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小說家!小說道!
祝歌?!
聽到這個名字,孫川猛然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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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難道————」
他顫抖著抬手,指向祝歌:「這位,這位便是————」
泯滅真君笑道:「不錯,他就是六道宮之主,易道開創者,報紙創造者,也是《老人與海》的撰寫人,號稱天機先生,端坐馬車中,算盡天下事。」
「這,這————」孫川心神震撼,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而聽到泯滅真君的話,祝歌無奈搖搖頭:「行了二弟,這裡坐不下那麼多人,這裡只有祝歌。」
他看向孫川:「你找我有何事?」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落在馬車狹小的空間裡,像是石子落入水面,在那片短暫的寂靜中激起一圈清晰的痕跡。
孫川坐在他對面,聽到這句話時,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了一下。
就如同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觸動了邊緣,又很快恢復了平穩,像一層被風短暫壓皺的水面正在緩慢地恢復平整。
「我————」他沒有立刻回答,深吸一口氣。
先是把目光從祝歌身上移開,落在自己膝上那份報紙邊緣被反覆翻閱過的摺痕上,像是在那裡尋找一個合適的開口。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重新抬起頭。
思來想去,最終所有問題都匯聚成了一句話。
他看著祝歌的眼睛問,:「我想問您,那篇《老人與海》里的老人,他到底在跟什麼鬥爭?」
「鬥爭————」祝歌沉吟道:「若是問鬥爭的話,我也要先問問你其他問題————」
他像是已經預料到這個問題,又像是正在等待它被提出。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車窗外的河岸,然後重新看向孫川:「你讀了幾遍?」
「很多遍。」孫川堅定:「我幾乎能把整篇背下來。」
祝歌微微頷首:「那你覺得,他在跟什麼鬥爭?」
孫川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整理自己曾經想過卻從未說出口的答案:「我一開始覺得,他在跟那條魚鬥爭,後來覺得,他在跟海鬥爭,再後來,我在路上走的時候,又覺得他其實是在跟自己鬥爭?」
「那你現在覺得呢?」祝歌笑了笑。
「我現在覺得,」孫川皺眉:「他可能只是在跟自己確認一件事————他還能不能出海?」
孫川的語氣有些不確定。
「好,這是你的幾個回答。」祝歌笑著點頭:「我接下來說說我的見解,你姑且聽之,若不合你意也屬正常。」
孫川立馬正襟危坐,形容枯槁的泯滅真君也面露好奇之色。
老人與誰鬥爭?
「在我看來,是與自己鬥爭。」祝歌先說出了結果。
孫川聞言立馬面色一松,像是終於尋找到了答案。
他正要道謝,卻見祝歌擺了擺手:「你且聽完。」
孫川見狀訝然,旋即點點頭再度坐好。
「我說一件事,你就明白了我的想法。」祝歌笑道:「我小時候缺吃的,就喜歡跟著同村夥伴進山采菌,但是菌子難采,而且有的菌子有毒,甚至有的菌子會成為菌神。」
「我就與君子較勁,以為我的困苦飢餓都是菌子帶來的,我必須要採到菌子。」
「後來我發現,菌子就像那些雞鴨豬羊一樣,它們站在自己的角度也想活下去,也不想死,故而抗爭。」
「再後來,我發現天下混亂,皆因聖皇駕崩,同時天下大能無力約束,我就以為我的飢餓困苦皆因大人物原因。」
