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第六十一章

  四阿哥府里現在除了正副晉納拉氏和側副晉李氏外,另有三名通房格格宋氏、耿氏及鈕鈷碌氏。納拉氏至今只生過唯一一個孩子,是個兒子,已在四年前八歲時病亡;李氏育有三子一女,第一個兒子兩歲不到就死了,另外兩個兒子一名弘昀,一名弘時,今年分別七歲和五歲;而宋氏養過兩個女兒,都是在一歲上出天花早夭;除此之外,其他並無所出。

    也就是說,四阿哥的妻妾裡面只有李氏為他生養最多,而他也親口說過李氏服侍他十幾年,直到生了弘時才得以報宗人府入宗籍為側福晉,如此看來,我一嫁進門就能躍居李氏之上,不管在誰眼裡都的確算得殊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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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不過這份「殊榮」我看我是消受不起。

    我撥弄著四阿哥的衣襟紐扣,閒閒道:「你又何苦跟皇上求這恩典?我本來是漢人,換了滿族的姓氏,我還是漢人,反正改變不了的事情,硬要強求得來,有何滋味?」

    他聽了,也不響。

    我還要接著往下說,忽然一眼瞄見旁邊小書几上還斜斜攤著前日他寫給我的詩:丹唇皓齒瘦腰肢,斜倚筠籠睡起時。畢竟痴情消不去,湘編欲展又凝思。

    想起這幾日他陪伴我,百般溫存的情景,我的心不由軟了一軟,抱著他柔聲道:「禛,你不是我,你不會明白的……我什麼都可以分給人家,但是丈夫不能分。」

    他扳起我的臉,讓我看著他。

    「我明白。」他重複一遍,「我怎麼不明白?」

    我啞然凝視他。

    他的笑容隱約苦澀:「我想要你。我不願意你被別人分了去。無論怎樣,我想你和我在一起。」

    我仍然沉默。

    他牽起我的手:「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我做得到,你做得到麼?」

    我欲開口,卻哽咽:我該怎麼跟他說?說我即使成了他的年妃,我和他最多也只有十七年的相聚,而這十七年間年妃為他所生的三子一女還是生一個死一個?

    我的眼淚滴在四阿哥手背上,他溫柔地吻我。

    他用嘴唇壓迫著我的眼皮,他的氣息,他的擁抱,是我唯一世界。

    「你想想,還有半年你就十七歲了,總歸是要嫁人,嫁給別人怎比得上嫁給我好呢?我答應你,你進門後我只專寵你一房……像我這樣的相公你提著燈籠又上哪兒找去?快點抓住相公,不然錯過了要後悔!」

