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破城喋血
文昌門西側城門的磚石、泥土、木料如火山噴發般沖天而起,煙塵騰起數十丈高,遮蔽了半邊夜空!
「城牆塌了!城牆塌了!」驚恐的喊聲響徹城頭。
煙塵還未散盡,缺口處已傳來震天的喊殺聲!
李世賢親率三千精銳,如出閘猛虎,沖向那尚未散盡的煙塵!
「殺!!!」
幾乎在同一時刻,平湖門東側也發生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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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威力小得多,只炸塌了三丈城牆。
這是二號地道,炸藥埋得少,只為製造混亂。
林啟榮率預備師兩千人猛攻此處,牽制守軍。
江面上,羅大綱水師數十門火炮齊鳴,轟擊漢陽門、平湖門炮台。
火光映紅江面,炮聲震耳欲聾。
武昌城,瞬間陷入三面受攻的絕境!
文昌門缺口處,戰鬥從一開始就進入白刃相搏的慘烈階段。
劉永和反應極快,在城牆塌陷的第一時間就組織起兩百多名綠營兵,用沙袋、門板、
家具在缺口後堆起臨時防線。
「頂住!頂住!援軍馬上就到!」他嘶聲大喊。
但缺口太寬了。
十五丈,足以讓數十人並肩衝鋒。
李世賢沖在最前,左手藤牌,右手長刀,渾身浴血。
他身後,親兵師的老兄弟們如潮水般湧來。
雙方在缺口處絞成一團。
刀光、血光、嘶吼、慘叫。
一個太平軍被長矛刺穿胸膛,卻死死抓住矛杆,旁邊的兄弟趁機一刀砍斷清軍手腕。
一個綠營老兵連殺兩人,卻被側翼飛來的鏢槍釘在磚堆上。
劉永和挺刀連戰三人,臂上中了一刀,深可見骨,但他渾然不覺。
他知道,缺口若失,武昌必破。
而武昌若破,他作為守備,唯有一死。
「大人!頂不住了!」哨長滿臉是血地爬過來,「旗兵————旗兵不肯來援!」
劉永和回頭望去。
果然,缺口兩側城牆上的旗兵,正冷眼旁觀,竟無一人下城助戰!
「王八蛋!」他一口血噴出。
就這一分神,一柄長刀已砍到他面前!
劉永和舉刀格擋,「鐺」的一聲,虎口崩裂,刀脫手飛出。
持刀的正是李世賢。
兩人相距不過五尺,目光對視。
劉永和慘笑一聲,拔出腰間短匕,撲了上去。
李世賢側身讓過,長刀回掃。
刀鋒划過脖頸,熱血噴濺。
劉永和踉蹌兩步,撲倒在廢墟上,眼睛瞪得老大,望著破碎的城牆。
他想起老家寶慶的山,想起妻子做的糍粑,想起兒子去年考中了童生————
然後,黑暗吞沒了一切。
劉永和戰死,守軍士氣崩了。
綠營兵開始潰退,有人扔下兵器,跪地求饒;有人往城內逃竄。
李世賢踏過屍體,長刀前指:「占領缺口!向兩側擴展!」
太平軍蜂擁而入。
幾乎同時,城內四處火起。
周寬世的細作隊開始行動了。
糧倉附近的草料場、武庫旁的雜物堆、幾個次要衙署,同時冒出火光。
更致命的是謠言:「城破了!長毛打進來了!」
「旗兵投降了!他們開了漢陽門!」
「常大淳跑了!從北門坐船逃了!」
慌亂如瘟疫般蔓延。
百姓躲在家中瑟瑟發抖,潰兵在街巷亂竄,有人趁火打劫,有人尋找生路。
巡撫衙門。
常大淳聽到爆炸聲時,手中的茶盞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呆坐半晌,忽然整了整官袍,戴上烏紗帽。
「老爺————」夫人哭喊著撲來。
常大淳輕輕推開她:「帶孩子們從後門走,去漢口,或許————或許能活命。」
「那你呢?」
「我是湖北巡撫。」常大淳聲音平靜,「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他走到堂前,望向南方。
那裡火光沖天,喊殺聲越來越近。
親兵家丁跪了一地:「大人,走吧!留得青山在————」
「走?」常大淳笑了,笑容慘澹,「能走到哪裡去?武昌若失,朝廷必究我失城之罪
。與其被押赴刑場,不如————」
他示意僕役取來官袍,在夫人悲泣與幕僚惶惑的目光中,他一絲不苟地系好朝服玉帶,將頂戴端端正正地壓在蒼白的鬢角上。
「老爺————」夫人撲上來攥住他的衣袖。
常大淳輕輕拂開她的手,嗓音沉靜如古井:「你們快些去吧。」
他命令親兵把夫人孩子送走後,看著他們的背影久久沒有動彈。
不知過了多久,他轉身望向堂前樑柱,目光決絕。
親兵跪地哭求:「大人!留待朝廷————」
「夠了!」常大淳厲聲喝止,從袖中抽出一條杏黃綬帶。
「休得辱我名節!」話音未落,他倏然踏上官帽椅,將綬帶甩過橫樑。
親兵驚呼上前時,他已然懸身梁下。
烏紗帽墜地翻滾,官袍下擺在風中微顫,那雙曾批閱過無數湖廣政令的手,終是無力地垂落。
湖北巡撫常大淳,自縊殉城。
提督衙門。
雙福的反應截然不同。
聽到爆炸聲時,他第一個念頭不是守城,而是逃。
「備馬!從北門走!」他嘶聲下令。
額爾赫衝進來:「叔父,文昌門破了!長毛已殺進城!」
「我知道!」雙福已換上便服,將提督印信揣入懷中,「你帶一隊旗兵,隨我從北門突圍!去漢口,過江去荊州!」
「那————那武昌————」
「管不了了!」雙福瞪眼,「你想死在這裡嗎?」
額爾赫咬牙,轉身召集親兵。
百餘名旗兵護著雙福,從提督衙門後門衝出,向北門狂奔。
街上已亂成一團。
潰兵、難民、趁火打劫的地痞————哭喊聲、慘叫聲、馬蹄聲混雜。
雙福馬快,一路衝撞,踏倒數人,終於衝到北門。
北門守將是他的親信,早已備好船隻。
「開城門!放吊橋!」
城門緩緩打開,吊橋放下。
雙福一馬當先衝過護城河,直奔江邊碼頭。
那裡泊著幾條小船。
他正要上船,忽然江面火光通明!
