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汐望著他,美眸之中水光氤氳,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聲低喚:「不晚……世叔來了,便不晚。」
是劫後餘生的悸動,是絕境逢生的欣喜,更有難以言喻的情思與一絲自慚。
道煊見她雖氣息虛弱,法力枯竭,但多是外傷與消耗過度,本源未損,略一點頭:「不晚便好。此番洞陽湖卻是受道某牽連了。」
他聲音清越溫和,與方才那屠滅千軍、威凌天下的殺神判若兩人。
洛汐聞言,心中那點自慚與距離感,竟奇異地消散幾分,湧起一股暖流。
她連忙搖頭:「世叔何出此言?當日若非世叔神威,洞陽湖恐早已不存,且世叔本就是洞陽湖湖君,彼此一體,又談何牽連……」
道煊聞言,未置可否,環視四周,不由劍眉微蹙,「水脈受損不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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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虛按,一股溫和而磅礴的水行法力混合著一絲精純木行生機,如同甘霖般灑落,籠罩下方倖存的洞陽湖水族。
這水行法力精純無比,迅速滋潤著他們乾涸的法力與傷勢。
那木行生機更是堪比靈丹妙藥,使傷口迅速癒合。
「多謝湖君大人!」
洞陽湖水族們不禁大喜過望。
道煊在洞陽湖本就聲望極高,經此一役,更是被奉若神明。
「傳令下去,收斂陣亡將士遺骸,妥善安置。清點損失,修復陣法。」
「世侄女,世侄,你二人且先調息療傷。」
道煊聲音不高,卻迅速將混亂的局面穩定下來。
洛汐望著他從容調度、掌控全局的身影,美眸中異彩連連,當即盤膝坐下。
洛戰同樣依言而行。
道煊則凌空立於洞陽湖上空,靈識如水銀瀉地。
他略一沉吟,單手結印,口誦法訣。
額間混沌太極道紋隱現光華,周身五色靈光流轉。
五行之中,木行尚弱,無法完美生化,但彼此呼應,已初具生生不息之妙。
「嗡——!」
隨著他法訣引動,洞陽湖中殘存的水靈之氣仿佛受到召喚,自四面八方匯聚而來,融入他體內。
經過蛟珠轉化,化為更為精純、蘊含造化生機的水行本源,反哺而出,注入下方湖泊之中。
同時,他以水神權柄為引,借來一絲灕江浩蕩水勢,撫平洞陽湖地脈創傷。
漸漸的,原本動盪不安、血腥味撲鼻的湖水,波瀾漸息,開始重新變得清澈。
整個洞陽湖,開始從破敗死寂中復甦。
「湖君大恩,老臣沒齒不忘!」
黿丞相老淚縱橫,掙扎著朝空中道煊大禮參拜。
道煊微微頷首,並未多言,繼續施法溫養地脈。
約莫一個時辰後,洛汐調息完畢,雖離全盛尚遠,但已無大礙。
她睜開美眸,見道煊仍在施法穩固地脈,心中微動,起身來到他身側,輕聲道:「世叔,你接連激戰,切莫傷了根基。」
道煊見洛汐恢復,便收起法力。
「此間大局已定,殘餘碭國潰兵與離火***,料想不敢再來。」
「世侄女且安心休養,恢復元氣。道某需立刻趕回灕江。」道煊道。
洛汐聞言,俏臉一肅,她已知曉灕江地脈被污之事,乃黑魘暗中作祟,此獠不除,後患無窮。
「世叔盡可放心前去,洞陽湖經此一劫,雖然損失慘重,但若世叔有差遣,洞陽湖上下,萬死不辭!」
洛汐點頭,語氣堅定,望著道煊,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輕聲道:「黑魘狡詐陰毒,世叔務必小心。」
「放心。」
道煊朝洛汐略一頷首,隨即化作一道驚虹,沖天而起。
洛汐佇立原地,目送那道驚虹消失在天際,良久,方才幽幽一嘆,隨即收斂心神,開始處理洞陽湖善後事宜。
亂世之中,強敵環伺,非是兒女情長之時。
……
灕江,水神府。
氣氛凝重。
元都真人、玄角、珠璣等坐鎮中樞,神色凝重。
雖然敖青已率重兵屯於鐵岩關,震懾碭國,水神府暫無外患。
但灕江地脈水靈污染之事,卻如鯁在喉,沒有分毫進展,是為內憂。
「那『幽冥弱水』之毒,如附骨之蛆,深入水靈,尋常淨化之法收效甚微。
這幾日,貧道已命人加急煉製『淨水明心丹』,又調集了諸多蘊含生機的靈物,投入灕江各處節點,也只能勉強遏制其蔓延速度,無法根除。」
元都真人揉著眉心,聲音帶著疲憊。
他擅長陣法煉丹,但對這類侵蝕地脈水靈之奇毒,仍頗感棘手。
「張郡王那邊,張貼神榜,動員百姓,可有所獲?」玄角看向張太白。
張太白搖頭,神色凝重:「確有幾處異常上報,但經查實,多為小妖作祟,與黑魘及『幽冥弱水』無關。此獠狡詐,藏匿極深,只怕尋常手段難以尋其蹤跡。」
眾人一時沉默。
地脈乃水神府根基,水靈被污,神位不穩,長久下去,灕江恐將化為毒江,整個東平郡將寸草不生。
