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軒內的詩會,並未因潘岳與青禾之間那場小小的交鋒而中斷,但空氣里那層無形的、名為「隔閡」的薄膜,卻似乎被戳破了一個口子,讓許多原本心照不宣的暗流,悄然浮上了些許明面。杜社長依舊主持著局面,但捻須點評時,目光在潘岳與青禾之間停留的次數,顯然多了些,眼神中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瞭然與淡淡的憂慮。
青禾依舊保持著謙和與謹慎,有問則答,言簡意賅,不主動涉及敏感話題,也不刻意標新立異。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正被置於一個更複雜的評估體系中——才華是入場券,但家世、師承、談吐、乃至應對挑釁時的姿態,都在被這些潛在的「同道」或「旁觀者」默默打分。
詩會臨近尾聲,進入自由品茗交談階段。杜社長被幾位年長的士子圍住請教,潘岳等人則移步到軒外的水榭邊,對著幾盆名貴菊花指指點點,笑聲刻意放大了些,似在宣示自己的存在。青禾與周安,以及另外兩位方才交談甚歡的寒門士子,坐在軒內一角,低聲討論著府學近日的課程。
就在這時,潘岳帶著他那圈人,又從水榭折了回來,臉上掛著看似和煦、實則帶著幾分居高臨下意味的笑容,徑直走到青禾他們這一桌旁。
「陳生員,諸位兄台,」潘岳拱手,目光卻主要落在青禾身上,「方才詩會之上,潘某言語或有唐突之處,陳生員海涵。實在是見獵心喜,與陳生員這等少年英才切磋,不免急切了些。」他話說得漂亮,但語氣中的那絲勉強,明眼人都聽得出來。
「潘公子言重了,詩文切磋,各抒己見,本是常事。」青禾起身還禮,神色平靜。
「正是此理。」潘岳笑道,話鋒卻是一轉,「既然說到切磋,潘某忽然想起一樁經義上的疑難,久思不得其解。素聞陳生員根基紮實,連學政張大人都曾嘉許,不知可否賜教一二?」
來了。青禾心中一凜。這是要以「請教」為名,行「考較」甚至「刁難」之實了。周圍不少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來,連杜社長那邊也停下了交談,側耳傾聽。
「潘公子請講,學生才疏學淺,恐難當『賜教』二字,願與潘公子及諸位一同探討。」青禾將姿態放低,但並未退縮。
「好!」潘岳眼中閃過一絲得色,清了清嗓子,朗聲道:「《孟子·滕文公上》有言:『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萬。』此論萬物差異,乃自然之理。然則,朱子集注引申云:『君子小人之分,善惡邪正之別,其懸絕亦至是。』潘某愚鈍,竊以為孟子本意,在於承認差異之客觀,勸人不必強求劃一。而朱子之注,似有以道德高下強化此『不齊』之嫌,乃至有『懸絕』之說。不知陳生員對此,有何高見?孟子與朱子,孰為的論?」
此問一出,軒內頓時安靜了幾分。這問題看似探討經義註解,實則暗藏機鋒,直指「差異」與「等級」的合法性。孟子承認差異是「物之情」,有包容性;朱子則強調「君子小人」、「善惡邪正」的「懸絕」,為道德與社會的等級劃分提供了經典依據。潘岳在此刻、此地問出此題,其意不言自明——無非是想看看,你這個出身「不齊」的寒門小子,是認同孟子相對平等的「差異」觀,還是擁護朱子強調「懸絕」的等級論。無論選哪邊,都可能被抓住話柄。
周安等人臉上露出擔憂之色。這是個大題目,極易失言。
青禾沉吟片刻。他讀過這段,也思考過其中關竅。潘岳的提問雖然不懷好意,但問題本身確有探討價值。他緩緩開口道:「潘公子此問,切中肯綮。學生以為,孟子言『物之不齊,物之情也』,是論其『實然』,謂天地萬物,稟賦、境遇、形質本自不同,此乃客觀事實,強求同一,反失其真,故云『子比而同之,是亂天下也』。其重在描述現象,告誡為政者需承認並尊重差異,因地制宜,而非以一刀切之政擾民。」
他先肯定了孟子,接著道:「朱子之注,則是論其『應然』,由萬物之『不齊』,引申至人性德行亦有高下之別,君子小人、善惡邪正,判然分明,不容混淆。此是朱子承續孔孟『性善』、『修身』之教,強調道德修為之重要性,以及教化、禮法之於規範人倫、砥礪品行之必要。其意在樹立標準,導人向善,非為固化『懸絕』而設。」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潘岳臉上,語氣平和而堅定:「故學生淺見,孟子與朱子,並非對立,而是各有側重。孟子立足於『政』,強調承認差異、尊重個性,是為政之寬厚與智慧;朱子立足於『教』,強調明辨是非、砥礪德行,是教化之嚴格與期望。一寬一嚴,一政一教,相輔相成,方是聖賢全體大用。若只見『不齊』而放任自流,則世道淪胥;若只講『懸絕』而刻薄寡恩,則民心離散。為政者當知『物之情』而恤民力,為師者當明『善惡別』而正人心。學生愚鈍,此即管窺之見,還請潘公子及諸位方家指正。」