「但這世間所有人,不管是小人物還是大人物,所為皆是己身,小人物有了力量,更多的也會幫助自己和自己身邊的人,而不是去幫助陌生人。」
祝歌語氣平淡,講述著自己的想法,孫川聽得眼睛越來越亮,泯滅真君也若有所思地頻頻點頭。
「所以,我認為錯的是這個世界。」祝歌笑道:「世界錯了,錯在有妖鬼精怪神,錯在妖鬼精怪神皆有靈智,錯在聖皇,錯在聖皇死前為什麼不把混亂的苗頭掐滅。」
「錯在那些城主、府主、疆主,他們只為一己私利,從不負擔天下大任。」
「錯在我們的道德、禮法,無法約束那些真正該約束之人。」
「世界錯了,規則錯了,制度錯了,都錯了。」
祝歌笑著搖搖頭:「但是,我唯獨沒想到我是錯的。」
祝歌指了指前面的茶水:「粗茶淡飯,我忍受不了,我不知足,我想要更好的生活。」
「我每天吃十銅錢的飯菜行不行?自然是可以的,但是我欲求不滿,我想吃一頓十銀錢的、十金錢的,甚至一百金錢的。」
「有的時候,甚至同一道菜換一個擺盤方式、換一個名字就要比原本的菜貴十倍,我也願意,因為這會讓我顯得與周圍的人不同,我稱之為虛榮。」
「我境界低,所以我要修煉,拳頭越來越大,這是因為我覺得,力量才是這個世界真正的生存必需品。」
「但是,力量高如聖皇都駕崩了,我要怎麼樣才能永生?世間萬物都有腐朽日啊!」
「然後,我看到了蜉蝣。」
祝歌滿臉微笑。
「蜉蝣?」孫川神情變換:「天一亮出來,天黑就死那種?」
「是。」祝歌點點頭:「你說,蜉蝣在喝什麼抗爭?他們的人生是否有意義?」
孫川面色變化了一下,思索後才道:「在和自己抗爭,而且有意義。」
「哦?你竟然也這樣認為?」祝歌也詫異了。
看來眼前的孫川雖然年少,但思維還是很靈活的,沒有受到環境的影響。
要知道,當下的環境下,禮法可是深入人心的。
「是的。」孫川點頭:「對於您來說,我不過百年壽命,而您則是數百上千年,您與我,就像我與蜉蝣一般,我認為我有意義,蜉蝣就有意義。」
「善。」
祝歌笑了笑:「你與我倒是有些相似。」
「說回你一開始的問題,老人在與什麼抗爭?所以我認為是與自己抗爭。」
「人活在世上,獲得什麼獎項、獎勵、金銀財寶、官位等等,最終都不過消散的結局。」
「既然如此,我何必去與他人相爭?我可以歸隱田園,也可以在陋巷,一簞食,一瓢飲,開心即可。
聽到這裡,孫川點頭認可。
就連泯滅真君都連連點頭。
然而在這時,祝歌話音一轉:「所以,有人說,人的一生應當這樣度過:當回首往事的時候,他不會因為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為碌碌無為而羞愧。」
此言一出,周圍文氣已經在滾滾波動起來。
其實這一段講道在開始時,就已經引得祝歌體內文氣波動了。
但是被祝歌強行鎮壓下來。
現在並不是他突破的時機。
於是,周圍文氣波動起來後,祝歌再度揮手衝散了這些文氣。
結果揮散周圍的文氣後,祝歌愕然發現,凝聚過來的大部分文氣竟然是匯聚在孫川周圍的。
頓悟?!
祝歌詫異地與泯滅真君對視一眼。
孫川竟然頓悟了!
不過祝歌話還沒說完,此時為了不打斷孫川的頓悟,便繼續道:「故而,人之一生,其實有很多種活法。」
「《老人與海》寫的,自然是老人精彩的生活,也是大海精彩的生活,自然也是魚精彩的生活。」
「但是,人的一生要怎麼過?我認為都可以。」
「你可以虛度年華,也可以不虛度年華,你可以追求功名,當上最大的官,你也可以歸隱田園,粗茶淡飯。」
「正如那句話,功名利祿,粗茶淡飯,留名青史,遺臭萬年,都可以。
「人,應當去過自己想過的一生。」
「這樣的一生,不應該由別人定,而是應該自己定。」
「如此,可算解答了你一開始的問題?」
此時的孫川,眼睛漸漸綻放出肉眼可見的光芒:「我明白了,我————」
「且慢!」
祝歌笑著搖搖頭:「我,今日傳道於你,不想你的道有缺。」
說著,祝歌將早就寫好的稿子拿了出來。
「這是我想像中的故事,在這個故事中,有一個與我們這裡完全不同的國家,那是一個迥異的世界,在那裡,有一個名為哈姆雷特的人————」
祝歌的稿子遞了過去。
上面赫然寫了四個大字————《哈姆雷特》!
