籟音坊,二樓至尊雅間內,風辭和崇玄峻正相對而坐,二人身後站著各自的侍衛。簡單的寒暄過後,崇玄峻便開門見山,道出了心中的疑問:「前幾年小王派人多次送上拜貼,卻始終不得見弗言一面,不知此次弗言因何這樣爽快地同意相助於小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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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辭道:「既然王爺如此誠懇,那在下自然以實相告。其實也談不上幫助王爺,只是想與王爺通力合作。」
崇玄峻攏起雙眉:是合作?不打算效力於本王?
「風某府中新來了一個叫小約的侍女,王爺不久前剛見過的,可還記得?」風辭問道。
崇玄峻有點侷促,畢竟那日他手下是將琴約綁去和他見面的,知道瞞不過風辭,便承認道:「當然記得。」
「那想必王爺也知道了她是當年的太醫令琴節之女。」風辭看了崇玄峻一眼。
崇玄峻點點頭。
風辭又道:「琴節以前對先父有救命之恩,他的妻子早年與先母又情同姐妹,對先母多有照顧,故此他們的女兒如今有求於我,我當然得竭力辦到,以作為報答。」
「哦,不知琴姑娘所求何事?」崇玄峻問道。
風辭暗笑:老狐狸,明知顧問。
他坦然道:「她認為當年她琴家一案尚有冤屈,請我幫她查找線索,爭取重審案件。但王爺也清楚,這案子是太后親自下旨定下的,就算有了鐵證,若想翻案絕非易事。但若有王爺您幫忙,事情便容易得多了。風某承蒙王爺垂青,甘願盡風某之力,為王爺分憂,以求王爺在必要之時,為風某行些方便。」
崇玄峻拍案笑道:「好!弗言果然爽快!有你助孤,孤當如虎添翼。哈哈……」
二人暢飲一番,酒過三巡,崇玄峻問道:「前些時軍糧之事,想必弗言也已有所耳聞?」
「聽說過。」風辭道。
「那度支侍郎是我的親信之人,就這麼讓程放給彈劾下來,孤心有不甘,眼看著太后就要安排她的人頂上,不知弗言有何良策?」崇玄峻問道。
「度支侍郎由誰接任陛下尚未定奪,在下料想不會是太后之人,王爺不必擔憂。」風辭道。
崇玄峻見他眼神十分篤定,也不再憂心會讓太后占了先機,畢竟度支司隸屬於尚書台,尚書台是由他的岳父掌管的,他不希望看到裡面插入太后的眼線。
「那麼御史大夫程放呢?怎麼處置?剛公開與本王作對,總得給他些教訓。」崇玄峻語氣冷厲,對於阻礙他與他對抗之人,他從不心慈手軟。
風辭細抿了一口樽中酒,道:「御史大夫有權監管彈劾瀆職之人,軍糧一事非同小可,度支侍郎貪贓枉法、徇私舞弊,最有應得。若王爺因為這樣一個奸佞鼠輩而去對付一個正直敢言的賢臣,豈不貽人口實,說王爺是非不分,忠奸不辨,甚至不關心國計民生?」
崇玄峻沒想到風辭言語如此犀利,直言不諱,一時有點窘迫。他早已聽聞風辭雖表面上待人溫和,實則不然,今番算是領略了,但他又不好擺王爺的架子,誰讓他貪圖禮賢下士之名呢,於是便問道:「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打壓不若拉攏。」風辭道,「程放在朝為官多年,廉潔持正,頗有威望,若王爺能摒棄前嫌,得他相助,將會百利而無一害。」
崇玄峻道:「可程放為人不熱衷名利,又反感黨錮之爭,若想拉攏他恐怕有點難啊。」
「在下記得程放有一女,已到了婚嫁之齡。」風辭看著崇玄峻徐徐回道。
崇玄峻恍然大悟:「多謝弗言提點。」
「應該的。」風辭淡然應道。
雙方又談了兩刻鐘,風辭方才出了籟音坊。騤業小聲問他:「公子,您真的希望恭王與程大夫皆為姻親?」
「當然不是。」風辭道。
「那您還……」騤業疑惑不解。
「程放只有一個女兒,很是疼愛,之前還為他女兒向風玠議過親,只不過風玠心裡有饒萃,沒答應。」風辭道,「聽聞程姑娘一直惦記著風玠,你只需送個消息給程大夫,就說恭王要去他家提親,他知道該怎麼做。」
風辭臉色一沉:「還不快去!」
「唯!」騤業唬得一溜煙跳上屋檐飛走了。
傍晚,梁國公府,風玠呆立在書案前,出神地望著案几上的庚帖,那上面寫的是程放女兒程嫻的生辰八字。適才程放與媒婆過來為程嫻議親,風玠本要拒絕,但程放說經過軍糧一案,罷免了度支侍郎之後,太后便派人向他示好,恭王也欲上他家提親,分明是要籠絡他。可他只忠於朝廷,既不願聽命於外戚婦人,又不忍心讓他唯一的愛女去做恭王的妾,想到女兒一直對風玠有意,便再次來說親。
