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天降吉兆,吾主當興
靖江縣城一地雞毛。
黃闕坐在縣衙大堂的暖閣之上,坐於公案之後,伸手摩挲著椅子扶手,又拿起公案上的驚堂木仔細端詳。
驚堂木是黃梨木做的,不知經歷了幾任主人,光滑油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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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闕一時間出神了。
心腹在一旁束手而立,低聲奉承道:「東家,貴人許諾您做一任知縣起家,還許諾了大縣肥缺,想來得是江寧縣那般管著十里秦淮的縣吧?」
黃闕回過神來,隨口回應道:「江寧乃南直隸第一大縣,尋常官貴人家都別想撈著這個肥缺,怎會給我?能有這靖江縣起家倒也足夠了。」
心腹笑著試探道:「您背後那位貴人到底是————」
黃闕冷冷的瞥他一眼:「這不是你能問的。」
心腹當即放低了聲音:「屬下明白。」
黃闕將驚堂木放回桌案上,看著堂下一眾鹽幫骨幹:「李七,你領人巡視縣城,以免有人作奸犯科。若有我鹽幫幫眾偷盜、劫掠百姓財物,斬首示眾。」
「是,」李七抱拳後,領命而去。
黃闕又點一人:「張占,你領人開官倉放糧,在城中設二十處粥棚。」
「是。」
說到此處時,一人抬頭看向黃闕:「東家,還有一千九百二十七名倭寇俘虜,如何處置?」
黃闕思忖片刻,喊住王彥離:「將倭寇的坑挖大點。
堂下所有人一怔,面面相覷。
黃闕不等眾人思索,繼續發號施令道:「李多,你領百姓搬瓦礫、填血泥、封堵污坑、燒腐物,家家撒草木灰,防瘴疫滋生。」
「是。」
「周闖,你————」
一道道政令出去,縣衙大堂里轉瞬冷清下來,一個個鹽幫骨幹結伴離開,走出縣衙大堂後有人回頭看了一眼縣衙大門,嗤笑一聲:「還真把自己當知縣了,八字沒一撇呢。」
此時,縣衙大堂內,心腹擔憂道:「東家,貴人會不會言而無信啊?那些當官的都是用人朝前、不用時朝後————」
黃闕篤定道:「不會,旁人也許會,但他絕對不會。此人一諾千金,答應的事便一定會做到。」
「是貴人親口答允的嗎?」
黃闕遲疑,此事是張夏答允的,而非陳跡。
可他思忖片刻:「無妨,誰答允都一樣的。」
黃闕不願再多說,而是差遣心腹拿來燭台點燃,他從袖中取出一片龜甲,置於火苗上灼燒,竟是傳說中的灼龜觀兆。
下一刻,縣衙大堂內響起若隱若現的哭嚎聲,仿佛穿越數千年傳來。那哭嚎聲繞樑不絕,心腹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喘。
咔的一聲,龜甲上崩出一條裂紋來,黃闕端詳片刻:「就在今天?」
他抬頭吩咐道:「去尋一頭黃牛,取肩胛骨來。」
心腹似乎對此並不陌生,只出門須臾便取回了肩胛骨,肩胛骨上肉沒剔乾淨,還有血漬。黃闕對此不以為意,抽出袖中短刀在肩胛骨上刻下祭祀方式、祭祀所求之事、年月日、牲數。
心腹看見肩胛骨上刻的牲數為一千九百二十七時,眼皮一跳。祭祀方式為「伐祭」,而那肩胛骨上所刻年號,並非「嘉寧」,而是「大商」。
直到深夜,王彥離回來復命:「東家,坑挖好了,柴薪也備好了。」
黃闕提著肩胛骨往外走去:「走。」
他領著鹽幫幫眾來到靖江河畔,黑夜裡,只見上千名倭寇被繩子拴著站在坑旁不知所措,鹽幫幫眾眼中升起一絲恐懼。
黃闕從幫眾手中拿過一支火把,站在兩丈高的柴薪堆前沉默不語,不知在思索什麼。
一陣風吹來,吹得火把上的火焰噗噗作響,吹得他面色明暗不定。
鹽幫幫眾屏氣凝息,直勾勾盯著他手裡的火把。
下一刻,黃闕將火把丟到兩丈高的柴薪上,熊熊大火沖天燃起,照得所有人面色通紅。
