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 相距千里音書絕

  琴約正欲坐起身,那素衣男子道:「別動,你手腳都有傷,不能亂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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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他如此一說,琴約方才感覺到四肢疼痛不已,尤其是右臂和右腿。她強忍著痛楚,聲音有些虛弱地問道:「請問這是哪裡?是你……救了我?」她記得她是受傷跌下了山崖的。

  那男子溫潤一笑,在她旁邊的矮榻上坐下道:「我叫荊術,這裡是秋梧山九玄堂,也是我家。那日我正好在附近採藥,看到你受傷昏迷,便給你包紮止血,帶上了馬車。你一時清醒不過來,我也不知該怎麼通知你的家人,而我之前約好去給一位病人看診,不能失信,所以先將你一併帶了去。但過了兩日你仍舊昏迷著,便直接帶你一起來了我家。」

  荊術這一席話解了琴約心中的疑惑,也打消了她的顧慮,由衷地說了聲:「荊公子,我叫小約,謝謝你的救命之恩。」

  「不客氣,救死扶傷,醫者本分。」荊術淡然道。

  琴約見他並非客套,而是當真不以為意,不禁心生敬佩:「救命大恩無以為報。但診金必須要給的,我身上沒帶多少銀錢,唯有頭上的兩支金鑲玉髮釵還略值幾個錢,權且抵一部分費用,待我聯繫上家裡人,再把其餘的補上。」她剛剛甦醒過來,身體尚虛,一口氣說了這麼多不覺有些吃力了。

  荊術察覺到她的狀況,連忙道:「診金的事等你好了再說,我先給你把把脈。」說罷拿出巾帕,隔著巾帕將她的左手搭在脈枕上切脈。

  須臾,荊術道:「脈象還是有些虛浮,需要靜養。」

  「荊大夫,我都有哪些地方受傷了?我感覺右胳膊和右腿特別疼,後背也疼。」琴約問道。

  荊術答道:「你後背是外物刮傷,右臂是刀傷,所幸沒有劃到筋骨,但右小腿骨折了,需要休養數月才能痊癒。」

  「休養數月?這麼久?」琴約從沒受過這麼重的傷,想到小腿骨折要等那麼久才能好,她要怎麼熬呢?風辭應該會擔心的吧?要怎麼告知他呢?

  荊術只當她以為自己誇大其辭,認真道:「你當時所處的山崖很陡,好在你摔下來的途中長有許多枝葉茂密的灌木才得以緩衝,不然只怕要粉身碎骨了,如今沒有傷及五臟已是萬幸了。」

  琴約知道他可能誤會了自己,便道:「我當然相信你的醫術,那我好生休養便是,只是要勞煩你了。」

  荊術見她配合了,方才神情輕鬆了些:「不用客氣,你安心養傷,到時我不會少收診金的。」

  「好。」琴約微笑道,「哦,對了,這裡離都城有多遠啊?」

  「大概有一千多里地吧。怎麼了?需要現在通知你家人來接你嗎?可是你的腿……」荊術問道。

  「哦,不是,暫時不用。」琴約答道,路途那麼遠,她不好意思再給他添麻煩。

  這時,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端著兩碗湯藥過來了,見琴約醒了,喜道:「大姐姐你命真大,從那麼高的懸崖上摔下來,居然還能醒過來,我都以為你不會醒了。」清甜童稚的聲音里透著一點不可思議。

  「小蔓!」荊術叫住她,抱歉地對琴約道,「小約姑娘你別在意,小丫頭不懂事。」

  「童言無忌,我不會在意的。」琴約笑了笑,她倒是挺喜歡這伶俐可愛的小姑娘,遂問她,「你當時也在嗎?」

  小蔓搖搖頭道:「師兄和我說的,他和師父一起把你帶回來的。」她口中的師兄是之前喚荊術進房間的十二歲少年小漆。小丫頭端過一碗藥放在琴約面前道:「大姐姐你放心,我師父是這百里以內最有名的大夫,肯定能讓你很快好起來的。你先喝藥吧。」

  荊術也囑咐了句:「這藥每次喝兩碗,一日兩次,可能有點苦。」

  「沒事,苦口良藥,我不怕苦。」琴約道。

  「好。小漆隨為師出去,別打擾小約姑娘休息。」荊術和小漆便出了房門。

  琴約用左手接過藥碗,對小蔓道:「小蔓,我自己來吧,謝謝你了。」她知道自己現在臉上還有難堪的「刺字」,怕揭下面紗後嚇著小孩子。

  小蔓卻機靈一笑:「你是怕我看到你的臉嗎?不用怕,師父把你帶回來那天我就看到過了,還是我幫你擦臉擦身子的呢。」

  琴約這才發現身上的衣服不是自己原來穿的,略顯窘迫地道:「哦,那辛苦你了。」讓一個小孩子這麼幫自己,她很過意不去。不過她也清楚地感覺出小蔓這姑娘比同齡的孩子要懂事很多,不是一般的小丫頭,至少比自己當年十歲的時候乖巧很多。

