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六十章

  「嗚,好痛——」

    我的嘴唇乾得要命,翻個身,伸手去夠床邊水杯,不料觸手處是實的,似乎還有人問我:「哪裡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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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囈語:「心痛——」

    沒有聲音。愛-奇-書屋ЩЩЩ.Ι⑺5ωц.COм

    我仍覺口渴,手又一撲,不料還是實的,這才真的驚醒,慢慢睜開了眼,於是看到四阿哥。

    四阿哥背靠床頭而坐,右手還握著一卷書,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

    我移動視線,只見床上被、褥、枕頭、炕單都是錦緞絲繡,色彩艷麗,且頭頂罩著繡花絲綢夾帳,帳內掛有裝香料的荷包和香囊,整張床幾乎是我隨園那張床的兩倍大,並不曉得發生什麼事,又見四阿哥和我身上穿的都是家居寢衣,就有點慌神,怯怯問他:「這是哪裡?」

    四阿哥傾身擰擰我臉頰:「這裡是怡興齋,一年多沒來,就忘了麼?」

    怡興齋?

    那麼這裡是四貝勒府了?

    我一骨碌爬起來,結巴道:「怡、怡興齋?以前這裡沒有這個大床的?」

    四阿哥似笑非笑道:「知道你要回來過年,特意備的,你不喜歡麼?」

    「除夕晚上皇阿瑪賞酒,你一喝就醉了,淨在那兒發酒瘋,連過節的煙火都沒看,誰還敢放你在宮裡麼?何況除了去年,你年年都是在我府里或年家過正月,有什麼可奇怪的?」

    「我發酒瘋?」

    「你看你發得多厲害,自己都不記得了!」

    我訕訕抓起一側小鴨形銅薰爐捂在手裡:「那現在是大年初一?什麼時辰了?」

    四阿哥道:「剛過了子時,現已經算作是初二了。你不要張嘴,大年初一在床上睡了一整天的人就是你,滿北京城找不出第二個像你這樣的。」

    我張口結舌:「這麼晚了,為什麼你會在我的床?不是,為什麼你會在你的床?不是——為什麼我會在你的床?」

    我腦子還亂得很,表達十分沒有邏輯,四阿哥大是吃不消,打斷我道:「哪來那麼多『為什麼』?今兒至親官客來府里拜年的人多,送往迎來,不甚其繁。我一天沒正經吃過東西,你也餓著吧?過來,陪我。」

    他不由分說扯過件披風給我繫上,抱起我繞到屏風後,室內滿地鋪著氈毯、炭盆,因是貝勒府,還有「地龍」取暖,倒的確是比隨園的條件好多了。

    我一看餐桌上除了葷素餃子之外,還有各種冷盤年菜,另擺著素鹹食,炸芝麻條,香菇燜麵筋,芥末火敦山雞絲炒甜醬黃瓜絲,山雞丁炒果子,肉丁榛子醬,酥肉等四素四葷熱菜,及其他山珍野味,都用暖爐熱著,光是看過來一遍就要流口水了,深感飢腸轆轆又一春,因掙著下地入座,霸過一套小碗筷就開動起來。

    四阿哥揀了兩個大白胖餃子放我碗裡:「年節里多吃些清淡的,較不傷身,這煮餑餑是全素餡,以葫蘿蔔、大白菜為主,配以香菇、冬筍、芝麻、麵筋、油條,以及其他素食,用香油攪拌,並不是出於飯房,而是有裡邊親自製作,上下主僕一齊動手,以示『井臼同操』,別有滋味,你嘗嘗。」

    我知道他說的裡邊指的是內院萬福閣,說不定還是福晉納拉氏親手包的,也不作聲,埋頭吃了,才問:「還有三、四個時辰才天亮呢,四阿哥不上裡邊去麼?」

    四阿哥道:「你一整天睡不醒,我放心不下,過來看看。」停了一停,又反問我,「你要我回裡邊去麼?」

    我這時候已經看出來這間房是怡性齋所在跨院的西廂房,格局和我從前住的東廂房差不多,也是前後兩間,但要大上許多,怪不得裡頭放著一張大床,那麼大的床,四阿哥一個人睡?用得著弄那麼香噴噴的麼?哼!