    四阿哥一面說一面笑,逗得我也撲哧一笑,嗔道:「誰說你是我相公了?」

    他抓住我的手貼在他胸口:「你們漢人習慣叫相公,那我自然就是你的相公,普天之下,只你一人可以這樣稱呼我,誰也不能分享——是不是啊,娘子?」

    他一聲「娘子」,叫得我心頭一盪。

    ……娘子,明明是第一次聽他這樣叫我,怎麼我卻覺得很熟悉,是那種仿佛走過依約前生的熟悉,花開過,杳然過,惘然過,就像三生三世,終於在這一刻回到我心裡。

    他又湊過來,深深吻我,幾乎奪走我的一切呼吸和思考能力。

    我聽到他在我耳邊低語:「叫我。」

    「相公。」我說。

    「再叫一遍。」

    「相公……」

    四阿哥停下來把我抱到靠窗的香妃椅上半躺著,隨手幫我整理散亂衣襟,我忽然想起一事,因問:「四爺當真從今往後只專寵我一房麼?」

    「不錯。」

    「那假若我將來無法生養怎麼辦?」

    「只要你好好的聽我話調養身子,一定不會的。」

    「如果會呢?」

    「……不管將來你能否為我生孩子,我都可以保證你在王府的地位不變。」

    「好。」我轉身向他,「我就跟四爺要三年的時間,三年之內,我若不能為四爺生下一兒半女,別說寵幸他人,四爺哪怕再娶十個、八個女人進門,我也絕無半點怨言!」

    四阿哥見我突然轉性,喜中帶疑:「三年?」

    「是,三年。」我一笑,「不過這三年之內,王府里的其他妾室若搶在我之前為四爺生了兒子,我可不依!」

    「哦?如何

    不依法?」

    「也不難,我要四爺割良田萬頃給我,我——我出家當姑子也好當什麼也好,四爺不准管我!」

    四阿哥今年封了親王,每年的俸祿便能從兩千五百兩一下提到一萬兩,此外更少不了糧、銀莊和瓜果菜園四十餘座,這還不包括同時賜撥的所屬佐領下戶人和炭軍、煤軍、灰軍、薪丁等按丁配有的田土,以及帶地投充人、給官地投充人的田土、王府口外滋生牧場、采捕山場等,再怎麼算也合田地八、九萬畝,所以我提出「良田萬頃」的分手費還是符合他的經濟實力的。

    果然四阿哥聽得發笑:「你這個小醋罈子,倒會算帳。三年就三年,我答允你了!」

    我就知道四阿哥會答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年的時間,他若不能讓我受yun,照他想來自然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我是誰?

    吾‵乃‵天‵地‵間‵一‵玄‵幻‵耳‵

    穿越我最大!

    歷史上的年妃到底是哪一年為四阿哥生了第一個小孩我記不清楚,可我看過《戲說乾隆》,納拉氏和李氏共為雍正生了四個兒子,不過李氏所生第一個兒子未滿兩歲便死了,連行次都未排入,因此鈕鈷祿氏在康熙五十年八月生下的弘曆,就在雍正的阿哥中排行老四,也就是將來的乾隆皇帝。

    既然我是年妃,就無論如何不可能在鈕鈷祿氏生下弘曆之前為四阿哥生兒子,那麼這個賭約我是做定莊家,穩賺不賠,四阿哥怎麼贏我?

    按親王禮制,必封一名正福晉、兩名側福晉,我今年年內嫁進王府,少不得占掉另一個側福晉的名額,先不說李氏會是什麼心態,原本有望評上側福晉職稱的通房格格宋氏、耿氏及鈕鈷碌氏肯定磨牙霍霍恨我一個洞,而正福晉納拉氏為人藏而不露,比兩個八福晉還厲害,這三年我的小日子未必好過。

    但四阿哥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三年後我得了良田萬頃遠走高飛,總比現在困在京城捲入幾幫阿哥黨的糾紛中間來得好,上次墜崖事件後八阿哥在暢春園湖邊對我說的一番試探話語,我至今想起心有餘悸,八阿哥那個人言笑之間步步殺機,作為年妃,我至少對將來可能發生的事心中有底,待在四阿哥身邊是安全的,但若作為穿越而來的白小千,真不知道誰把我吃了,我的骨頭又埋在哪裡呢。

    對了!前年我剛穿越到古代時,十三阿哥不是說過湖北總督年遐齡除了兩個兒子,另有個親生的小女兒,叫什麼年寶珠來著?那時說她才九歲,今年是康熙四十八年,等三年以後她差不多十五歲,到時我一跑路,年家怕失了富貴,正好把小女兒送給四阿哥,將來一樣是年妃,如此一來,歷史不會改變,我也可以完成惡霸大業,簡直天衣無縫嘛!

