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你怎麼能不要他

  會議室里的燈亮得很白。

  窗外陰雲壓著金融街,玻璃幕牆反出一片灰冷的光。

  陸沉舟站在會議桌前,手邊攤著那份撫養權聲明。

  紙頁被他剛才拍散,邊角壓在水杯底下,白紙黑字晃進所有人的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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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聽瀾坐在另一側。

  天啟儲能的資料已經重新鋪開,他手裡握著筆,筆尖落在一行盡調事項旁邊,卻沒有繼續寫。


  「沈聽瀾,你怎麼能不要他?」

  這句話比剛才更重。

  周硯的臉色沉了下來。

  陳律師抬眼,看了一眼沈聽瀾。

  沈聽瀾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筆放回桌上,動作很輕。

  「陸沉舟。」

  陸沉舟盯著他。

  沈聽瀾抬眼,聲音平穩。

  「我沒有不要他。」

  陸沉舟冷笑了一聲。

  他拿起那份聲明,指節因為用力泛白。

  「這上面寫得清清楚楚,放棄撫養權主張,不主動請求探視。」

  他把文件往前推了一寸。

  「你告訴我,這不叫不要?」

  沈聽瀾看著那幾行字。

  那是他簽下的。

  每一筆都很清楚。

  簽字的時候,他沒有哭,也沒有猶豫。

  可此刻陸沉舟用它來質問他,像終於找到一把能插進他身上的刀。

  沈聽瀾垂眸。

  「撫養權不是愛。」

  陸沉舟聲音壓低。

  「別跟我玩文字遊戲。」

  周硯往前一步。

  「陸總,注意你的語氣。」

  陸沉舟沒有看他。

  他的視線像釘在沈聽瀾臉上。

  「星眠才多大?他懂什麼?你非要跟一個孩子計較?」

  會議室里靜了一瞬。

  顧衡站在門邊,臉色僵住。

  這句話落下後,連他都察覺到不對。

  沈聽瀾抬起眼。

  那雙眼睛很淡。

  沒有哭意,也沒有怒意。

  正因為這樣,陸沉舟反而覺得更難受。

  沈聽瀾問:「他小,所以他傷我就不算傷嗎?」

  陸沉舟的呼吸停了一拍。

  周硯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緊。

  陳律師低頭,把那份聲明重新理齊,卻沒有插話。

  沈聽瀾看著陸沉舟。

  「孩子還小,這句話我聽過很多次。」

  他的聲音不高。

  會議室外的辦公區安靜下來。

  鍵盤聲停了。

  印表機也停了。

  「星眠把我的藥倒進洗手池,說不想喝苦的藥粥,你說孩子還小。」

  陸沉舟臉色一僵。

  「星眠因為我不讓他吃糖,哭著說我壞,你說孩子還小。」

  沈聽瀾停了一下。

  「他在倫敦叫別人爸爸,你也說他不是故意。」

  陸沉舟的手指慢慢蜷緊。

  沈聽瀾看著他。

  「可我疼的時候,你們說過什麼?」

  陸沉舟張了張嘴。

  沒能說出話。

  沈聽瀾繼續道:「你們說我該懂事。」

  「說我不該跟孩子計較。」

  「說我管得太多。」

  他說到這裡,垂眼看了看桌上的文件。

  紙頁邊緣壓出一道淺痕。

  「陸沉舟,一個人不能因為被叫了幾年爹地,就必須把自己所有痛都吞下去。」

  這句話落下,會議室外有人低聲吸了一口氣。

  小秦站在工位旁,手裡拿著剛列印出來的材料。

  她沒敢抬頭。

  旁邊的臨時助理聲音很輕。

  「孩子小不是傷人的免死金牌。」

  另一個人很快壓低聲音。

  「沈先生疼了七年,誰心疼過他?」

  這些話隔著玻璃門漏進來。

  陸沉舟聽見了。

  他的臉色變得更冷,卻沒有發作。

  沈聽瀾也聽見了。

  他沒有回頭。

  陸沉舟盯著他,聲音發啞。