    「你哼哼唧唧的做什麼?」

    四阿哥忽然開口,嚇了我一跳,趕緊回道:「沒什麼,煮餑餑好吃,我還要——」

    四阿哥又揀了兩個給我,我覺得老是我一個人猛吃也不好,從自己碗裡揀出一個放他碗裡,他笑眯眯的吃了,又從盤子裡挑了兩個大的蘸了醋補給我,看著我吃完。

    因為我不能喝酒,他就自斟自飲,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我說些閒話。

    我只是宿醉過了頭,肚子有點空,這一餐慢慢進了約摸半個時辰,也就飽了,而房裡除了四阿哥和我,沒有一個服侍人在,反正清水器具什麼都是現成的,我服侍他洗了手漱了口,自己也擦了把臉,精神大好。

    吃飽喝足之後最想做的事當然是好好睡一覺啦,我情緒飽滿地跳進裡間,忽然一回頭,發現四阿哥也跟過來了,原地呆了一呆,才想起來他剛才說的話不對:容嬤嬤說過宮裡的規矩是大年初一晚間,窗戶一上,眾皆就寢,沒有例外,貝勒府的規矩想必也跟宮裡一樣,四阿哥若只是因為放心不下我,剛從裡邊過來看我,總不見得事先穿著寢衣一路過來罷?而先前他還靠在床頭看書,那書都卷了一半了,可見在我這已有一段時間,那麼他的打算是什麼,也就呼之欲出了。

    ……我一想明白之後,真是懊惱極了,早知道一睜開眼看見他在床上就應該閉起眼睛繼續裝睡的,混到白天麽就沒事了呀,現在怎麼辦?扮弱智可以麼?

    四阿哥見我賴著,早知何事,順手拾起抱我下床前帶落地上的小鴨形銅薰爐,隨口吟道:「卻愛薰香小鴨,羨他常在屏帷。」

    他把小鴨拋上床,我眼前一暈,已被他連人抱起,放上床。

    「星火橫幽館,夜無眠,燈花空老。向睡鴨爐邊,翔鴛進屏里,羞把香羅暗解……」四阿哥反手撩下綢帳,十分熟練地解開我腰間縛帶。

    帳內很香,很熱。

    我一剎那間想起那晚在飛雷洞時十三阿哥對我做的動作,身子不由劇震了一震,四阿哥立時察覺,抬眼看我。

    我看著他的臉、他的眼,然後湊上去吻他……

    四阿哥披衣下床,我聽見水聲,也想跟過去洗洗,奈何心動身不動,等他回來,我仍俯臥在原位,忽覺一溫,卻是他手裡握著塊半濕皂巾輕輕幫我擦拭。

    之後見我好過了一點兒,他才抱我入懷一起休息。

    我手腳還在發麻,他卻心情靚極,居然唱起歌來:「……繁華如三千東流水,我只取一瓢愛了解,只戀你化身的蝶……」

    儘管是清唱,他的音準、樂感、節奏都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精準到位,尤其音色。

    不過想想也對,他跟十四阿哥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弟,音樂方面的天賦自然也遺傳得差不多,何況《發如雪》的曲調編排本來就適合男聲來唱,而他只是前晚除夕宴上聽我唱了一遍,此刻還能一字不漏地記得,著實令我有所觸動:這還是我第一次聽他唱歌呢,唱給我聽的?