    我一路想,一路J笑,爬起身在四阿哥臉上吧唧親了一口:「明兒進宮謝恩,我穿什麼好?」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陣異響吵醒,披衣起床趴在窗口一看,卻是四阿哥在書房庭院裡打拳舞劍。

    我洗漱完畢,站出門口,在廊下看了一陣,四阿哥收了勢,調息片刻,把劍拋給一旁小蘇拉,走到我身前,笑道:「這套劍法小時候我教過你,你還記得麼?」

    我剛才光顧著看他的臉和身材了,壓根沒留心看劍,哪裡答得上來,不過也知道他只是因為需要長年伏案趕寫奏摺,練劍活動腕力而已,難道還練辟邪劍法不成?隨手替他將捲起袖管放下,胡亂應道:「太極劍?」

    誰知他說我說對了,我汗一個,又問他什麼時候表演胸口碎大石給我看,他差點沒一掌把我給劈嘍。

    四阿哥練罷更衣,早點也送了上來,難得我和他一起吃早點,他先讓我空腹飲了一杯可以和氣血辟外邪的蘇合香酒,然後什麼馬蹄燒餅、油炸果子、炸糖果子,都叫我吃了一點,而我獨愛一種粘性面熬成的甜醬粥,一氣喝了兩大碗。

    四阿哥看得直了眼,問我待會兒進宮騎馬就不怕顛著了?

    我問什麼騎馬,不是坐轎子麼?

    他便看著我笑。

    我想起數日前有一夜跟他纏了半響後,起身攬鏡自照,忽然發覺自己艷橫眉梢,春透口口,若說從前扮起男裝還稱得上雌雄莫辨、俊逸脫塵,如今的身段模樣卻完全

    異樣風流態度,嬌媚得多了,等到天熱起來只著單衣的話,怕是無論如何也扮不像了,當時頗有一番爭論,他硬說是得了他的滋潤功效,我偏說是服藥的成分的問題,沒想到他現在還記在心裡。

    其實我也明白他有私心:自從除夕夜宴我獻舞一場後就恨不得把我藏在家裡不放出去,如今更是以養病為藉口,連宮裡也不讓我走動,很殷勤地幫我跟康熙多報了好多天的年假,今日要進宮謝恩那是沒有辦法,當然希望我裝束越簡單越好。

    不過穿男裝雖然騎馬累點,總比踩著花盆地鞋走路強,我也不反對,用完早點,就進屋更換髮式衣裳。

    我將一身上下打點好,繞出屏風,手裡拎著兩頂帽子問四阿哥我戴哪一頂好看,他挑來挑去選了一頂我認為難看的,我不依,戴了另一頂,他就砸咂嘴說我沒眼光,搞得我起了疑心,對著鏡子兩頂帽子輪換戴來戴去,比不出個究竟,正在發急,戴鐸在門外求見。

    四阿哥叫戴鐸進來回話,戴鐸進屋先給四阿哥請了安,又給我行了禮。

    我一回頭,剛瞧見他手裡捧著一盆點翠盆景,戴鐸已經稟道這是工部侍郎年希堯進的,共有六盆,此刻人在外廳候見,請四阿哥吉祥,另外還請玉格格吉祥。

    我走近細看,只見這點翠盆景乃是掐絲琺瑯長方形盆,盆壁以湖藍色釉鋪地,盆中以玻璃鋪地,上植銅鍍金枝幹,點翠葉,以及用芙蓉石、瑪瑙、松香瓣製作的小石榴樹和什錦花草,稱作事事如意榴開百子點翠盆景,尤其點翠葉上的金色葉脈和寶藍色光澤的翠羽鮮明亮麗。

    年都過完了,好端端的跑來送這樣貴重禮物,敢情是從哪裡得了康熙給我賜名的消息,曉得我嫁進王府有眉目了,拍馬屁來了這是。

    四阿哥手捧剛剛沏好的香片小葉略飲了幾口,隨意瞧了盆景一眼,道:「這樣手筆,想來是年羹堯辦的,他大哥年希堯不過是跑個腿。東西也還罷了,俗氣些。我和玉格格今兒要進宮,不見他了。叫他回去再做盆景,樹身子不必用銅挺子,做翠樹身子,再做點翠竹挺子、點翠竹葉子,象紫竹林款式。再做點翠的竹子做散散的盆景。再做斑竹鋌上用點翠葉子盆景。改明兒叫年羹堯自己來送。」