  「你把這些都算到星眠頭上?」

  沈聽瀾抬眼。

  「我說了,我沒有怪他。」

  「那你為什麼不爭撫養權?」

  「因為我不想讓他繼續站在你和陸家身後。」

  陸沉舟皺眉。

  沈聽瀾把那份聲明拿回來,放平。

  「星眠不該被你拿來質問我。」

  「也不該被老太太拿來勸我回去。」

  「更不該被林予白拿來證明他比我更適合留在陸家。」

  陸沉舟的眼神一下沉了。

  「這和予白有什麼關係?」

  周硯冷笑。

  「陸總,這個時候還護著呢?」

  陸沉舟看向周硯,眉眼壓得很深。

  「我沒跟你說話。」

  周硯站著沒退。

  「這裡也沒人想聽你繼續指責受害者。」

  顧衡低聲開口。

  「周總。」

  周硯看了他一眼。

  「顧助理,你也別勸。你跟著陸總這麼多年,沈聽瀾怎麼照顧那個孩子,你沒見過?」

  顧衡沉默下來。

  他見過。

  見過沈聽瀾半夜抱著發燒的陸星眠去醫院。

  見過沈聽瀾在陸家廚房裡一遍遍試溫度。

  見過他在陸沉舟出差時,一個人處理學校、醫院、老宅和孩子的情緒。

  這些事太日常。

  日常到所有人都忘了,那不是誰天生該做。

  陸沉舟沒有看顧衡。

  他看著沈聽瀾,像要從那張平靜的臉上找出一絲遲疑。

  「星眠昨晚哭到很晚。」

  沈聽瀾指尖微動。

  很輕。

  陸沉舟捕捉到了。

  他的聲音更沉。

  「他問我,你是不是不要他了。」

  沈聽瀾眼睫垂下。

  會議室里的光落在他臉上,顯得臉色更白。

  周硯立刻開口。

  「陸沉舟,別拿孩子的眼淚逼他。」

  陸沉舟沒理會。

  「沈聽瀾,你聽見了嗎?他覺得你不要他。」

  沈聽瀾沉默了兩秒。

  「嗯。」

  陸沉舟被這個字堵住。

  「你就只有這個反應?」

  沈聽瀾抬眼。

  「你希望我什麼反應?」

  陸沉舟的聲音壓著火。

  「你至少該回去看看他。」

  沈聽瀾輕輕笑了一下。

  「回去做什麼?」

  陸沉舟說:「他需要你。」

  「他需要的是穩定的照顧,不是一個隨時被陸家趕到門外的人。」

  陸沉舟臉色一變。

  沈聽瀾把文件推回桌面。

  「陸沉舟,我可以疼他。」

  「但我不能繼續把自己放回那個位置,讓他學會只要哭一哭,就能讓我回去低頭。」

  陸沉舟呼吸沉下去。

  「你把孩子想得太複雜。」

  沈聽瀾看著他。

  「我沒有。」

  他停了停。

  「我只是終於把大人的責任還給大人。」

  這句話讓顧衡的肩膀僵了一下。

  陸沉舟的目光沉得更厲害。

  沈聽瀾說:「星眠哭了,你該去哄。」

  「他問為什麼我不回家,你該回答。」

  「他覺得我不要他,你該告訴他,我們之間發生了什麼。」

  陸沉舟冷聲道:「你要我把大人的事告訴孩子?」

  沈聽瀾反問:「你要我繼續替你瞞?」

  陸沉舟沒說話。

  沈聽瀾看著他。

  「你不想說實話,也不想承擔他的傷心。」

  「所以你來找我。」

  「讓我心軟,讓我回去,讓我繼續做那個負責收拾一切的人。」

  陸沉舟的臉色變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沈聽瀾聲音很淡。

  「你一直都是這個意思。」

  周硯站在旁邊,壓著火。

  「陸總,聲明已經發了,訴訟也會走。你繼續在這裡糾纏,影響瀾生正常辦公。」

  陸沉舟看向沈聽瀾。

  「這就是你的決定?」

  沈聽瀾點頭。

  「是。」

  陸沉舟盯著他。

  「哪怕星眠以後恨你?」

  沈聽瀾握筆的手停住。

  筆桿在指間輕輕轉了一下。

  「那也比讓他長大後學會,傷害一個人不用付任何代價好。」

  陸沉舟的眉心壓緊。

  沈聽瀾聲音更輕。

  「我不懲罰他。」

  「我只是退出。」

  「退出不是報復。」

  「是自保。」

  會議室外,兩個員工低聲議論。

  「陸總現在才覺得陌生,因為以前沒認真看過他。」