  「我還知道你一個秘密。」小蔓神秘兮兮地說道。

  「哦?什麼秘密?」琴約很配合地驚奇地問道。

  「你臉上的字不是刺上去的,是畫上去的。」小蔓附在她耳邊小聲道,「是師父說的,他說你其實很漂亮,讓我們不要害怕。」

  「是嗎?」琴約聽了又羞赧又緊張。荊術知道這些,難道不懷疑她的身份嗎?可他好像並不在意,而只將她當成尋常的病人一般。

  「嗯。」小蔓點點頭道,「我幫你把面紗摘了,你快喝藥吧。」她很快便將琴約的面紗解了下來。

  琴約端著湯藥喝了一口,頓時苦得她直想當即吐出去,但轉念還是拼命咽了下去,讓後深吸氣咕咚咕咚大口飲盡。沒法,她必須喝了藥趕緊康復才能早點回拂風閣,早點見到風辭。

  看著她把兩碗藥都喝光了,小蔓突然問了句:「小約姐姐,你留下來給我們當師娘好不好?」

  琴約一驚,幸好最後一口藥咽下去了,不然她怕是要嗆著了:「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師父給很多好看的姑娘看過病,但是小蔓卻是第一次聽師父誇人漂亮,師父肯定喜歡小約姐姐。你要是能留下來,那我們九玄堂就多一個人,師父也不會孤單了。」小蔓道。

  琴約只覺小蔓更天真可愛了,她微笑地摸了摸小蔓的頭,道:「可是我已經有婚約了,不能做你們的師娘。抱歉哦。」

  「哦這樣啊。」小蔓有點失落地低著頭。

  琴約不忍看她失望的樣子,轉移話題道:「九玄堂就只有你們師徒三人嗎?」

  「還有兩個管帳的,不過他們不住在這裡。」小蔓道。

  「小蔓,你這么小就跟著師父學醫,覺不覺得無趣呢?」琴約問道。

  「我覺得很有趣啊,還有師兄陪著我一起學呢。」小蔓小臉上泛著神采,「我和師兄都是師父外出遊歷時帶回家的孤兒,要不是有師父,我們早就餓死了。能跟著師父學醫我很開心。」

  「哦,小蔓真乖。」琴約夸道。

  「小約姐姐你想學嗎?我可以教你。」小蔓道。

  「好啊,不如你先教我認識一些藥草怎麼樣?」琴約道。如果要在這裡休養一段時日,什麼也不能做,怕會很無聊,不如學點藥材知識也好,說不定以後用得到呢。

  「好!」小蔓開心地應道。

  琴約想著自己平安無事,應該給風辭穿個信去,便對小蔓道:「小蔓,你能幫我那點紙筆過來嗎?」

  「你要寫書信?」

  「嗯。」

  「好,你等一下,我這就去。」小蔓一蹦一跳地出去拿筆墨紙硯了。

  琴約看著她歡快的背影,忽然有了顧慮。這次派來殺她的人定是太后饒儲之類無疑,而這秋梧山距離都城那麼遠,萬一傳信的中途出了意外,讓太后的人發現她還活著,他們豈會就此罷休?若是查到這裡來,豈不是會連累了荊大夫他們?

  不行,她不能冒這個險,儘管她很想風辭,很想告訴他自己沒事讓他不要擔憂。可荊術的救命之恩她本就難以報答,絕不能再因為自己的私心連累他。還是再忍忍吧,等傷勢好了,自己回去便可。

  這時,小蔓拿著紙筆來了,她將紙鋪在案几上道:「小約姐姐你的手不能動,我幫你寫吧,我會寫字。」

  「沒關係,我可以用左手寫啊。不過,我現在不想寫信了,待會你教我認識藥材時,我再寫在紙上,好記得牢些。」琴約道。

  「哦。」

  「小蔓,小約姐姐想請你和你師兄幫一個忙。」琴約鄭重地對她說道。

  「你說。」

  「因為我這次掉下山崖是仇人要害我,所以我現在不能讓他們知道我的藏身之處,以後若是有人向你打聽起我來,一定要說沒見過,不論誰問你都要這樣說,知道嗎?」

  小蔓似是明了地點點頭:「好,我去告訴師兄一聲。」

  「嗯。謝謝。」

  傍晚,荊術再次來給琴約把脈時,她也請求他不要向外人透露自己的消息,免得惹禍上身。荊術答應會囑咐九玄堂中所有人,她才安下心來。

  不知不覺過了月余,拂風閣派出去尋找琴約的人仍未帶回任何線索,風辭心緒雖已平靜下來,但卻變得更加蕭索、落寞。他將琴約畫的那幅《黃鵠戲水圖》掛在床尾處的木壁上,時常看得出神,白天站著看,晚上倚在床頭看,直看得雙腿發麻,眼眶發澀。

  這日,他正靜靜地對著那幅畫失神,忽聽得騤業來報:「公子,恭王府來人邀您今晚酉時二刻,去翩躚坊一敘。」

  「公事還是消遣?」風辭淡淡地問道,「若是只為消遣飲宴,便推了吧。」

  「好像是朝中之事。」騤業稟道。

  朝中出了何事?這些日子他確實沒太關注朝堂之事,便道:「好,告訴來人我會如期赴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