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巨城將傾
咸豐二年十一月十七,辰時。
武昌城頭籠罩在一片壓抑的灰霾之中。
連日的佯攻、夜襲、謠言,讓這座湖廣首府的精氣神正被一點點抽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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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牆上,守軍士兵三三兩兩倚著垛口,眼神空洞地望著城外連營。
太平軍的營壘已從三面包圍武昌,只剩下北面靠長江一側尚有水路可通。
但即便是這條水道,也被羅大綱的水師牢牢扼住咽喉。
漢陽門碼頭的爆炸已過去四天,沉船殘骸仍半浮半沉地堵塞著航道。
雙福徵調來準備沉江鎖道的百餘艘民船,如今只剩三十餘艘完好,還都被太平軍水師的快艇日夜監視,稍有異動便會遭火箭襲擊。
城內糧價已漲至每斗五千文。
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有錢也未必買得到糧。
官倉存糧僅剩一萬五千石,按城中現有軍民八萬餘人計,即便每日僅施稀粥,也撐不過二十日。
更致命的是鹽。
武昌不產鹽,全賴長江水道從下游運輸。
自太平軍水師控制江面,鹽船已絕跡半月。
守軍中開始出現夜盲症,百姓則因缺鹽而四肢乏力。
巡撫衙門內,常大淳與雙福的爭吵已成為日常。
「必須出城一戰!」雙福拍案,桌上的茶盞跳起,「坐困孤城,只有死路一條!」
「出城?」常大淳冷笑,「雙軍門,城外長毛至少五萬,我們有多少能戰之兵?八千?一萬?出去送死嗎?」
「那也比餓死強!」
「我已派人從北門乘小艇潛出,前往荊州求援。」常大淳揉了揉太陽穴,「只要再守半月,援軍必至。」
「半月?」雙福指著門外,「你看看那些兵,還能撐半月嗎?綠營欠餉三月,旗兵驕橫跋扈,昨日又為搶糧鬥毆,傷了十二人!再這樣下去,不用長毛打,我們自己就先亂了!」
常大淳沉默。
他知道雙福說得對,但他更知道,出城野戰必敗。
文官的本能讓他選擇固守。
守得住,是功;守不住,是命。
「加強城防,嚴查奸細。」常大淳最終只說了這一句。
雙福憤然拂袖而去。
他回到提督衙門,召來心腹佐領額爾赫,也就是前幾日擅自出城慘敗而歸的那個年輕滿將。
額爾赫手臂還纏著繃帶,臉色蒼白。
「叔父————」他低聲喚道。雙福是他遠房表叔,這也是他敢違令出城的原因之一。
「閉嘴!」雙福瞪著他,「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若非看你父親面上,早砍了你腦袋!
」
額爾赫不敢吭聲。
雙福在堂內踱步,忽然停下:「城內有奸細,你知道吧?」
「侄兒知道。前夜糧倉附近又發現兩處火頭,雖及時撲滅,但————」
「抓!」雙福咬牙,「你帶一隊旗兵,全城大索。凡形跡可疑者,抓!凡有通敵嫌疑
者,殺!」
「可是撫台那邊————」
「不用管他!」雙福眼中閃過厲色,「武昌若失,你我都是死罪。非常之時,用非常手段。」
「是!」額爾赫眼中也冒出凶光。
他正憋著一肚子火,需要發泄。
漢陽,靖湘軍帥府。
林啟正聽取各營匯報。
周鐵柱的黑眼圈重得像塗了墨,但精神亢奮:「丞相!兩條主地道已挖到武昌城牆下!一號地道在文昌門西側五十丈,深三丈五,距牆根僅剩最後兩丈!二號地道在平湖門東側三十丈,也已到位!」
「清軍可察覺?」林啟問。
「察覺了假地道。」周鐵柱咧嘴笑,「忠孝門南側那條假地道,昨日被清妖挖反地道撞上了,雙方隔著土層互相罵娘。清妖以為抓到了咱們主力,正調集人手在那兒挖呢,實則白費力氣。」
李世賢接道:「陸師佯攻持續施壓。昨日攻忠孝門,前日攻文昌門,今日計劃攻平湖
門。守軍疲於奔命,各門守將已開始互相推諉,平湖門守將王錦繡今晨拒絕抽調人手支援忠孝門,說各守各段,生死由命。」
「內亂之兆。」左宗棠捋須,「雙福與常大淳矛盾公開化,旗兵與綠營互生嫌隙,上下猜忌,軍令不暢。此城破之象已顯。」
羅大綱大笑:「水師這邊更痛快!清妖那幾條破船躲在漢陽門內河汊不敢出來,咱們的快艇每日在江面巡弋,見到有小船想溜出去報信就追著打。昨天還俘虜一條從北門偷偷放出來的小舢板,上面坐著常大淳的師爺,帶著求援信,嘿!」
唐正財補充:「晏仲武的漁鷹」隊昨夜又摸進武昌一次,在武庫附近做了標記。破城後,可第一時間控制。」
林啟走到巨大的武昌城防沙盤前。
沙盤是匠作營按趙啟瑞等人提供的記憶,結合偵察情報製作的,雖不十分精確,但城牆、城門、主要街道、官署、糧倉、武庫位置都標得清楚。
「地道還需幾日能挖通?」他問。