    我靜靜聽了一會兒,別過臉,隔著衣服將嘴唇貼在他肩頭親了一記。

    他用兩根手指抬起我下頜,令我看著他:「你知不知道你笑起來的樣子……真是好看的要命?」

    他說得倒是很認真,但一對眼珠子早不曉得往下溜到哪裡去了。

    我忍不住又笑一笑,我一笑,他便伸過手來將我胸前溫軟蓬蓬滿把盈握,貼耳低喃:「宿昔不梳頭,絲髮被兩肩。婉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

    「嗯……」我微微chuanxi著,雙手勾住他脖子,跟他親了一回嘴,可是他的手往下遊走,我心裡又怕,他便不強我。

    「這兩天,我都住在府里麼?」

    「對。你不是怕冷?隨園沒法鋪設地龍,你在這兒可以愛住多久住多久。」

    我想一想,要說什麼,總是欲言又止,四阿哥也不點穿,扯過單被裹住我半裸身子:「你累了就先睡,白天恐怕得不到空兒,昨日皇阿瑪已經問我你的情形,我說你一直昏睡不肯醒,大家都聽呆了,皇阿瑪幾乎就要派御醫跟我回府看你呢。」

    他說著,想起什麼,因笑了一下,起身換上一套家常便服,待要走時,我滾了個身兒,壓住他衣袖,他欲行又止,笑道:「想『賺得郎君留片刻』麼?」

    我眼巴巴望著他。

    他摸摸我的腦袋:「眼看就快天亮了,我現在才去安福堂那兒,你還有什麼不放心麼?」

    「須作一生拚,盡君今日歡——留我下來,只怕你未必就承受得了罷?」四阿哥說是這麼說,但是我分明看到他的身體語言跟他的口頭語言完全是兩回事,於是我半跪起來,將身貼上他。

    我也知道清宗室規矩,像四阿哥這樣的皇子們在大年初一至初三的晚上理應與嫡福晉同房,至少早上得從福晉屋裡出來,才是體面,方才跟我痴纏許久,已經算作格外憐愛逾規的了。

    我不介意天亮之後走出房門其他人怎樣看我,我只知道我開心,要有人陪我開心,而我不開心,我就要有人比我更不開心。

    至於四阿哥欠我的債,我早晚叫他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廟。

    四阿哥令我看住他,極盡溫柔,我嬌聲屢喚,他方使出手段,深深抵入,至油燈難剔,天光微透室內,才歇了手。

    我跟他摟在一起,不免怨他適才狠心,他軟語撫慰了一番,帶我換了新衣。

    我幫四阿哥系好腰帶,無意中一眼掃見床腳半攤一卷書冊,知道是初初醒來時他坐在我床頭我看的那本書,一時好奇,撿在手裡看了封面,卻是一套唐人元稹所作《會真記》,隨意一翻,恰好寫的是張生、崔鶯鶯西廂會,「將這鈕扣兒松,把縷帶兒解,蘭麝散幽齋,但蘸著些麻兒上來,魚水得和諧,嫩蕊嬌香蝶恣采。」一段。

    四阿哥也側了首過來同看,見我翻得妙,便低笑出聲。

    我道這廝大過年的還在學習什麼呢,原來是雪夜閉門讀褻書,啐了一聲,剛要將書合起丟過,四阿哥卻按了我的手,指住一句「今宵同會碧紗廚,何時重解香羅帶」,問我寫得如何?

    我哼哼搪塞:「不過爾爾。」

    四阿哥非要我講出道理來:「如何『不過爾爾』法?」

    我惱道:「此類傳奇角本,無非公子多情,小姐痴心,就拿張生來說,他一見鶯鶯便驚為天人,央紅娘傳情書,雖

    得鶯鶯抱枕而來,結果還不是為了前途另娶顯赫官員之女,對鶯鶯始亂終棄?最可惡是還要說什麼鶯鶯乃是『尤物』,『不妖其身,必妖於人』,他自己又『余之德不足以勝妖孽』,所以『忍情』棄捨,世人反倒贊其是個『善補過者』。卻忘了當初嬌娥幾多媚,嬌娥幾多親,只是不得見,空自氣煞小張生,恨不得天爺你睜眼,賜下風火輪,一輪劈裂牆,二輪如飛奔,百事皆不管,先會小嬌娥——呸!那其間怎的不生半點兒羞?」

    四阿哥聽了,笑了一回,又道:「張生原型乃是唐代才子元稹,曾為悼念亡妻寫下『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這一名句,照你看又怎樣?」

    我移步到鏡前,舉梳順發,漫漫言道:「寫詩歸寫詩,元稹寫完詩,一掉頭,怕他不仍舊再娶新婦麼?」

    說著,忽的手一停:不好。穿幫了!在古代像《會真記》這類書就相當於現代的小黃書,連男人也不見得能光明正大擺在書房看,遑論女子?剛才四阿哥眼瞧著我不過翻了一頁看看而已,縱然我再自吹有「一目十行」之本領,又怎可能一氣將整本情節說得環環相扣?虧我長篇大論一堆,簡直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砸完左腳砸右腳!而且我的觀點恐怕也太現代了,不曉得四阿哥會怎麼想?