突然,主殿內水靈之氣一陣波動,一道水鏡憑空浮現,顯出敖青身影。
「元都祭酒,張郡王,玄角司主,水神可曾回府?」敖青聲音帶著一絲急切。
「敖司主,水神尚未歸來。可是鐵岩關有變?」元都真人問道。
敖青搖頭:「非是鐵岩關。是碭國王都!」
「方才,王都之內,封國大陣突然時明時暗,更有一股陰森、怨毒的氣息自王都深處瀰漫而出,籠罩全城。」
「我懷疑是項凌天那廝狗急跳牆,在動用某種禁忌手段!」
眾人聞言,皆是色變。
就在這時——
「嗡!」
主殿之中,伴隨著虹光,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眾人面前。
眾人驚喜交加,連忙起身揖禮。
道煊微微擺手,目光掃過眾人,又瞥了一眼水鏡中神色凝重的敖青,沉聲道:「敖青所言,道某已知曉。」
他走到寶座坐下,開門見山的問道:「地脈污染,進展如何?」
元都真人連忙將情況稟報,末了嘆道:「那『幽冥弱水』歹毒異常,又深植水靈,尋常手段難解。」
道煊聽完,沉吟片刻,問道:「敖閏公主可在府中?」
眾人一愣,不知水神為何突然問起那位深居簡出的北海公主。
玄角道:「公主一直在側殿,未曾外出。」
道煊點頭,對元都真人道:「陳兄,勞煩繼續以丹藥靈物遏制毒性擴散。」
「太白賢弟,神榜繼續張貼,不可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玄角,加強水神府內外巡查。」
「是!」三人領命。
「敖青。」
道煊看向水鏡,「嚴密監視項凌天,無需與之交手,待道某解決地脈之患,自會親往料理。」
「末將遵命!」
敖青話音未落,道煊身形一閃,已消失在主殿。
側殿之外,道煊身影浮現。
殿門緊閉,禁制開啟,隔絕內外。
道煊抬手,輕輕叩門。
殿內寂靜無聲。
道煊耐心等候。
片刻,殿門無聲開啟一線,露出敖閏那張清冷絕艷的側臉。
不知為何,她的身形似乎有些單薄。
「公主,道某有事請教。」
敖閏側身,讓開通道,並未言語。
道煊步入殿中,殿門隨即關閉。
殿內陳設簡單,清冷如她的人。
敖閏走到窗前,背對著道煊,望著窗外浩蕩江水,聲音聽不出情緒:「洞陽湖之圍解了?炎燼死了?」
「嗯。」
道煊應了一聲,走到她身側不遠處,同樣望向窗外。
「碭國王都出現異變,五行封國大陣波動劇烈,有陰森怨毒氣息瀰漫,會不會與黑魘,或那『幽冥弱水』有關?」
敖閏沉默了一下,才緩緩道:「五行封國,以地脈五行之力為基。如今厚土尊者為你所誅,根基失衡,大陣殘缺。項凌天若不甘敗亡,行險一搏,倒是有幾種法子。」
「其一,血祭生靈,以生靈血氣與怨魂強行填補五行缺漏,穩固甚至提升大陣威力,但此法極易遭反噬。」
「其二,便是引邪入體。北荒之地,多的是此類詭異法門。以修士或地祇神魂為祭,換取禁忌力量。」
「黑魘投靠北荒,手中又有專污地脈水靈的『幽冥弱水』,若他與項凌天勾結,以毒為引,配合北荒邪法,確實可能讓殘破的五行封國大陣產生異變。」
道煊眼中寒光一閃:「公主似乎對此頗為了解。」
敖閏終於轉過身,抬眸看向道煊,語氣些許嘲諷道:「北海龍宮,統御北海兆億水族,與北荒接壤多年,彼此攻伐,對其手段自然不陌生。」
「你如今看似風光,實則已身處漩渦中心。」
「碭國、離火宮、黑魘、北荒……甚至更多你看不見的敵人,都在暗中窺伺。」
「你當真以為,憑你一己之力,能擋得住這八方風雨?」
「能不能擋,總要試過才知道。倒是公主你……」
道煊迎著她的目光,金碧異瞳中閃過一抹寸芒,凝視著敖閏蒼白的面容,緩緩道:
「似乎氣息不穩。可是前番獨自離去,發生了何事?或是修煉出了岔子?」
「若果真如此,還請公主明言,水神府元都祭酒精通醫道,可命他前來相助。」
聞言,敖閏不由緊抿朱唇。
她移開目光,望向窗外,聲音愈發冰冷,甚至帶著一絲尖銳:「本宮的事,不勞你費心!管好你自己和你的灕江便是!」
說罷,她竟不再理會道煊,徑直走向內殿,一副送客姿態。
道煊看著她的背影,尤其是那比往日更顯纖細的腰身,眸光微動。
敖閏的態度,依舊古怪
「叨擾了!」
道煊沉默片刻,轉身離開了側殿。
內殿之中,敖閏聽著殿門關閉的聲音,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
她一手捂住小腹,那裡傳來的悸動似乎比往日更清晰了些,另一隻手緊緊攥著衣袖。
眼眸之中,冰冷、恨意、掙扎、痛苦、茫然……種種情緒交織翻湧,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帶著顫抖的嘆息。
「道煊……你我之間,終是孽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