  「以前沈先生太溫柔了,他們就當他不會疼。」

  小秦低頭把文件夾抱緊。

  她想起早上沈聽瀾簽字時的樣子。

  手穩得不像話。

  可簽完後,杯子裡的水被他碰了一下,灑出來一點。

  陸沉舟的視線從沈聽瀾臉上移到桌上的文件。

  天啟儲能的盡調清單,瀾生資本的抬頭,程柏留下的名片。

  這些東西擺在一起,像一道清楚的界線。

  沈聽瀾已經把生活從陸家剝開。

  他現在有公司,有項目,有合伙人,有律師。

  陸沉舟忽然發現,他站在這裡,像一個闖入別人領地的人。

  這個認知讓他更煩躁。

  「你非要把事情鬧到這一步?」

  沈聽瀾看著他。

  「陸沉舟,你說錯了。」

  陸沉舟皺眉。

  沈聽瀾說:「這一步不是我鬧出來的。」

  周硯抬手看了一眼時間。

  「陸總,十分鐘已經到了。」

  陸沉舟沒有動。

  周硯把手機拿出來。

  「再不走,我會通知樓下安保。」

  陸沉舟冷冷看他。

  周硯語氣平靜。

  「必要時報警。」

  顧衡立刻上前半步。

  「陸總,先回去吧。」

  陸沉舟沒有看顧衡。

  他的目光還落在沈聽瀾身上。

  「你會後悔的。」

  沈聽瀾垂眸翻開天啟資料。

  紙頁輕響。

  「後悔也是我的事。」

  陸沉舟的手指收緊。

  沈聽瀾沒有再看他。

  他拿起筆,在盡調清單上補了一行字。

  核心團隊訪談順序調整。

  這幾個字寫得很穩。

  陸沉舟站了幾秒,終於轉身。

  顧衡跟在後面。

  會議室門被打開時,辦公區的人立刻低頭,各自裝作忙碌。

  陸沉舟走過小秦工位旁。

  小秦把文件夾放下,聲音很低,卻沒有躲。

  「陸總慢走。」

  陸沉舟腳步停了一下。

  小秦沒抬頭。

  她的聲音很輕。

  「沈總還有會。」

  陸沉舟側眸看她。

  小秦的肩膀繃著,卻沒有改口。

  沈總。

  不是沈先生。

  更不是陸家的沈先生。

  陸沉舟臉色冷沉,沒再說話。

  電梯門合上。

  樓層數字往下跳。

  會議室里,周硯關上門。

  他走到沈聽瀾旁邊,看了一眼那行剛寫下的字。

  「你手還在抖。」

  沈聽瀾把筆放下。

  「等程總回來。」

  周硯沒接這句。

  陳律師收起聲明副本。

  「沈先生,陸總今天的反應,說明後續會更強硬。」

  沈聽瀾點頭。

  「按流程走。」

  陳律師看向他。

  「孩子那邊,可能還會打電話。」

  沈聽瀾的指尖停在紙頁邊緣。

  「我知道。」

  周硯低聲道:「你可以不接。」

  沈聽瀾垂眼。

  「再說。」

  辦公室外,電梯叮的一聲。

  程柏帶著團隊重新回來。

  他走進瀾生時,視線掃過會議室門口,沒有多問。

  周硯出去迎人。

  程柏壓低聲音。

  「沈總還開得了嗎?」

  周硯看向裡面。

  沈聽瀾已經把文件重新按順序擺好。

  他抬頭看過來,神色平靜。

  「程總,抱歉耽誤時間。」

  程柏看了他幾秒。

  「沒關係。」

  他坐下後,把天啟資料推過去。

  「剛才路上,我接到天啟創始人的助理電話。」

  沈聽瀾抬眼。

  程柏說:「對方願意見你,但只給四十分鐘。」

  周硯眉頭一挑。

  「怕被誰看見?」

  程柏笑意很淡。

  「怕謝啟明,也怕陸氏。」

  沈聽瀾拿起資料。

  「那就四十分鐘。」

  程柏看著他。

  「沈總,狀態沒問題?」

  沈聽瀾翻到核心團隊那一頁。

  「問題不在狀態。」

  程柏問:「那在哪?」

  沈聽瀾拿起筆。

  「在四十分鐘夠不夠讓他害怕錯過瀾生。」

  周硯看著他,眼底那點擔心慢慢壓下去。

  窗外陰雲沒有散。

  會議室里的燈仍舊冷白。

  沈聽瀾坐在桌前,袖口扣得整齊。

  剛才被撕開的舊傷沒有癒合。

  可他已經把文件翻到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