黑暗的江面亮起,整條揚子江宛如燒紅的鐵水。火焰在江面上晃動,分不清是水在流,還是火在走。
黃闕跪伏在柴薪前,朗聲道:「今以俘為牲,敬告蒼天:以逆夷之命,滌四方之戾氣。以敵軀之血,鎮邦國之不寧。祈神祖降佑,萬祀不絕。」
他起身,冷聲道:「梟首賊寇,推入坑中。」
鹽幫幫眾猶豫不決,黃闕從一人手中奪過刀來:「莫非要我親自動手?」
幫眾咬咬牙,將一串倭寇拉至坑邊按跪在地上,倭寇高聲說著倭語,神情倉皇,可幫眾一刀下去,二十顆人頭落地,鮮血噴濺。
餘下的倭寇見狀,有人用漢家話高喊著:「我等是降卒,你們竟敢殺降!」
這名倭寇帶著其他人往外沖,可既有繩索捆著,又有鹽幫幫眾持刀圍著,如何逃得脫?一時間鹽幫幫眾大開殺戒,血水如溪流般順著江灘往河裡流去,與黑色的江水混在一起。
這一殺,足足殺了兩個時辰,一柄刀卷刃了就再換一柄,換一柄不夠就拿第三柄,直至所有繳獲的倭刀也卷了刃。
黃闕站在不遠處默默看著,眼見鹽幫幫眾跑去河邊嘔吐不止,他的胸口也一陣憋悶,卻強行忍了下去。
鹽幫幫眾吐完回來,聞到泥里滲出的血腥味,復又跑回江邊嘔吐起來。他們不是沒殺過人,自以為早就過了殺人會嘔吐的那陣,可今日無一例外,沒有不吐的。
此時,有人流著淚痛斥黃闕:「你他娘的還是人?」
黃闕沉默不語。
一人斥責,便立刻引得旁人附和:「黃闕,你他娘就是個妖怪————」
可話未說完,天上響起一聲清脆的聲響,那聲音像是有銅輕輕敲打了一下編鐘。緊接著,一陣清脆的編鐘聲接連奏起,悅耳至極。
黃闕仰頭看去,蒼穹之上的黑夜裡,一條條絲綢般的極光長河湧現,光芒所照之處,鹽幫幫眾原本慘白的面色轉瞬紅潤,連先前殺伐之疲憊也一掃而空。
幫眾面面相覷,不知發生何事,他們轉頭去看黃闕,卻見對方向蒼穹抬手,而天上那一道極光長河竟傾瀉而下,鑽入他的掌心之中。
黃闕身旁的心腹見狀,高呼一聲:「大吉!天降吉兆,吾主當興!」
說罷,他跪拜下去,鹽幫幫眾盡數跪拜下去,山呼天降吉兆,吾主當興」。
黃闕站在人聲鼎沸中,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他隨手一揮,竟有江水掀起半丈高的浪湧上江灘,幫眾紛紛起身後退,眼睜睜看著江水一遍遍沖刷灘涂,將血水帶走,偏將倭寇的頭顱與屍身留下。
竟是翻江倒海之能。
黃闕看向幫眾,平靜道:「將屍身埋了,立好界碑,把頭顱送去金陵。」
說罷,他獨自轉身走入靖江縣城中,漫無目的的走著。
路過一間大門敞開的酒肆,裡面黑漆漆的早沒了人,東家或許是逃難去了,亦或是被倭寇殺了,他不得而知。
黃闕從朱漆櫃檯後隨手取了一壇酒和一隻陶碗,獨坐在黑暗裡,為自己斟滿一碗,一飲而盡。
喝完一碗,再斟一碗。
清晨。
四十餘輛牛車拖著灰白的頭顱,緩緩離開靖江縣。每輛車的小山上都蓋著塊紅布,以免驚嚇了百姓。
每輛牛車若不擠放,可放六十顆首級,若堆成小山,可放九十餘顆。
牛車從靖江出發,慢吞吞走了數日,逢縣必過,逢城必入,鹽幫幫眾遇人便高喊:「靖江大捷,倭寇梟首!今備倭軍斬賊級四千餘顆,送去金陵遊街示眾!」
有百姓將信將疑,幫眾便掀開紅布,嚇得百姓連連後退。
幾日後,牛車隊伍抵達金陵城,過九龍橋,進通濟門。這四十餘輛牛車的浩大聲勢引來船工和百姓圍觀,鹽幫幫眾不等人問,已然沙啞重複道:「靖江大捷,倭寇梟首!今備倭軍斬賊級四千餘顆,送去金陵遊街示眾!」
說罷,他們竟主動掀開車上蓋住的紅布,露出一顆顆倭寇那標誌的月代頭來。
金陵百姓一時譁然,當時便有人站在江邊嘔吐起來,惹得鹽幫幫眾哈哈大笑。
人群中,原本正偷偷賣報紙的二筒將報紙塞進斜挎包里,他踮起腳看了一眼車上的首級,轉身往城裡報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