    正想著,四阿哥已走到我身後,我從鏡中看著他臉色,僵住呼吸一動也不敢動。

    他扳過我身子,叫我面對著他:「我說過,你是我愛新覺羅·胤禛的,有生之年,我絕不會放過你。我對你,斷然沒有始亂終棄這回事。」

    我垂下首兒,捻著他腰間佩帶,脈脈不得語。

    他環手攬住我,溫和的聲音繼續傳入我耳中:「不等圓明園開工了,這個年過完,我就正式提請皇阿瑪將你許給我——你願意伴我一生麼?」

    ——你願意麼?

    這四個字壓在我心上,重如千鈞。

    我抬起頭,窗外天色將明,升起的陽光不打招呼就晃晃蕩盪照在他的臉上。

    我凝視著他,就像是初次看見他,以前沒有見過似的。

    他的眼睛變成深邃晶瑩的琥珀顏色,仿若獨照著旖旎卻始終平靜的深潭,而那種底色簡直可以映出我的小小面孔來。

    我忽然有一點心悸,同時又感到一陣陣的蕩漾。

    明知不能白頭相守,這一生,卻要為他畫地為牢,我在牢里慢慢變老,可以……說願意麼?

    自初三至初五,四貝勒府無非是白天迎客,晚上張燈,至戌末就寢,沒有其他重要活動。

    從初六到燈節之前,各王公府的福晉、奶奶們,在太監、僕婦、使女們陪同下,乘馬車往京城各王公府第拜年,這些日子,四貝勒府萬福閣內的「堂客」絡繹不絕,登堂拜見,請「蹲安」,道新禧,事寒暄。

    

    堂客拜年,沒有久坐的,也沒有留飯的,如蜻蜒點水一般,出了這家,再進那家,到處磕頭,說套話,開賞錢,送往迎來忙忙碌碌,慣例而已。

    而這期間,宮裡也是三天兩頭曲宴不斷,往往散宴之後那些宗室子弟還要相約玩耍,四阿哥也有通宵在外頭吃酒的,但只要回府,除了怡性齋書房,從不在別院過夜。

    我要補回前陣子因榮嬤嬤的超強度地獄特訓欠下的睡債,每日白天至少要在西廂房的大床賴到午後才夠,連怡性齋所在跨院也不太踏出,一般等四阿哥回府進書房了,我才吃一天內的第一頓正餐。

    經常是我吃飽喝足,看四阿哥還在書案旁夜讀,我又閒著無聊,就專門將他秘藏的禁書翻出來讀。

    這些書有個共同點,就是一個個男主都被寫得猶如聖鬥士星矢下凡塵,生平首要得意之事乃是自己那件阿物兒之型號尺寸,俗稱「比大小」,以及如何如何御女無數。

    當然,最重要的定律就是越在後面出場的男性角色的那個什麼「塵柄」就越大,直到大無可大,再寫就要寫出驢、馬來了,作者方肯收筆,最後來兩段警世恆言聲明一下以宣yin來戒yin的良苦用心。

    此類一本正經的描摹,每每看到妙處,便將我笑翻。

    四阿哥見我這麼有樂子,勸我說書看多了傷眼睛,又不曉得從哪裡搜羅來許多春意兒攤給我看,有一看就是價值不菲的五色套印、二十四幅頁的配詩詞木版chun宮畫冊,有《fengliu絕暢圖》、《鴛鴦秘譜》、《繁華麗錦圖》、《江南銷夏圖》等江南工筆繡像插圖,也有底部刻妖精打架圖模的精緻鼻煙壺。