    

    戴鐸一樣一樣記清楚,又捧著盆景退下去。

    我問四阿哥:「什麼叫紫竹林款式?俗人送俗禮,他年家兩兄弟可不會打造紫竹林呢,你又玩兒人了。」

    四阿哥一笑,走到我身後,扶著椅背,從鏡子裡看我:「年羹堯是我門下的奴才,還不滿三十歲,新年遷了內閣學士,不久就能升任四川巡撫,做個封疆大吏,慢說一個款式,我便叫他給我搬一座真的紫竹林來,他也得照辦。」

    我細揣他語意,心知今日年羹堯沒有自己登門要倒霉了,四阿哥這是怪他失禮呢,年希這一吃了閉門羹回去,只怕年羹堯下午就得趕來請罪。

    他們男人外面的手段,我也不管那許多,只噘著嘴挑剔:「到底哪一頂帽子好看啦?」

    四阿哥帶著我進宮,正當末時正,康熙用完膳不久,聽說在東暖閣同二阿哥他們閒坐說話消食兒。

    李德全立在門口看御膳房的太監們依次把洋漆花膳桌撤下去,見我們來了,忙不迭引進去,二阿哥、七阿哥、八阿哥、十阿哥及十二阿哥都在。

    我跟在四阿哥後面給康熙行完禮,康熙指了榻旁一張小凳子給我坐,又賜了先前用膳間並未動過的盛在銀碗裡的一品摺疊奶皮給我。

    我才謝恩坐下,一掉頭卻見穿著一身嶄新一等侍衛服色的錫保帶了兩名御醫進來。

    這兩名御醫我從前在太醫行走時見過,不過雖然面善,卻記不起名字,只知道一個是傷寒科的,一個是針灸科的,聽康熙和他們問答了一番才明白他們倆就是給鐵獅子胡同醇王府那位蒙古阿親王看病的主治大夫,他們說話敬語、術語都很多,還羅羅嗦嗦夾雜著這個脈那個脈的,我不耐煩細聽,比較端莊地坐在那裡眼珠子亂轉往天花板上看,忽然耳邊康熙的聲音暴漲,嚇了我一跳,轉過臉來,只見兩名御醫跪在地上拼命磕頭,左邊的一名御醫哭喪著臉顫抖道:「奴才該死,求皇上息怒——實在是阿親王吃什麼拉什麼,奴才們試了不少法子都束手無策,

    皇上恕罪。」

    我聽得暗暗皺眉,這倒霉蛋的宮廷常用句型一百句用得不夠華麗呀,居然會得冒出來「吃什麼拉什麼」這種詞?

    果然康熙連罵也懶得罵他們了,只比了個手勢,二阿哥正要開口叫人將他們拖出去打板子,十阿哥忽的插出一句:「為何不讓他吃屎?」

    十阿哥此語十分冷艷,眾皆一愣,但到底在場的大都是極精明人,馬上會過意來,無不掩嘴胡盧,唯獨那倒霉蛋御醫傻傻念道:「吃屎?」

    十阿哥得意道:「要治好'吃什麼拉什麼'的毛病,這就是良藥!——二阿哥,你說是麼?」

    二阿哥眉毛亂抖,半響憋出一句話來:「我不知道。你知道,你試過麼?」

    大家看看十阿哥,按照二阿哥的話發揮了一下想像力,均默默地背過氣去。

    兩名御醫則把頭壓得很低,他們發抖還是發抖的,不過我看他們就不是嚇得發抖,是忍笑忍得發抖。

    康熙指著二阿哥和十阿哥,連罵帶笑:「聽聽這是在胡扯什麼?該打!該打!」

    我不行了,我快要死過去了,十阿哥風華絕代,沒的話說,對比這些日子我朝夕相對的四阿哥,我有十足的理由懷疑十阿哥從外形到頭腦都是康熙某天基因突變的不幸產物。

    這還是我頭一次覺得乾清宮對我來說太嘈雜了,我下意識看了四阿哥一眼,心裡冒出想早點和他回去的念頭,而我為這個念頭感到一點訝異:從幾時起,我開始這樣眷戀他,只想同他在一起?

