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的燈亮得很白。
窗外陰雲壓著金融街,玻璃幕牆反出一片灰冷的光。
陸沉舟站在會議桌前,手邊攤著那份撫養權聲明。
紙頁被他剛才拍散,邊角壓在水杯底下,白紙黑字晃進所有人的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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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聽瀾坐在另一側。
天啟儲能的資料已經重新鋪開,他手裡握著筆,筆尖落在一行盡調事項旁邊,卻沒有繼續寫。
「沈聽瀾,你怎麼能不要他?」
這句話比剛才更重。
周硯的臉色沉了下來。
陳律師抬眼,看了一眼沈聽瀾。
沈聽瀾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筆放回桌上,動作很輕。
「陸沉舟。」
陸沉舟盯著他。
沈聽瀾抬眼,聲音平穩。
「我沒有不要他。」
陸沉舟冷笑了一聲。
他拿起那份聲明,指節因為用力泛白。
「這上面寫得清清楚楚,放棄撫養權主張,不主動請求探視。」
他把文件往前推了一寸。
「你告訴我,這不叫不要?」
沈聽瀾看著那幾行字。
那是他簽下的。
每一筆都很清楚。
簽字的時候,他沒有哭,也沒有猶豫。
可此刻陸沉舟用它來質問他,像終於找到一把能插進他身上的刀。
沈聽瀾垂眸。
「撫養權不是愛。」
陸沉舟聲音壓低。
「別跟我玩文字遊戲。」
周硯往前一步。
「陸總,注意你的語氣。」
陸沉舟沒有看他。
他的視線像釘在沈聽瀾臉上。
「星眠才多大?他懂什麼?你非要跟一個孩子計較?」
會議室里靜了一瞬。
顧衡站在門邊,臉色僵住。
這句話落下後,連他都察覺到不對。
沈聽瀾抬起眼。
那雙眼睛很淡。
沒有哭意,也沒有怒意。
正因為這樣,陸沉舟反而覺得更難受。
沈聽瀾問:「他小,所以他傷我就不算傷嗎?」
陸沉舟的呼吸停了一拍。
周硯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緊。
陳律師低頭,把那份聲明重新理齊,卻沒有插話。
沈聽瀾看著陸沉舟。
「孩子還小,這句話我聽過很多次。」
他的聲音不高。
會議室外的辦公區安靜下來。
鍵盤聲停了。
印表機也停了。
「星眠把我的藥倒進洗手池,說不想喝苦的藥粥,你說孩子還小。」
陸沉舟臉色一僵。
「星眠因為我不讓他吃糖,哭著說我壞,你說孩子還小。」
沈聽瀾停了一下。
「他在倫敦叫別人爸爸,你也說他不是故意。」
陸沉舟的手指慢慢蜷緊。
沈聽瀾看著他。
「可我疼的時候,你們說過什麼?」
陸沉舟張了張嘴。
沒能說出話。
沈聽瀾繼續道:「你們說我該懂事。」
「說我不該跟孩子計較。」
「說我管得太多。」
他說到這裡,垂眼看了看桌上的文件。
紙頁邊緣壓出一道淺痕。
「陸沉舟,一個人不能因為被叫了幾年爹地,就必須把自己所有痛都吞下去。」
這句話落下,會議室外有人低聲吸了一口氣。
小秦站在工位旁,手裡拿著剛列印出來的材料。
她沒敢抬頭。
旁邊的臨時助理聲音很輕。
「孩子小不是傷人的免死金牌。」
另一個人很快壓低聲音。
「沈先生疼了七年,誰心疼過他?」
這些話隔著玻璃門漏進來。
陸沉舟聽見了。