    這些圖畫雕刻,我第一次入眼楞是半天沒尋著關鍵的器官畫在哪裡,在四阿哥指導下看明白之後,反覆端詳揣摩了半響,因提了毛筆給那些光著Pg的男士一律塗上一條打上cK標籤的倒三角形黑色nei褲並且戴上黑客帝國限量版的墨鏡,這才覺得產生了三維立體感並且富有時尚感品位感。

    四阿哥瞧了我的傑作,就把這些畫兒器物統統送給我,他一件也不要了。

    為了從前的事,就算四阿哥都把我抱到膝上了,我也不肯在他夜讀的書房裡同他要好,他倒是不迫我,只一到晚上就加倍……我。

    我知

    道他是為了初二早上那次我沒當場答應他的「求婚」才故意折騰我,可是我若答應了他,萬一臨場再做落跑新娘還不被他剝了我的皮麼?因此在確定心意之前,我寧可不說,也比說了做不到來得平安。

    轉眼到了元宵節,我下午看小蘇哈們試燈看累了,忘記四阿哥說過會提早回府,沒乖乖待在書房迎他,被他尋到我在暖室盆浴,好不把我收拾了一頓。

    我洗得乾乾淨淨,吃不住他發狠,拼命求他,他又聽不進,弄得我真哭了一場,鬧著要回隨園。

    四阿哥隨我捶他,只默默抱著我不撒手,待擦了我滿面淚痕,才忽然問我:「你總是這樣容易痛,會不會另有原因?」

    他問我這話時,表情比較凝重。

    我一嚇,止住了哭:原因?能有什麼原因?我莫要是有了吧?

    然而第二日一早,我月信就來了。

    我總算放下一顆心,四阿哥卻大感鬱悶。

    因十三阿哥嫡福晉兆佳氏近期害喜嚴重,四阿哥頗有幫著十三阿哥物色了不少婦科方面的名大夫及醫婆,每日固定問診的,於是隔了四、五天我的jin期過了,他便避人叫來高福兒媳婦李氏替我診斷一番。

    李氏出身穩婆世家,年紀三十不到,圓盤臉兒,舉止十分沉穩知禮,本來一些必要問到的房中情形由這婦人問我,相對而言也不會很尷尬,但四阿哥堅持在場旁聽,導致我回答問題始終如蚊子哼哼,且極度語焉不詳,往往需要四阿哥作補充說明,李氏才得慢慢摸清要領。

    最後李氏問到我可曾在紅潮期間有過行fang,四阿哥想了一想,便說出一年前那一個雪天他和我在隨園之事。

    李氏抓到重點,又細細問了我一遍前後情形。

    當日那個雪天本來就是自我穿越到三百年前以後身上月信第一次發作,卻碰上四阿哥要了一回,之後統共只半晚便止住出血,連後來幾月都不見來,我不知擔了多少心事,遍閱孫之鼎的婦科醫書反覆對照妊娠症狀,因此印象極其深刻,李氏既提到我這心頭一患,我生怕當真有病,顧不得害羞,將一件件症狀全說與她聽。

    四阿哥見我所言多跟biyun醫理有關,不禁瞅了我好幾眼,我不管他,只取過紙筆將我這一年多的經期時間標註給李氏看,一統計自己也嚇一跳,原來十七、八個月內,除了隨園那次不算,只有最近三個月基本是每月一次,其餘時間就跟停經無異。

    李氏將我這幾月經期是否有延長、增加、出現痛經等情況一併了解之後,不由沉吟半響,似甚難開口神氣。

    四阿哥看我一眼,叫李氏但說不防。

    李氏便斷症我所得的乃是女子經病,只因經行期間,宮城開啟,本來氣血不足,肝腎偏虛,月事適未斷之時又遇上行fang,沖任內傷,導致血氣錯行,輕則月經不調,重則崩漏,雖如今行fang期間偶爾十分情動尚可忍受疼痛,但血絡已致損,時日久了,經期間隔時間或長或短,難以及期而行,終難免成疾。

