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珠胎暗結

  道煊望著敖閏消失的方向,眉頭緊鎖。她走得如此匆忙,甚至有些……倉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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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之前那副萬事不縈於心的冰冷姿態截然不同。

  是消耗過大?還是……另有隱情?

  「水神,您的傷勢……」敖青擔憂道。

  「無妨,先回府。」

  道煊收回目光,壓下心中疑慮。眼下最重要的是療傷,以及處理碭國退兵後的諸多事宜。敖閏之事,只能暫且擱置。

  ……

  北海,萬丈高空,罡風凜冽。

  敖閏將遁速催動到極致,冰藍流光撕裂雲海,朝著北海龍宮方向疾馳。

  她臉色蒼白,額間甚至滲出細密的冷汗,並非勞累,而是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與體內越來越清晰的異樣感,讓她心亂如麻,幾近失控。

  那沉墜感……那煩惡感……那微弱的悸動……

  一個她從未想過、也絕不願去想的可怕念頭,如同毒藤般在她腦海中瘋狂滋生,纏繞勒緊她的神魂。

  不!不可能!絕無可能!

  以她的實力,對自身掌控細緻入微,怎會……

  然而,越是抗拒,那念頭便越是清晰。她猛地想起赤岩谷暗湖之下,那場荒唐的、被迫的糾纏。

  想起龍蛟本源不受控制地交融。想起事後兄長敖淵那意味深長的眼神與強行將她與道煊捆綁的舉動……

  難道……?!

  「不——!!!」

  一聲悽厲到變調的尖叫,猛地從她喉間擠出,卻被狂暴的罡風撕碎。

  她猛地停下遁光,懸浮於萬丈高空,嬌軀劇烈顫抖,雙手死死捂住小腹,冰藍的美眸之中充滿了無邊的震驚、茫然、難以置信。

  以及隨之而來的、滔天的羞憤、暴怒、驚恐與冰冷刺骨的絕望!

  她強迫自己冷靜,不,是強迫自己墜入更深的冰寒之中。

  深深吸了幾口凜冽刺骨的寒氣,她勉強壓下幾欲崩潰的心神,尋了一處荒蕪的冰峰之巔落下。

  揮手布下重重禁制,隔絕一切氣息與窺探。

  盤膝坐下,摒棄所有雜念——儘管這幾乎不可能。

  她將神識凝練到極致,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冷靜,緩緩沉入體內,一寸寸,仔細無比地探查。

  經脈無礙,竅穴充盈,龍元流淌……最終,神識小心翼翼、如同觸碰最脆弱琉璃般,探向丹田氣海,探向那枚懸浮其中、光華璀璨、蘊含著她本源與道途的冰藍色龍珠。

  起初,並無異樣。龍珠靜靜旋轉,散發精純玄冰龍元。

  然而,當她的神識穿透龍珠表層,朝著其最核心、那一點承載著她生命印記與血脈源頭的先天靈光探去時——

  「嗡——!!」

  龍珠,微不可察地震顫了一下。一種從未有過的、奇異而微弱的「共鳴」感,順著神識傳回。

  緊接著,她「看」清了。

  在冰藍龍珠那至陰至寒、仿佛能凍結萬物的本源核心深處,在她自身先天靈光之旁,不知何時,竟悄然依附、孕育出了一點……微不可察、卻頑強存在著、散發著淡淡青赤二色、蘊含勃勃生機與某種熟悉又陌生道韻的……微弱光點?!

  那光點極小,卻如同一顆投入冰海的異種火種,如此刺目,如此……不該存在!

  它正在極其緩慢、卻又堅定不移地,吸收著龍珠散逸出的、最精純柔和的那部分玄冰龍元,以及……冥冥之中,從不可知處滲透而來的、一絲讓她靈魂都感到戰慄與憤怒的、屬於道煊的、桀驁混沌的水火本源氣息!

  光點與她的龍珠本源之間,已然建立起了一絲極其細微、卻真實存在的聯繫!

  「啊——!!!」

  敖閏猛地睜開雙眼,發出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充滿了無盡羞恥與崩潰的悲鳴!儘管早有最壞的預感,但當親眼「看到」這鐵一般的證據時,那衝擊依舊遠超她所能承受的極限!

  懷孕了!

  她,北海龍宮公主,敖閏,竟然懷了那個卑賤、粗野、玷污了她的青蛟——道煊的血脈?!

  這比殺了她,比廢了她的修為,比任何酷刑,都要讓她感到萬倍的恥辱與噁心!

  「道!煊!我殺了你!

  我一定要殺了你!將你碎屍萬段!抽魂煉魄!!!」

  無窮的殺意與恨意如同火山般爆發,瞬間淹沒了她。

  冰藍的龍元不受控制地暴走,將她周身衣物、髮絲都凝結出冰凌,座下的冰峰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布下的禁制劇烈波動。

  殺了道煊!立刻!馬上!還有這個……這個恥辱的、不該存在的孽種!

  毀滅的念頭瘋狂滋長。

  她猛地抬起手,掌心冰寒龍元瘋狂匯聚,壓縮,化作一柄凝練到極致、足以洞穿同階修士元嬰的冰晶短刺,對準自己的小腹,就要狠狠刺下!

  玄冰龍元的極致鋒銳與冰寒,足以在瞬間將這顆剛剛萌芽、脆弱無比的生命烙印,連同其依附的龍元與部分血肉,徹底湮滅、凍結、化為虛無!