數十艘太平軍快艇從黑暗中衝出,箭矢如雨射來!
「有埋伏!」額爾赫驚叫。
雙福臉色慘白。
羅大綱站在一艘快艇船頭,大笑:「雙福!老子等你半天了!」
他早就料到,城破之時,清軍高官必從北門水路逃竄。
所以提前埋伏在此。
「衝過去!」雙福咬牙,揮刀前指。
旗兵們硬著頭皮衝鋒。
但快艇上的太平軍水師都是精銳,弓弩齊發,火銃轟鳴。
旗兵一個個倒下。
額爾赫胸口中箭,栽落馬下。
雙福臂上也中了一箭,但他不管不顧,衝到碼頭,跳上一艘小船:「快劃!快!」
船夫拼命划槳。
羅大綱冷笑,張弓搭箭。
他是洞庭湖出身,箭術了得。
弓如滿月,箭似流星。
「嗖一箭正中雙福後心!
雙福慘叫一聲,撲倒在船上。
船夫嚇得扔了槳,跪地求饒。
羅大綱快艇靠上,跳上小船,踢了踢雙福的屍體。
這位湖北提督,瞪著眼睛,死不瞑目。
「綁了,拖回去。」羅大綱下令,「這可是大功一件。」
黎明時分,武昌城大半已落入太平軍之手。
李世賢控制了文昌門至平湖門段的城牆,林啟榮部從平湖門突入,江忠源部從缺口湧入,三路合擊,清軍抵抗迅速瓦解。
旗兵見雙福已死,或降或逃。
綠營兵大多放下兵器——他們本就不想為滿洲人賣命。
只有少數頑固分子還在巷戰,但很快被剿滅。
林啟在親兵護衛下,從文昌門缺口入城。
踏過廢墟,踏過屍體,踏過還在燃燒的房屋。
街上,太平軍士兵正在肅清殘敵,押送俘虜,收斂屍體。
百姓躲在家中,從門縫裡驚恐地窺視。
「丞相!」李世賢滿身是血地迎上,「文昌門、平湖門、忠孝門已完全控制!巡撫衙門、提督衙門、糧倉、武庫均已占領!常大淳懸樑自盡,雙福被羅大綱射殺於北門碼頭!」
林啟點頭:「傷亡如何?」
「初步清點,我軍陣亡約八百,傷一千五百。殲敵兩千餘,俘獲約四千。」李世賢頓了頓,「清軍自相踐踏、潰逃中死者,恐不下三千。」
也就是說,武昌守軍一萬餘人,戰死、潰散、被俘,已全軍覆沒。
「厚葬常大淳。」林啟說,「雙福的首級,懸於城門示眾三日。」
「是。」
「傳令全軍:武昌已克,有功者賞。但敢擾民者斬!」
命令迅速傳達。
那些本想趁亂劫掠的士兵,看到幾個同袍因搶奪百姓財物被當場砍頭後,都收斂了。
辰時,太陽升起。
武昌城頭,太平天國的黃旗高高飄揚。
靖湘軍的靛藍戰旗,插在了巡撫衙門的門樓上。
林啟站在城頭,望著腳下這座千年古城。
長江在晨光中奔流,漢陽、漢口隔江相望。
三鎮之地,盡入囊中。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東王楊秀清的大軍,不久將至。
而更東面的金陵,還在等著。
「丞相,」左宗棠走上城頭,「各營正在清點繳獲。初步統計:糧倉存米一萬三千石,銀庫現銀八萬兩,銅錢十二萬貫,火藥三萬斤,大小火炮七十六門,鳥槍兩千餘杆————船隻、布匹、藥材不計其數。」
「好。」林啟轉身,「安民告示貼出去了嗎?」
「已貼出。按丞相吩咐:免本年錢糧,廢除苛捐雜稅,士農工商各安其業。」
「開倉放糧,賑濟百姓。」
「正在辦。」
林啟望向東方。
那裡,是太平天國的下一站——金陵。
「整頓兵馬,補充糧械。」他下達命令。
左宗棠深深一揖:「遵命。」
咸豐二年十一月十九,武昌克。
這座湖廣首府,將開啟它在新政權下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