他的臉色變得更冷,卻沒有發作。
沈聽瀾也聽見了。
他沒有回頭。
陸沉舟盯著他,聲音發啞。
「你把這些都算到星眠頭上?」
沈聽瀾抬眼。
「我說了,我沒有怪他。」
「那你為什麼不爭撫養權?」
「因為我不想讓他繼續站在你和陸家身後。」
陸沉舟皺眉。
沈聽瀾把那份聲明拿回來,放平。
「星眠不該被你拿來質問我。」
「也不該被老太太拿來勸我回去。」
「更不該被林予白拿來證明他比我更適合留在陸家。」
陸沉舟的眼神一下沉了。
「這和予白有什麼關係?」
周硯冷笑。
「陸總,這個時候還護著呢?」
陸沉舟看向周硯,眉眼壓得很深。
「我沒跟你說話。」
周硯站著沒退。
「這裡也沒人想聽你繼續指責受害者。」
顧衡低聲開口。
「周總。」
周硯看了他一眼。
「顧助理,你也別勸。你跟著陸總這麼多年,沈聽瀾怎麼照顧那個孩子,你沒見過?」
顧衡沉默下來。
他見過。
見過沈聽瀾半夜抱著發燒的陸星眠去醫院。
見過沈聽瀾在陸家廚房裡一遍遍試溫度。
見過他在陸沉舟出差時,一個人處理學校、醫院、老宅和孩子的情緒。
這些事太日常。
日常到所有人都忘了,那不是誰天生該做。
陸沉舟沒有看顧衡。
他看著沈聽瀾,像要從那張平靜的臉上找出一絲遲疑。
「星眠昨晚哭到很晚。」
沈聽瀾指尖微動。
很輕。
陸沉舟捕捉到了。
他的聲音更沉。
「他問我,你是不是不要他了。」
沈聽瀾眼睫垂下。
會議室里的光落在他臉上,顯得臉色更白。
周硯立刻開口。
「陸沉舟,別拿孩子的眼淚逼他。」
陸沉舟沒理會。
「沈聽瀾,你聽見了嗎?他覺得你不要他。」
沈聽瀾沉默了兩秒。
「嗯。」
陸沉舟被這個字堵住。
「你就只有這個反應?」
沈聽瀾抬眼。
「你希望我什麼反應?」
陸沉舟的聲音壓著火。
「你至少該回去看看他。」
沈聽瀾輕輕笑了一下。
「回去做什麼?」
陸沉舟說:「他需要你。」
「他需要的是穩定的照顧,不是一個隨時被陸家趕到門外的人。」
陸沉舟臉色一變。
沈聽瀾把文件推回桌面。
「陸沉舟,我可以疼他。」
「但我不能繼續把自己放回那個位置,讓他學會只要哭一哭,就能讓我回去低頭。」
陸沉舟呼吸沉下去。
「你把孩子想得太複雜。」
沈聽瀾看著他。
「我沒有。」
他停了停。
「我只是終於把大人的責任還給大人。」
這句話讓顧衡的肩膀僵了一下。
陸沉舟的目光沉得更厲害。
沈聽瀾說:「星眠哭了,你該去哄。」
「他問為什麼我不回家,你該回答。」
「他覺得我不要他,你該告訴他,我們之間發生了什麼。」
陸沉舟冷聲道:「你要我把大人的事告訴孩子?」
沈聽瀾反問:「你要我繼續替你瞞?」
陸沉舟沒說話。
沈聽瀾看著他。
「你不想說實話,也不想承擔他的傷心。」
「所以你來找我。」
「讓我心軟,讓我回去,讓我繼續做那個負責收拾一切的人。」
陸沉舟的臉色變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沈聽瀾聲音很淡。
「你一直都是這個意思。」
周硯站在旁邊,壓著火。
「陸總,聲明已經發了,訴訟也會走。你繼續在這裡糾纏,影響瀾生正常辦公。」
陸沉舟看向沈聽瀾。
「這就是你的決定?」
沈聽瀾點頭。
「是。」
陸沉舟盯著他。
「哪怕星眠以後恨你?」
沈聽瀾握筆的手停住。
筆桿在指間輕輕轉了一下。
「那也比讓他長大後學會,傷害一個人不用付任何代價好。」
陸沉舟的眉心壓緊。
沈聽瀾聲音更輕。
「我不懲罰他。」
「我只是退出。」
「退出不是報復。」
「是自保。」
