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方才那些感恩戴德的歡呼聲戛然而止。
周遭一片死寂，水族們臉上慶幸的笑容凝固成形形色色、扭曲的表情，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洛戰心頭一顫，苦澀在喉間蔓延。
「湖君大人！」
一隻老蚌精終於反應過來，嘶聲哭喊，「方才、方才您不是已經……」
「方才道某隻是問，你們想不想活命。」
道煊緩步上前，青色衣擺輕搖，如流風拂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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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溫潤依舊，卻讓所有叛逃者渾身發冷，「可從未許諾，會饒過你們性命。」
他停在那隻方才呼聲最高的水妖面前，微微俯身。金碧異瞳中倒映出對方因極度恐懼而扭曲的面容：「你方才說，『殺得好』？」
那水妖渾身劇顫，想後退，卻發現自己一絲力氣都沒有。
「看來你是真的覺得，死一個為首的蛤蟆精，你們就安全了。」
道煊直起身，目光掃過全場那些面如死灰的叛逃者，「還是你們以為，道某可以被幾句哭求打動？」
他聲音漸冷，如碎玉擊冰：「今日，道某便教你們一個道理，那就是——無論是誰，都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道煊轉身，看向洛汐：「世侄女，依你看，背叛主上，該當何罪？」
洛汐深吸一口氣，玉手按劍，瞥了眼道煊的臉色，聲音清冷如冰：「依洞陽湖規第三條：背主投敵，謀逆篡位者——當誅。」
「誅」字出口，那些叛逃水族中頓時爆發出絕望的哀嚎。
有妖當場癱軟暈厥，口吐白沫；有妖兩眼通紅，對著道煊瘋狂咒罵，污言穢語盡出。
更有甚者承受不住這份恐懼，妖力失控，驟然現了原形，譬如黃鱔、黑魚、青蝦、老蚌……那些現了原形的水族在湖床泥濘中翻滾掙扎，攪起渾濁的污水，徒勞地想要鑽入泥沙深處躲避。
「嗡——」
道煊隨手一道清光打出，光暈如漣漪般盪開，所及之處，妖力潰散，掙扎驟止，皆如被抽去筋骨般軟倒在地。
「三公主所言極是。」
巡湖夜叉踏前一步，三股鋼叉重重頓地，瓮聲道，「請湖君下法旨！」
道煊不置可否，轉而看向黿丞相：「丞相以為呢？」
黿丞相綠豆眼中精光微閃，拱手道：「回湖君，三公主所言不無道理。」
頓了頓，又道：「今日若不立下鐵律，以儆效尤，他日恐有效仿者心存僥倖。不若設一刑台，當眾行刑，令全湖水族皆觀叛逆之下場。」
「刑台？」
道煊指節輕叩掌心，若有所思。
「正是。」黿丞相壓低聲音，八字鬍微抖，帶有一絲討好的語氣：
「聚眾觀刑，一則可明正典刑，震懾宵小；二則，也可藉此時機，重定湖規，宣示新任湖君威權。」
道煊沉默片刻，忽而輕輕一笑：「善。那便依丞相所言。將這些叛逆……盡數誅殺。」
「遵命！」
夜叉瓮聲應道，一揮鋼叉，身後那些鼉將紛紛上前，如狼似虎般撲向那些癱軟如泥的叛逃者。
「至於他們的親族……」
道煊看向洛汐，「便由世侄女派人暗中監視。若有異動，格殺勿論；若無異心，不必驚擾。」
「是。」
道煊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便走。
洛汐微微一怔——那個方向，是驚蟄宮？
「事不宜遲，立即行刑。」
道煊的聲音遠遠傳來，清晰入耳，「整頓湖務，由黿丞相主持，世侄女從旁協助。」
洛戰呆呆立在原地，看著道煊離去的背影，又看向那些被拖走的水族，臉色蒼白。道煊……沒有給他安排任何事。
就因為方才，他替這些叛徒求情了？
「大哥。」
洛汐的聲音在身旁響起，帶著幾分失望，「不合時宜的仁慈，是對自己人的殘忍。若今日鯨吞海陰謀得逞，你我會是什麼下場？」
說完，她不再看洛戰，轉身與黿丞相一同離去。
洛戰呆立原地，許久，驀地渾身一顫。他轉頭望向驚蟄宮方向，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懊悔、後怕、警醒，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他確實，做了件蠢事。
「咚咚咚——」
很快，沉悶的擂鼓聲自水晶宮深處響起，如悶雷滾過湖底。
無數水族從四方匯聚而來，黑壓壓聚在宮前新設的刑台周圍。
他們仰頭望著高台上那些被枷鎖縛跪的身影，神色各異——有幸災樂禍，有兔死狐悲，更多的，是深深的恐懼。
夜叉立於刑台中央，環眼掃過下方眾妖，聲如洪鐘：「奉湖君法旨——誅叛！」
「斬！」
鋼叉揮落，妖頭滾滾。
所有觀刑的水族，無不噤若寒蟬。
新任湖君的威嚴，第一次以如此直白而血腥的方式，深深烙進每個洞陽湖水族的魂魄深處。
那個青衣持戟的身影，既能庇護他們，以一己之力將他們從絕境中托起；也能在談笑拂袖間，將他們如同塵埃般輕易抹去。恩威並施，生殺予奪，皆在一念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