以前寫的故事,祝歌都會進行本地化處理。
但是對於一些經典,祝歌只能做到把記憶中那些簡單翻譯版本寫出來。
並且編造一個背景。
反正人的接受程度都挺高的。
而祝歌不想孫川受影響的原因在於,剛剛講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東西。
他不希望孫川身上全是他留下來的印記。
「這是————」
孫川說話時,嘴裡都在噴著文氣,只不過他自己沒有感覺而已。
「你且看了再說。」祝歌笑了笑。
孫川接過那疊稿紙時,手指觸到紙面的瞬間,感覺到一層微弱的溫熱。
像是紙張剛剛被陽光曬過不久,又像是那些字跡本身正在散發著某種尚未完全冷卻的溫度。
稿紙比報紙的紙更薄一些,邊緣裁切得不太整齊,像是被人匆忙整理過。
但上面的字跡清晰工整,每一行都留有適當的間距,像是書寫者在落筆時已經想好了每一個字的位置。
他沒有立刻翻開,而是先抬頭看了祝歌一眼。
祝歌沒有催促,只是靠在車廂壁上,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稿紙上,在等他自己決定從哪裡開始讀起。
孫川低下頭,翻開了第一頁。
「很久以前,在一個偏僻的國家裡,有一位王子,名叫哈姆雷特————」
故事的開頭寫得很平實,沒有繁複的鋪陳。
孫川讀下去,很快被故事本身吸引了。
年輕的王子在父親死後,母親的改嫁、叔父的登基、父親的亡魂在城堡中顯現,以及那句貫穿始終的疑問:「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值得考慮的問題。」
他讀得不算快,每讀完一段,視線都會在紙頁上停留片刻,像是在確認自己是否真的理解了那段話的意思。
祝歌沒有出聲打斷,泯滅真君也沒有開口。
柳尖尖不知什麼時候也安靜了下來,正靠在車門邊,側著頭看他。
只有馬車外傳來的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持續而穩定。
「————」孫川翻到最後一頁時,天色已經暗了一些。
他合上稿紙,沒有立刻抬頭,而是先低頭看了一會兒封面上那四個字,像是在等那些字在紙面上徹底落定,然後才慢慢抬起頭,看向祝歌:「這個王子,他的結局是什麼?」
「他死了。」祝歌搖頭道:「他完成了自己想做的事,然後死了。」
孫川沒有追問「為什麼死了」或是「死得值不值得」,而是仿佛已經接受了這個結局本身。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這個哈姆雷特,他會後悔嗎?」
「故事裡沒有寫。」祝歌笑道:「但我猜他不會,因為他想做的事,他已經做了。」
孫川點了點頭,又低頭看了一遍那疊稿紙,像是在確認自己確實讀完了然後他把稿紙整齊地疊好,遞還給祝歌。
他猶豫了一下,像是正在把一句話放在舌尖上試了試重量,又像是在斟酌如何將那層尚未完全成型的念頭整理成一句可以順暢說出口的話:「不同的讀者讀同一個故事,可能會得出不同的結論?」
「一千個人眼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祝歌接過稿紙,聲音里聽不出刻意的強調,像是只是在陳述一件已經經過多次驗證的事實:「同一句話,不同的人讀了,會看到不同的東西,那個王子在你眼中看到的,和在另一個人眼中看到的,可能是同一個故事,但那個人讀出的意思會跟你不一樣。」
「這不代表誰對誰錯,而是不同的人在同一個故事裡看到了自己需要看到的部分。」
孫川沒有立刻回應。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手指,像是在確認那句話在他意識中留下的輪廓是否清晰,然後說:「就像我讀《老人與海》。」
「對。」祝歌說,「你讀到的,是你自己的海,而我和你說的那些,是我的。」
話音落下,眼前的孫川身上光明大放,文氣滾滾而來。
「今日悟道,皆因吾師祝歌之教誨。」
孫川目光中文氣流轉,神采飛揚,不復先前窮乞丐模樣:「祝師,敢問我之一道,應該稱之為何名?」
「你今日創立之道,本家乃是文道,亦或者說儒道,但與我易道一般,應自成一派。」祝歌聞言笑了笑,說出了自己早就想好的稱呼:「昔日我於報紙刊登文章之時便想過此事,我欲命名為————小說道。」
「從今往後,天下儒家之外又有一家,名曰小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