    「皇阿瑪——」

    十四阿哥興沖沖從外頭進來,人未到聲先到,及至一眼看見我,卻笑道:「你來了?」

    我被他笑得莫名其妙,還未答話,十四阿哥又向康熙道:「皇阿瑪先前賞的膳食,兒子都親眼看著額娘進完了,額娘謝皇阿瑪賞,還說這幾日身體好多了,不敢再每日受賞。」

    康熙點點頭:「朕知道了。前些時日朕也有頭疼的毛病兒,一是膳食小心調理,二是著人揉捏穴位解乏,朕試下來,還是玉格格的手法最恰當,連你皇三姐也誇她好——四阿哥在這也坐了一會兒,先進永和宮請安罷,帶上玉格格,就說朕的意思,讓她給你額娘捏捏。」

    四阿哥站起身,恭道:「是。」

    我心頭一抽:永和宮不是德妃娘娘的居所麼?繞了半天,四阿哥帶我進宮不是謝恩,竟是聽公公指揮專程去見婆婆了!

    二阿哥適時提醒:「小瑩子還穿著男裝。」

    今次並非我自己要穿男裝,是四阿哥叫我穿的,四阿哥卻也跟著大家用「喏,又不聽話了」的同樣眼光看我。

    我抿了抿嘴兒。

    康熙只一笑,便叫魏珠領我去後面換裝。

    兩名宮女服侍我換了繡花敞衣及葵黃色裙子,我懶得戴鈿子,叫她們幫我編了髮辮松松垂下,洗一把臉,仍舊繫著康熙從前賜的白狐里子鶴氅,跟四阿哥出了後面景和門,一路往永和宮走。

    德妃的永和宮老是讓我想起上海的永和大王豆漿店,從前我通宵K歌完畢,早上六點出來就經常拉了一幫人去人民公園旁邊那家永和大王邊喝豆漿邊打牌,不過一下又想到三百年後現存北京東北角的雍和宮是與「永和宮」諧音的,心裡不免生出些惴惴。

    永和宮的格局跟我去過的良妃延禧宮差不多,偌大的宮殿,也就十幾、二十個太監宮女在裡頭執事,便在年節里,亦是安靜的。

    德妃日常起居是在後院西側殿,早有人通報進去,四阿哥領著我穿過開間,繞過虛隔花罩,走進德妃居室,德妃本半臥在珠簾後面的一張寶榻上,我們已經進了門,她才剛在一名太監的攙扶下慢慢坐起身來。