  短刺懸停在小腹上方三寸,森然寒氣已刺破冰藍勁裝,觸及冰涼滑膩的肌膚,激起一層細小的疙瘩。

  然而,她的手,劇烈地顫抖著,遲遲無法落下。

  並非心軟,亦非母性。

  而是……就在那毀滅殺機觸及小腹、觸及那微弱光點的剎那,丹田內的冰藍龍珠,竟傳來一陣前所未有的、清晰無比的劇烈抗拒與自我保護般的震顫。

  一股微弱卻精純無比、源自她生命最深處、與她龍珠同源同根的先天元陰之氣,竟不受她意志控制地湧出,如同最柔韌的絲網,微微護住了那點光點所在的區域!

  與此同時,一股極其陌生、微弱到近乎幻覺、卻讓她靈魂都為之一悸的、帶著懵懂「依戀」與純粹「求生」渴望的波動,自那光點中隱約傳來,透過那層元陰之氣的守護,輕輕拂過她的神魂。

  這……這是她自身龍珠與先天本源的本能反應?!

  這尚未成型的、源自恥辱的生命烙印,竟然已經能與她的本源產生如此深層的聯繫?

  甚至能引動她自身本能的保護?!

  不!這是孽障!是毒瘤!必須清除!立刻!馬上!

  她眼中血絲蔓延,幾欲滴血,銀牙咬得咯咯作響,短刺再次下壓,尖端已刺破肌膚,一絲冰藍中帶著淡金色的血珠滲出,瞬間凍結。

  可怖的寒意與毀滅力量在尖端凝聚。

  然而,那股源自龍珠本能的抗拒與那微弱「求生」波動,卻如同無形的枷鎖,死死捆住了她的手腕。

  更讓她驚怒的是,她竟隱隱感覺到,若強行湮滅這光點,恐怕會引發龍珠本源的反噬,傷及自身道基,甚至可能損及那一點先天靈光,留下難以彌補的隱患!這孽種,竟在不知不覺中,與她綁得如此之深?!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無邊的無力與絕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將她淹沒。短刺「哐當」一聲脫手掉落,在冰面上彈跳了幾下,化作冰晶消散。

  她無力地癱軟在地,雙手死死捂住臉,冰藍的長髮披散下來,遮住了她劇烈顫抖的肩膀與那不斷滑落的、滾燙卻瞬間凍結的淚珠。

  怎麼會這樣……

  她該怎麼辦……

  殺了道煊,然後呢?

  毀了這個「東西」,然後承受可能損傷道基的後果?

  不殺道煊,留著他,每日提醒自己這份恥辱?

  任由這個「東西」在自己體內生長?

  回北海?

  如何面對兄長?如何解釋?這秘密能瞞多久?

  龍宮之中,那些老傢伙的眼光何等毒辣!

  留下?繼續跟在道煊身邊?

  在他眼皮底下,孕育著他的血脈?這念頭讓她噁心得幾乎要吐出來。

  每一種選擇,都通向更深的絕望與痛苦。她從未覺得如此孤立無援,如此……骯髒。

  時間在死寂與煎熬中緩緩流逝,只有凜冽的寒風與冰晶碎裂的細微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哽咽聲漸漸停歇。

  敖閏緩緩抬起頭,臉上淚痕早已凍結成冰,只剩下一片近乎死寂的冰冷與麻木。然而,在那雙空洞的紅瞳深處,卻緩緩燃起了一簇幽暗、冰冷、瘋狂、決絕的火焰。

  她不能崩潰。至少,不能在這裡,不能是現在。

  這件事,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尤其是道煊!還有兄長……必須弄清楚,兄長是否知情,又是什麼態度。

  這個「東西」……暫時不能動。

  在找到絕對穩妥、不損自身根本的方法之前,在弄清兄長意圖之前,必須留著。

  就讓它暫時存在,作為時刻焚燒她靈魂的恥辱之火,作為支撐她活下去、報復的動力!

  道煊……必須死!一定要死!

  但不是現在。要在他最志得意滿、最充滿希望的時候,給予他最絕望的打擊!要讓他嘗盡痛苦與悔恨,再奪走他的一切,包括……這個他或許永遠都不會知道的「東西」的未來。

  一個冰冷、殘酷、近乎自毀的計劃,在她心中逐漸成形。

  她要回到道煊身邊去。

  她緩緩站起身,拂去身上冰塵,整理好凌亂的髮絲與衣物。

  對著光滑如鏡的冰壁,她看到自己蒼白如鬼、眼眸深紅、卻重新覆上一層堅不可摧寒冰的面容。

  深吸一口冰寒刺骨的空氣,壓下所有翻騰欲嘔的煩惡與沉墜感,她重新變回了那個高貴、冰冷、不可侵犯的北海公主。

  只是,無人知曉,在那冰封的面具之下,一顆心已墜入仇恨與絕望的深淵,正在孕育著毀滅的風暴。

  「道煊……我們的帳,慢慢算。」

  「還有你……不該存在的『東西』……」

  她低頭,冰涼的掌心輕輕按在小腹,那裡依舊平坦,卻已承載了顛覆她一生的秘密與仇恨。

  「就讓你,再多存在一些時日吧。」

  她揮手撤去禁制,化作一道比來時更加冰寒、更加決絕、也隱隱透著一絲虛弱的流光,返回灕江水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