    又說十三福晉兆佳氏也是前年三月生產了一個女兒之後,疏忽調護,經行入房,依樣染疾,引致受yun艱難,發現後雖百般養身,卻也直至月前才懷上第二胎,蓋胎元始肇,一月如珠露,二月如桃花,三月四月而後血脈形體具,五月六月而後筋骨毛髮生,十三福晉眼下之所以害喜嚴重,固胎不穩,亦全是因此弱疾而起的後患。

    不過好在我現在只是經期不定,發現得又早,尚未到崩漏地步,還算好治,女子以血為本,從此刻起即可每日按時服藥調理,以養其血,尤其經行之時,最宜調護,苟能調理得宜,得其常候而無病,但調護之中,禁忌fang事乃居其首,至少三月之內不得男子沾身。

    四阿哥還不放心,後幾日又不事聲張地請了幾位婦科方面的老名醫來府里給我隔簾診了脈,得出的結論均與李氏所言不相出入,這才真正信了。

    為了此病瘀摁留內,極可能導致我日後不孕、不育的弱疾,且即使受胎,也有容易滑胎或生產困難之後遺症,四阿哥極度緊張,自此而起,每晚必定準時回府,不論多忙,都要親自把藥吹涼了哄我當面喝完才准我睡覺。

    細論起來,我的病根兒就是害在四阿哥手上,我嫌每日喝藥苦口,少不得怨他,他就許諾我這半年內不來碰我,好讓我仔細調理,永絕後患。

    四阿哥說到做到,果真空下來時只陪我閒敲棋子落燈花,縱使同居一室也分榻而眠,這些時日我雖住在他府里養病,作息時間既與眾不同,自然無需常與府里女眷照面,又兼身份特殊,非主非仆,連晨昏定省之類瑣禮都與我無關,待在怡興齋四阿哥身邊,就是我的小天地。

    像此類病,只要按時服藥,fang事禁忌,其他正常行動均不影響,仍與平日一樣,我仗著四阿哥溺愛,越發好吃懶做,而四阿哥到底正當強盛,燈前月下,對我親親抱抱亦在所難免,只不動真章而已,反而是我經常存心惡作劇他,專門點起他的火來還不給他派消防隊,他也恨恨的,揚言要利用這段時間訓練我的「手技」和「口技」。

    嘿,我怕他個鳥

    他說歸說,事到臨頭我擠兩滴惡霸的眼淚出來,就是不做,他能拿我怎樣?

    不過四阿哥最近的確是脾氣好得都不像四阿哥了,唯獨有一次我實在受不了中藥苦味,他哄我喝了,我卻趁他一掉頭功夫偷偷吐到床腳,結果被他發現,把我按在床沿拉下褲子啪啪啪拿手打了一頓Pg,事後又在我床頭貼了一張條幅,上書「吐一罰十」,後面還寫著「外加一頓毒打」,我哆哆嗦嗦拎起小褲子趴在枕上扯著他的袖子擦擦眼淚擦擦冷汗,從此再不敢在吃藥的問題上招惹他一丁半點兒。

    每年年底,康熙例行要給皇親國戚發放紅包賞賜。

    關於年終獎的問題,我一早打聽得很清楚,康熙不搞平均主義,同是皇子,有受封與未受封的差別,賞賜待遇也就不一,按級別對應的賞賜銀數分別為:親王級8000吊錢;郡王級,即受封貝勒級,7000吊;貝勒級,6000吊;未受封皇子級,4000吊;貝子、公、爵級,3000吊。

    此外因為皇帝身邊的內大臣、侍衛們要麼出自宗室,要麼與宗室沾親帶故,也有100吊的紅包可拿。

    按一吊銀可夠白米一石折算,單是我一個人領到的100吊錢就足夠一個平民吃五十年的飯了,何況康熙大撒把地灑起銀子,賞賜面之大、賞賜額之高,如果折合糧食,就是差不多兩座國庫的量。

    所以說,當皇帝就是好啊,誰都吃他的飯,能說他不好麼?