會議室外,兩個員工低聲議論。
「陸總現在才覺得陌生,因為以前沒認真看過他。」
「以前沈先生太溫柔了,他們就當他不會疼。」
小秦低頭把文件夾抱緊。
她想起早上沈聽瀾簽字時的樣子。
手穩得不像話。
可簽完後,杯子裡的水被他碰了一下,灑出來一點。
陸沉舟的視線從沈聽瀾臉上移到桌上的文件。
天啟儲能的盡調清單,瀾生資本的抬頭,程柏留下的名片。
這些東西擺在一起,像一道清楚的界線。
沈聽瀾已經把生活從陸家剝開。
他現在有公司,有項目,有合伙人,有律師。
陸沉舟忽然發現,他站在這裡,像一個闖入別人領地的人。
這個認知讓他更煩躁。
「你非要把事情鬧到這一步?」
沈聽瀾看著他。
「陸沉舟,你說錯了。」
陸沉舟皺眉。
沈聽瀾說:「這一步不是我鬧出來的。」
周硯抬手看了一眼時間。
「陸總,十分鐘已經到了。」
陸沉舟沒有動。
周硯把手機拿出來。
「再不走,我會通知樓下安保。」
陸沉舟冷冷看他。
周硯語氣平靜。
「必要時報警。」
顧衡立刻上前半步。
「陸總,先回去吧。」
陸沉舟沒有看顧衡。
他的目光還落在沈聽瀾身上。
「你會後悔的。」
沈聽瀾垂眸翻開天啟資料。
紙頁輕響。
「後悔也是我的事。」
陸沉舟的手指收緊。
沈聽瀾沒有再看他。
他拿起筆,在盡調清單上補了一行字。
核心團隊訪談順序調整。
這幾個字寫得很穩。
陸沉舟站了幾秒,終於轉身。
顧衡跟在後面。
會議室門被打開時,辦公區的人立刻低頭,各自裝作忙碌。
陸沉舟走過小秦工位旁。
小秦把文件夾放下,聲音很低,卻沒有躲。
「陸總慢走。」
陸沉舟腳步停了一下。
小秦沒抬頭。
她的聲音很輕。
「沈總還有會。」
陸沉舟側眸看她。
小秦的肩膀繃著,卻沒有改口。
沈總。
不是沈先生。
更不是陸家的沈先生。
陸沉舟臉色冷沉,沒再說話。
電梯門合上。
樓層數字往下跳。
會議室里,周硯關上門。
他走到沈聽瀾旁邊,看了一眼那行剛寫下的字。
「你手還在抖。」
沈聽瀾把筆放下。
「等程總回來。」
周硯沒接這句。
陳律師收起聲明副本。
「沈先生,陸總今天的反應,說明後續會更強硬。」
沈聽瀾點頭。
「按流程走。」
陳律師看向他。
「孩子那邊,可能還會打電話。」
沈聽瀾的指尖停在紙頁邊緣。
「我知道。」
周硯低聲道:「你可以不接。」
沈聽瀾垂眼。
「再說。」
辦公室外,電梯叮的一聲。
程柏帶著團隊重新回來。
他走進瀾生時,視線掃過會議室門口,沒有多問。
周硯出去迎人。
程柏壓低聲音。
「沈總還開得了嗎?」
周硯看向裡面。
沈聽瀾已經把文件重新按順序擺好。
他抬頭看過來,神色平靜。
「程總,抱歉耽誤時間。」
程柏看了他幾秒。
「沒關係。」
他坐下後,把天啟資料推過去。
「剛才路上,我接到天啟創始人的助理電話。」
沈聽瀾抬眼。
程柏說:「對方願意見你,但只給四十分鐘。」
周硯眉頭一挑。
「怕被誰看見?」
程柏笑意很淡。
「怕謝啟明,也怕陸氏。」
沈聽瀾拿起資料。
「那就四十分鐘。」
程柏看著他。
「沈總,狀態沒問題?」
沈聽瀾翻到核心團隊那一頁。
「問題不在狀態。」
程柏問:「那在哪?」
沈聽瀾拿起筆。
「在四十分鐘夠不夠讓他害怕錯過瀾生。」
周硯看著他,眼底那點擔心慢慢壓下去。
窗外陰雲沒有散。
會議室里的燈仍舊冷白。
沈聽瀾坐在桌前,袖口扣得整齊。
剛才被撕開的舊傷沒有癒合。
可他已經把文件翻到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