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離去
陳跡打量著眼前的黃闕,神色堅毅、鷹視狼顧。
那個齊家文會上,身穿道袍、語氣文雅的書生舉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殺人如麻的江湖巨擘,南直隸最大的鹽梟。
陳跡打量黃闕的時候,黃闕也在打量陳跡。
陳跡笑著說道:「黃兄,好久不見。」
黃闕並未急於答話,而是轉頭警惕地看向元杏幾人:「他們————」
陳跡環視四周:「無妨,都是自己人。」
元杏用胳膊肘捅了捅身邊的姜柴:「聽見沒,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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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柴翻了個白眼。
黃闕展顏笑道:「聽聞東家死訊時,黃某雖不曾掉淚,卻也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喝得酪酊大醉。忽得東家還活著的消息,黃某連夜便從金陵趕來了,可惜來的倉促,沒帶好酒來。」
陳跡嗯了一聲:「還請黃兄保密。」
陳跡反問:「漕幫?」
黃闕狐疑:「東家不知道?東家不是和漕幫那位————」
他忽然改了口:「我方才瞧見四梁八柱里的呂七和田匡二人也來了,如今漕幫的事情皆由這兩人出面打理的,他倆來了,漕幫幫主應該也來了————」
陳跡沒有說話,默默看向城南,不知道在想什麼。
黃闕輕咳一聲:「東家此番下江南,也是為了給張大人爭首輔之位?」
「不止,」陳跡搖搖頭:「現在還不是敘舊的時候,得先將倭寇收拾妥當,早一柱香也能少死點人。」
黃闕正色道:「正是。」
陳跡高聲道:「阿杏。」
元杏雙眼炯炯有神:「在。」
陳跡指著地上的大倭長:「去吧,摘了他的腦袋。」
「得嘞!」元杏走至大倭長身旁,手起刀落,他提著大倭長的頭顱往戰場處狂奔而去。
他躍上屋頂,跑到最高處將頭顱舉過頭頂,聲嘶力竭道:「敵酋伏誅!」
元杏的聲音盪出去很遠,引得所有人朝他瞧來,待倭寇看清他手中的人頭時,頓時如喪考妣,無心再戰。
倭寇當中有人疾呼一聲,立刻往城北退去。
鹽幫和漕幫漢子精神一振,硬生生追著倭寇廝殺至靖江縣北邊。
倭寇原本想開北城門逃出去,可剛到城門下,卻發現備倭軍早就用磚石沙土將北門徹底封死,沒有半天工夫休想開門出城。
姜柴爬上屋頂,遙遙看著,這曾是他自斷後路時堵的門,如今卻成了倭寇的絕路。
元希也爬上屋頂,站在他身邊笑著說道:「如何?」
姜柴沒有說話。
元希輕聲道:「智而不愚,臨陣善謀,不逞匹夫之勇;信而無欺,賞罰必諾,全軍死心追隨;仁而有度,體恤士卒,視兵如子方可共赴生死;勇而不亂,絕境敢為,臨危定心
不亂;嚴而不苛,軍紀如山,這些說的都是想成為一位天下名將,得如何做。但為將之道,當先治心。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
姜柴感慨道:「阿希,你是個智者。」
元希哈哈大笑。
姜柴嘆息道:「這一戰於我至關重要,教會我太多。」
此時此刻。
兩千餘名倭寇被堵在城門前,眼見逃無可逃,當即再次舉刀,回身面對殺來的鹽幫、
漕幫幫眾。
倭寇中又有號令聲響起,當即有倭寇在掩護下給火繩槍重新裝填火藥,上百名倭寇列成三排,想要學著備倭軍的樣子三列式射擊。
可還沒等他們列陣,卻見人群外忽然傳來呼嘯聲,所有人抬頭看去,只見一根兩丈長的木樑從天空划過,砸進倭寇人群里,將倭寇砸得七竅流血。
緊接著,又一根房梁飛過眾人頭頂,落入倭寇之中。
鹽幫、漕幫幫眾回頭往身後看去,只見老耳朵正四處找東西,房梁、拴馬樁、石碾子、八仙桌、床板,有什麼用什麼。
一張床板隔著十餘丈,嗡嗡嗡的飛進倭寇之中,砸得倭寇毫無還手之力,幫眾們目瞪口呆:「這是什麼行官?」
待老耳朵砸進去二十餘個笨重物件,倭寇當中忽然有人高喊一聲,倭寇齊齊扔下倭刀,高舉著雙手,用倭語不知說著什麼。
鹽幫、漕幫眾人面面相覷:「這是怎麼了?」
北城牆下,一名倭寇擠出人群。
只見他脫去自己上衣,跪在地上,雙手奉上自己的倭刀,用漢家話生澀道:「乞降!
罪臣妄抗天威,兵疲勢窮,自知罪重,願帶兵歸降,棄松浦氏年號、家紋為奴,只求麾下士卒存活!」
前排的鹽幫漢子納悶道:「這孫子怎麼一套一套的?」
「那咱還殺不殺了?」
「殺什麼,自古哪有殺降的規矩?」
「還是等東家來決定吧。」
此時,人群後方如浪似的排開,倭寇抬頭看去,只見陳跡戴著儺面穿過人群,黃闕、
元杏等人跟在他身後。
鹽幫見黃闕跟在陳跡身後,一時間面面相覷,竊竊私語起來。
眾人早聽聞黃闕背後有一位勛貴撐腰,又給錢、又給人,卻一直不知是誰。一個能拿出幾十萬兩銀子,還能差遣六百餘號人馬的大人物,想必有通天的背景。
他們也曾找紅門的把棍打聽過,可紅門結社嚴密,不是自己人連酒都不一起喝,根本不給他們套話的機會。
如今看來,應該就是眼前這位了。不然以黃闕的性子,焉能老老實實列為人後?