    本來輪到我領銀子得等三月開春,但我閒著沒事幹很想數錢,一月二十剛過,就叫四阿哥進宮領賞時順便到內務府把我的那一份紅包也支了出來。

    一百吊錢可沉呢,我大早起來,等了一上午,才巴巴的盼到四阿哥帶著人扛了小箱子進書房給我。

    我又是六品格格又是一等侍衛,兩項的年俸銀加起來只不過160兩銀,而一吊錢即一千文,可換一兩銀,這一個紅包就抵了我大半年的年薪,到時帶回隨園,我的小金庫就能翻倍增長,離我將來買田地做惡霸的日子又近了一步,好不歡喜,打賞給下人,叫他退出去,自己便坐在小箱子旁,搓著手樂呵呵的直笑。

    四阿哥換了便服回房,見我這德性,奇道:「你在做什麼?」

    我縮頭關上箱子蓋,拍拍手:「沒什麼,我見錢眼開呢。」

    四阿哥坐椅子上,喝口茶,我一撲撲他身上,問他的六千吊錢足足六個大箱子是怎麼拿回府的,他說他今兒領的是八個大箱子。

    我一愣,四阿哥道:「除我以外,三阿哥、五阿哥都領了八個箱子,而七阿哥跟十阿哥領了七個。」

    我心如電轉:八個箱子是親王,七個箱子是郡王,太子地位超然可以不算,大阿哥原本是直郡王,現被圈禁,三阿哥從誠郡王升到親王,四阿哥、五阿哥均連跳兩級,從貝勒爺升為最高一級的親王,七阿哥與十阿哥則當上了郡王,若說按長幼排序,中間偏偏卻又跳過一個八阿哥,是何道理?

    雖然康熙已經赦了二阿哥,並讓他住回毓慶宮,但至今還沒有正式復立他為太子,如此看來,二阿哥的好事就在眼前了。

    「……是麼?」

    我忽然看到四阿哥的嘴唇在動,忙凝神去聽,聽得晚了,只聽到最後兩個字,因問:「是什麼?」

    四阿哥看我傻傻的,也知道我這幾日吃藥吃得人有些呆了,便不計較:「我說正好我定了今年要娶你,你一進門就是王爺妃子,到時儀仗風光都是頭一份兒,雖說你今年六月就滿了十七歲,晚是晚了些,誰知也有晚的好,可不是你運氣麼?」

    王爺的妃子?

    四阿哥說話還真是委婉,他封了親王,自然只有嫡福晉納拉氏才稱得上真正的「王妃」,就算我嫁給他,側副晉和側妃有什麼實質性區別?

    唯一的好處恐怕是等我某日通過龍捲風回到現代後可以出一本名叫《我在古代當側妃》的回憶錄,並且專門用上帝視角來寫點什麼「思索半晌,四阿哥最終點下了頭,我露出了悽美絕倫的笑顏」、「我嘟著嘴,托著腮,掛上比那個女人美上十倍不止的笑容」或者「一個下雨天,我出於同情一個健碩的好男兒十分想要我的痛苦,就拉著他,撩起帳簾,一起鑽進了我住的帳篷里。而此時帳外的不遠處,有一名撐著傘的男子,嘴角露出了哀淒的笑容……」之類的警句名段,那麼我一定會成為紅作者的,即使沒法從清朝成功帶幾個古董回去賣錢,或者下半輩子也可以靠出書名利雙收。

    四阿哥摟我過去,在我臉上親了一下,輕聲道:「封王之事總要在今年九、十月間才能正式完成,到時正好娶你——皇阿瑪已交待宗人府,不日將有一道詔令給你,賜名年佳玉瑩,不僅轉籍入正黃旗,連這個姓氏,年家滿門也只你一人能用,以示區分。明兒我還要帶你進宮謝恩。」

    我抬眼看看他,他也看著我。

    我醒悟過來:「你已經跟皇上說了麼?」

    他點頭:「日後你的名字入宗人府玉碟,李氏尚且要排於你之下,這是皇阿瑪特賞的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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