風玠心裡很矛盾,他心裡愛慕饒萃多年了,雖然一直求而不得,但至今從沒放棄過,他想娶她為妻,奈何她遲遲不肯;程放是朝中頗有名望的賢臣,顯然是不願為虎作倀才想要來與他皆為姻眷,如果他拒絕,豈不是置他於兩難之地?若受到太后和恭王雙重欺壓迫害,那聖上又將失去一位股肱之臣。
思慮再三,他應下了這門親事。他終究不是把兒女私情放在首位的人。
翌日下午,昭霞殿內,太后剛午休醒來,便得知程放要將女兒嫁給風玠,怒得拍案而起,問跪在她跟前的侍衛:「你看清楚了?」
「回太后娘娘,屬下看得很清楚,梁國公今日親自登門下了聘禮。」那侍衛回稟道,他是太后安插在程府的耳目。
「好啊,好一個梁國公,好一個御史大夫,居然敢如此不把哀家放在眼裡。」 太后氣恨得咬牙切齒,又喝令侍衛,「你先下去!」
侍衛急急退下。貼身侍女紫萸走上前遞過一杯茶,勸慰道:「太后娘娘,怒大傷身,您要當心身體啊。來,您先喝點茶消消氣。」
太后怒色稍減,正欲喝茶,忽然間腰間勒得一疼,轉身呵責道:「公冶,你想勒死哀家嗎?是不是想哀家賞你幾十大板?」
方才給她系腰帶的公冶端慌忙下跪賠罪:「娘娘,小的一時大意,請娘娘恕罪。」他確實大意了,剛才是不自覺地多看了一眼紫萸,沒拿捏好手中的力道。太后本就在氣頭上,他應該小心的。
紫萸見狀,又將茶遞到太后眼前道:「太后娘娘,先喝口茶靜靜心。」紫萸跟隨服侍太后多年,深得太后信任,說話也是極有分量的。此時內殿裡只有他們三人,她心知太后並非真捨得杖責公冶端。
太后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她確實需要消消心頭之火。
紫萸繞道太后身後,慢慢道:「太后娘娘,奴婢幫您梳頭。」
之前侍衛來稟報時,太后午睡剛醒還沒來得及梳妝。紫萸一手握著太后的長髮,一手捏著木梳從前至後緩緩梳理著,力度不輕不重,太后的心神也稍稍安定下來。
紫萸道:「太后娘娘,請恕奴婢斗膽,朝中之事奴婢不懂,但奴婢知道公冶是您心頭所愛,您縱有千般怒氣也不該衝著他來不是。若真傷了他,心疼的還不是您自己。」
這番話公冶端聽在耳里,不知怎地很不舒服,尤其從紫萸口中說出他是太后心頭所愛,真是極為刺耳。他有自知之明,他不過是太后發泄己欲的寵臣罷了,何來情愛,恐怕連尊重都沒有。
而太后卻是輕輕一笑,嘆道:「紫萸,還是你善解人意。可惜再過一年你就到了出宮之齡,哀家真是捨不得啊,可又不能耽誤你。」
按照嚳禹國律例,宮女年滿二十五歲未得皇室子孫臨幸的,可釋放出宮自由婚配,自願留守宮內的除外。
紫萸道:「太后娘娘,奴婢還不想嫁人呢,奴婢今後便留在宮中伺候娘娘。」
太后情知她是哄自己開心,卻也微微笑了笑。又對公冶端道:「平身吧。」
公冶端謝恩起身,不由地又偷偷覷了紫萸一眼。
程家與梁國公府結親,惱怒的不只有太后,還有崇玄峻。
「你再說一遍?」崇玄峻似乎沒聽清冷奎的話。
冷奎又稟報導:「屬下帶著人去程府提親之時,程大夫說他家女兒已經許配給了梁國公風玠為妻,聘禮已下,只待吉日一到,上門親迎了。」
崇玄峻攥緊了拳頭,冷笑道:「呵呵,真是巧啊,你說天下居然有這麼巧的事?本往今日要去提親,他昨日便將女兒許了人家。」
他眯了眯閃著怒火的鷹眸,吩咐道:「備馬,去尚書府。」
到了尚書府,欲與傅公逵商量:「這個程放,擺明了要與我恭王府作對,真不知道他哪兒來的膽子!既然不能為友那就只能為敵,他害本王損失了度支侍郎,本王正咽不下這口氣呢!」
「王爺息怒!此事根源並不在程放身上。」傅公逵道。
「此話怎講?」恭王疑道。
「程放為何這麼湊巧,正在王爺欲上門提親的前一日將女兒許配了人?」傅公逵道,「換言之,他是否早就知道王爺要去提親?」
「怎麼會?上他家提親一事是風辭兩日前才給本王出的主意,並沒有別人知道啊。」崇玄峻琢磨道。話一說完,仿佛意識到什麼,睜大雙目與傅公逵對視一眼,二人異口同聲道:「風辭!」
「看來此事定是風辭泄露給程放無疑。」傅公逵道。
崇玄峻思忖一會,又有些猶疑:「可不應該啊,這樣做對他有何好處?只會失去本王的信任,失去本王的幫助,豈不是得不償失嗎?」
傅公逵也踟躕了,沉吟片刻,道:「不如在他身邊安插一耳目,看看他是否真心實意願為王爺效力?」
「他為人警惕,拂風閣的府兵皆是精銳,要在他身邊安插一個人,怕是很容易被發現啊。」崇玄峻道。
「老臣有一辦法。」傅公逵俯身在崇玄峻耳邊低聲說了他的計策。
崇玄峻聽罷,滿意地揚了揚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