「最快明日午時,最遲後日黎明。」周鐵柱道,「但裝藥、布線還需半日。」
「那就定在後日,十一月十九,黎明。」林啟手指點在文昌門位置,「一號地道為主爆點。二號地道為備用,若一號未成,立即啟用。」
他環視眾將:「各營聽令。」
堂內肅然。
「李世賢。」
「末將在!」
「親兵師分為三部,甲部三千人,由你親自統領,主攻文昌門爆破缺口。爆破後一刻鐘內,必須控制缺口兩側各三十丈城牆,建立穩固陣地。」
「得令!」
「林啟榮。」
「卑職在!」
「預備師兩千人,攻平湖門方向。若文昌門突破順利,你部轉為預備隊跟進;若受阻,則強攻平湖門,分散守軍兵力。」
「遵命!」
「江忠源部現駐何處?」
張文答:「在鯰魚套,距武昌西南五里。昨日來報,所部六千五百人已休整完畢,可隨時投入攻城。」
「傳令江忠源,後日黎明前,其部推進至文昌門以南二里處待命。待爆破成功,立即投入擴大突破口。」
「是!」
「羅大綱、唐正財。」
「末將(卑職)在!」
「水師分三隊,一隊繼續封鎖江面,防清妖從水路逃竄或沉船;二隊於後日黎明同時,炮擊漢陽門、平湖門江岸炮台,壓制守軍火力;三隊由晏仲武率領,乘快艇隨時準備從水門突入。」
羅大綱拍胸脯:「丞相放心,江面交給咱們!」
「趙啟瑞。」
前清軍游擊上前:「卑職在!」
「你對武昌城內街巷最熟。破城後,你領一隊嚮導,隨李世賢部入城,指引通往巡撫衙門、提督衙門、糧倉、武庫最短路徑。」
「卑職領命!」
「周寬世。」
「末將在!」傷臂已拆繃帶的旅帥挺胸。
「你的細作隊還有多少人可用?」
「四十八人!都熟悉城內地形!」
「好。後日黎明前,設法再潛入城內。爆破後,在城內製造更大混亂,重點襲擊旗兵與綠營之間的聯絡哨,放火焚燒次要衙署,散布城已破」的謠言。」
「明白!」
一道道命令下達,整個戰爭機器開始精密運轉。
左宗棠待眾將離去後,低聲對林啟道:「丞相,東王大軍前鋒已至岳州,距此不過十日路程。」
林啟面色不變:「所以我們後日必須破城。」
「若————若地道未成呢?」
「那就強攻。」林啟聲音平靜,「用人命填,也要在東王抵達前,把武昌拿下。」
左宗棠默然。
這是林啟第二遍強調,他知道這可能導致傷亡過大,同時他也清楚這是最正確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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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那句話,政治就是如此殘酷,武昌之功若被楊秀清分走,林啟此前積累的優勢和謀劃都可能付諸東流。
「去準備吧。」林啟轉身望向沙盤上的武昌城,「告訴將士們,破城之後,三日不封刀。」
左宗棠一震:「丞相,這————」
「非常之時,用非常之策。」林啟眼中無波,「當然,只限針對抵抗的清軍、旗人、
頑抗官紳。普通百姓,敢擾者斬。」
這是胡蘿蔔加大棒。
破城後允許劫掠,能極大激發士卒死戰之心;而嚴格區分目標,又能避免徹底失去民心。
左宗棠深深看了林啟一眼,終是拱手:「宗棠明白。」
十一月十八,夜。
武昌城內外一片死寂。
連續多日的佯攻在今日午後突然停止,太平軍營壘靜悄悄的,連往日的操練聲都消失了。
這種反常的寂靜,反而讓守軍更加不安。
雙福親自巡城,從漢陽門走到文昌門,再至平湖門、忠孝門。
城頭守軍士氣低迷,許多人抱著兵器打瞌睡,哨官呵斥也懶洋洋的。
旗兵還算整齊,但人數太少,只能守住關鍵段落。
綠營兵則大多面有菜色。
今日口糧又減了二兩,稀粥清得能照見人影。
「軍門,」副將王錦繡跟在雙福身後,低聲道,「長毛今日異常安靜,恐有陰謀。」
雙福何嘗不知?
但他能做的都做了。
加強巡邏,加派崗哨,在城牆根埋缸監聽地下動靜————
「告訴弟兄們,打起精神。」雙福只能這樣說,「援軍就快到了。」
這句話他自己都不信。
文昌門城樓,守備劉永和正蹲在垛口後啃一塊硬餅。
他是湖南寶慶人,綠營出身,在武昌當了十二年守備。經歷過白蓮教、天地會、苗亂,大大小小几十仗,能活到現在全靠小心。
今日太平軍的反常,讓他心頭惴惴。
「大人,」一個哨長湊過來,「您聽,地下是不是有動靜?」
劉永和趴下,耳朵貼著城牆磚。
隱隱的,似乎真有「嚓嚓」聲,從很深的地方傳來。
他臉色一變:「快!去報提督大人!長毛在挖地道!」
話音剛落「轟!!!」
不是一聲,是一連串幾乎同時爆發的巨響!
大地劇烈震動,城牆像被巨人猛踹一腳!
文昌門西側,整整十五丈長的一段城牆,從內部轟然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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