走去,一步一步地靠近了這個日思夜想的大叔……

  這樣的場景,竟無端讓蓋聶想起了他的師弟,竟是如此的相似。天明靠近了蓋聶,蓋聶也就順勢蹲了下來,他知道,天明此時需要的是依靠,是鼓勵,是溫暖,因此,這次,是蓋聶主動擁天明入懷,天明並沒有像往常一樣,靠在蓋聶的懷中哭泣,如今的他,反而有些太過於平靜了……

  平靜的,無絲毫波瀾,無絲毫動容,讓人有些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