陳跡在眾目睽睽之下來到倭寇面前,看著對方高舉過頭頂的倭刀,沉默著不知在思忖什麼。
黃闕上前一步:「東家,將倭寇交給我吧,我會妥善處置。」
陳跡轉頭看他:「如何處置?」
黃闕低頭道:「東家莫問了,我自有用處。」
陳跡點點頭:「行,交給你了。如今靖江縣城已定,我等也要立刻啟程。」
黃闕有些意外:「東家要走?東家還有別的事要做?」
陳跡笑了笑:「打倭寇只是順手的事,如今該鋪墊的都鋪墊完了,正是圖窮匕見的好時候,得等他們沒反應過來才行。」
黃闕聽得雲裡霧裡,而後哂笑道:「罷了,黃某也不是第一次看不懂東家要做什麼,在京城的時候稀里糊塗當了東家的刀子,當完刀子還有點氣不過。如今再當一次,倒是心甘情願的。」
陳跡拍拍他肩膀:「接下來還有件事需要你做。」
黃闕拱手道:「東家請講。」
陳跡叮囑道:「將死去的倭寇首級以石灰醃漬,盡數送去金陵,我要所有江南百姓都知道,我們在靖江打倭寇,打了勝仗。」
黃闕點頭應下:「東家放心,我一會兒就辦。」
陳跡嗯了一聲:「四百名紅門把棍我帶走,火繩槍和銃炮我也帶走,你留下照看一下靖江,開官倉安頓一下百姓,也莫叫歹人趁亂作惡。」
「放心,」黃闕招招手,喚鹽幫幫眾取來麻繩,將倭寇一一捆縛雙手,一個連著一個,每二十人連成一排。
待鹽幫幫眾將倭寇全都拴好,漕幫當中走出一人,正是當初一起前去太液池劫獄的呂七。
呂七來到陳跡身前抱拳道:「此間事了,我等漕幫也該告辭了。」
陳跡沉默片刻,也抱拳回禮:「此番多謝相助。」
元杏忽然湊上前問道:「漕幫是兄弟你領來的麼,你們幫主呢?哪位是幫主,我想看看長什麼樣————」
姜柴在一旁使眼色,元杏卻全當沒看見。
呂七笑著解釋道:「我等只是路過此處,見倭寇作亂才施以援手,幫主並不在此。」
元杏哦了一聲,有些許遺憾道:「行吧。」
呂七沒有廢話,招招手領著漕幫幫眾走了,來得快、走得也快,竟是沒打算在此過夜。
陳跡看著漕幫離去的背影,元杏湊到他身邊小聲道:「義父,我可聽說過你和那位——
還未等他說完,姜柴便捂著嘴將他帶走了。
陳跡留下備倭軍老弱,只帶著鄭繼業、鄭二舅與一眾青壯,領著紅門把棍連夜離開靖江縣城,一起走的還有一百八十二支火繩槍和十門統炮。
出城時,他忽然一怔。
只見漕幫幫眾已經走得八八九九,只剩下一艘三桅大船還停在江面上,船身掛著八盞燈籠。
船上熄了燈火,孤零零地漂在江面上。
陳跡腳步不停,繼續往碼頭走去。
倭寇的安宅樓船緩緩靠岸,正當眾人奇怪這樓船是誰在掌舵時,老耳朵從船沿探出身子,放下一塊舢板:「都上來、都上來,這會兒趁著順風趕路,天不亮便能出海門。」
陳跡當先登船,金豬和天馬、陳嶼、陳序四人跟在後面,他看看陳跡的背影,又看看遠處江面上的那艘漕船,小聲嘀咕道:「郡主可能就在那艘船上,怎能忍住不見一面?」
天馬比劃手語:「當年張業殺回無念山的時候,在空回峰前停下,空回峰上的人也沒出來見他,想必是一個道理。」
金豬啞然半晌:「那他娘能一樣麼————」
他忽然嘆了口氣:「不一樣的。」
待所有人登船,老耳朵來到桅杆旁抓起帆繩,隨手一抖便張滿了風帆。江面上的另一艘船也緩緩駛動,兩艘船一艘向西,一艘向東。
陳跡立於船首處,遠遠眺望著大江盡處,老耳朵背著手來到他身邊,樂呵呵道:「真不去見一面?」
陳跡沒有說話。
老耳朵話鋒一轉:「這天下間,刀劍比拳腳鋒利,火器比刀劍鋒利,劍種比火器鋒利,可還有比劍種更鋒利的東西,叫做大義。你小子辛辛苦苦在靖江窩了這麼久,如今打贏了倭寇,大義已經在你手裡了,你打算做什麼?」
陳跡看著東邊亮起一抹灰濛濛的微光:「先找人砍一砍,試試它夠不夠鋒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