    四阿哥口稱「額娘」先行了禮,我依格格規矩,也給「德妃娘娘」行了萬福,德妃讓我們安坐,又同四阿哥以滿語說了幾句話。

    德妃的嗓音軟糯,講起話來,綿綿柔柔,一句連著一句,四阿哥開頭說的都是滿語,後來想必記起我聽不懂,便改用漢語,而德妃仍用滿語不

    。

    我近日和四阿哥相處甚多,在旁瞧著,只覺他和德妃雖然都面上帶笑,神情中卻隱隱有種近乎疏離的客氣和小心翼翼,不單是他,德妃也是如此。

    他們的對話我只能聽到一半,無非是一些兒子給額娘請安的套話,四阿哥倒是幾次想把話題往我身上帶,都被德妃輕描淡寫地轉移開去,自始至終,並沒有多望我一眼,多說一句話。

    房間裡到處擺著香櫞佛手,還有牡丹、梅花等等盆景,倍增芬芳,可惜氣氛乏善可稱,並沒有什麼愉快的,我幾乎昏昏欲睡,強提精神而已。

    四阿哥漸漸沉默下來,德妃又說到先前十四阿哥在這混了好一陣子,鬧得她有些乏了,四阿哥便起身告退,我跟著站起行了禮,德妃也沒再說什麼,我們就這麼出了永和宮。

    一出永和宮,四阿哥步伐比來時輕快了不少,他一回頭,正好見到我在身後掩口打了個哈欠,因停住腳,看著我。

    我呆了一呆,他卻一抬手,自己也打了個哈欠。

    我忍不住笑。

    他問我:「你笑什麼?」

    「沒什麼,」我繞過他,往前走,「四阿哥打哈欠的樣子很——」

    他追問:「很什麼?」

    「很『四阿哥』。」

    他一拖我的手:「走錯了,是這邊。」

    「哪兒呀?不回乾清宮麼?」

    「你不是說這兩日在府里悶壞了?今兒皇阿瑪在御花園欽安殿還有茶宴,你不陪我,想一個人跑哪兒去?」

    「茶宴?是不是又要看一幫男人吟詩作對子啊?好無趣,我不去,我要回家——」

    「回『家』?」

    「……」

    皇宮裡的所謂茶宴,其實就是俗稱的「茶話會」,只不過參加者都是宗室成員,隨便掉塊磚頭下來砸九個九個都是皇子皇孫的那種。

    高桌高椅,每二人一席,說是茶宴,因要賦詩飲酒,既然有酒,除盒果、杯茗外,自然少不了精緻菜餚,兩干兩蜜四冷四葷,金箸銀筷不消說了,最妙的是每桌還有一個銀帶蓋火鍋,熱騰騰,香噴噴,我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眼睛也大了,別人在那鬧哄哄的對禮讓座,我只琢磨著怎樣能霸到個風向好風水佳風景美的面南位子。

    不一會工夫,一群人浩浩蕩蕩簇擁著康熙、二阿哥等也到了,我卸了鶴氅,回過身正要隨從上去行禮,忽見康熙身邊還有一名十五六歲年紀、盛裝打扮的蒙古格格和十四阿哥走在一起,先一個眼錯,我還當作是八福晉來了,再一細看,才確認不是。

    二阿哥老遠就看到我,大聲笑道:「敏敏你瞧,我說玉格格也會來吧?你們兩個正好一桌,說說話兒!」

    蒙古格格……敏敏……

    我黑線一道道。

    玉瑩這個名字已經很俗氣了,要不要再來個敏敏啊?蒙古族女子的名字很少麼?我乾脆改名叫芷若好了。

    我側過臉,偏巧看到旁邊四阿哥的眉棱跳了一跳——他作什麼要變臉色?

    二阿哥他們說話半滿半漢,我聽半天才鬧清楚這位敏敏格格是八福晉的侄女,怪不得眉目間酷肖八福晉,我和她果然被安排在一桌,且離康熙很近,二阿哥、四阿哥他們都坐在對面。

    一時大家都入了席,行了幾輪酒令,就開始賦詩作樂。

    先是康熙作御製詩七律二章,眾人再步御製詩的原韻合之,後來康熙興致高漲,又定了七十二韻,選二十八人分為七排,每人得四句,作長篇聯句,間雜伶人歌舞演戲,也算其樂融融,不知不覺就到了掌燈時分,而其間我和敏敏格格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三句,她偶爾對我說一兩句話,說的都是蒙古語,我把「Pardon」翻譯成漢語答她,她也不知道能不能聽懂,又回我一句蒙古語,我¥%#……—*,懶得跟她鳥語花香,悶頭吃火鍋先。

    偏偏看戲時演到樂處,滿座都笑開了花,敏敏也在前仰後合,一抬手,幅度過大,把桌上一碟醬料潑翻在我身上,還好不燙,只是污了衣裳顏色,未免敗興,二阿哥眼尖發現這一幕,大鳴大放地張羅了人送我到後殿房間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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