這一番論述,條分縷析,既準確把握了孟、朱二人的原意與語境,又巧妙地將其分別歸置於「為政」與「教化」兩個不同層面,指出二者並非矛盾,而是互補。最後「為政者當知『物之情』而恤民力,為師者當明『善惡別』而正人心」的總結,更是將經典義理與現實關懷結合,既回答了問題,又含蓄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場——承認現實差異,但更強調教化與導向的重要性,隱含了對僵化等級觀念的不認同,卻又讓人抓不住把柄。
軒內一片寂靜。許多士子,包括幾位年長者,都露出思索之色。青禾這番見解,未必是驚世駭俗之論,但其理解的深度、闡述的清晰、以及那份超越年齡的沉穩與周全,卻令人印象深刻。尤其是他將經典與現實(為政、教化)相聯繫的能力,更顯出其學問並非死讀書,而是有「體察」之功。
杜社長捻須微笑,微微頷首,眼中讚賞之色更濃。
潘岳臉上的笑容卻有些掛不住了。他本想用個難題將對方問住,至少逼其表態,陷入兩難,沒想到對方不僅對答如流,還能自圓其說,升華總結,反而顯得自己提問的動機有些狹隘。他身旁一個友人見狀,連忙插話道:「陳生員果然博聞強識。不過,經義終究是紙上談兵。如今世事,門第、出身、才學,亦是『不齊』。若依陳生員之見,對此等『不齊』,又當如何處之?莫非也要一味承認,而無視其中賢愚?」
這問題更直接,幾乎是指著鼻子問:你們寒門就是「不齊」中的下層,難道也要我們世家承認你們,跟你們平起平坐?
氣氛頓時有些緊繃。周安等人臉上現出怒色。
青禾卻依舊平靜,他看著那提問的士子,緩緩道:「這位兄台所言,亦是實情。門第、出身、境遇,人人生而不同,此確為『物之情』。然則,聖賢設科取士,所為何來?豈不正是為了在這萬千『不齊』之中,拔擢賢能,使野無遺才?若只因門第出身,便預判賢愚,堵塞才路,此非尊重『不齊』,實為製造新的、更牢固的『不齊』,且是違背『天道酬勤』、『唯才是舉』古訓的不公之『不齊』。」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學生以為,對門第出身之『不齊』,當如孟子所言,承認其存在,知其乃歷史、境遇所成,非個人所能全擇。然於國家選才、士林論學之際,則當如朱子所期,暫將此『不齊』置於一旁,唯以德行、才學、見識為準繩,論其善惡邪正、文章高下。如此,方是既尊重現實,又導人向善,既承認差異,又給予機會。長此以往,寒門之賢者得進,世家之絀者知勉,或可漸消門戶之見,使『不齊』之中,亦有流動上升之機,豈不更近聖賢教化之本意?」
這番話,如同平靜湖面投下的巨石,激起了更大的波瀾。他沒有迴避「門第出身」這個最敏感的差異,反而直面它,並提出了解決之道——在承認現實差異的前提下,在「選才論學」這個公共領域,必須儘可能做到「唯才是舉」,以此作為消弭不公、促進流動的渠道。這既是對科舉制度合理性的辯護,也是對當下現實中種種「門戶之見」、「出身歧視」的委婉批評與理想期許。道理樸素,卻因出自一個寒門少年之口,而格外具有力量。
許多寒門士子聽得心潮澎湃,眼神發亮。就連一些家世尚可但並非頂尖的士子,也若有所思。潘岳那圈人,則個個臉色難看。青禾的話,無異於當面駁斥了他們賴以自傲、並用以區隔他人的那套價值標準。
「好!說得好!」一個清冷的聲音忽然響起。眾人望去,只見嚴克己不知何時已站在了軒門口,大概是剛到。他冷峻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看著青禾的目光,卻帶著明顯的讚許。「承認現實而不屈從現實,於不齊中求公理,於差異中立準繩。陳生員此番見解,清通簡要,切中時弊。這才是讀書人當有的器識。」
嚴克己的突然出現和公開表態,讓潘岳等人更加下不來台。嚴克己在杭州士林中以學問、孤直著稱,他的話,分量不輕。
潘岳臉上一陣紅白交錯,終於哼了一聲,甩袖道:「道不同不相為謀!我們走!」說罷,領著那圈友人,灰頭土臉地離開了漱玉軒。
他們一走,軒內氣氛頓時一松。杜社長呵呵一笑,對青禾道:「克己所言不差。青禾啊,今日一會,你不僅詩才可觀,於經義時務,亦頗有見地。少年人,有此器識,難得。日後若有暇,可多來文社坐坐。」
「多謝杜社長、嚴先生謬讚,學生愧不敢當。」青禾再次躬身。他知道,今日這番「舌戰」,自己算是涉險過關,甚至可以說,是在這「世家壁壘」前,為自己,也為許多像他一樣的寒門士子,爭得了一席發聲之地,贏得了一些真正重學問、有見識者的尊重。
但與此同時,與潘岳等人的梁子,恐怕是結得更深了。今日他駁的不僅是潘岳個人的面子,更是他們那個圈子賴以自持的優越感與話語權。可以想見,後續的明槍暗箭,只會更多。
詩會散後,青禾婉拒了周安等人「一同用飯、繼續深談」的邀請,與嚴克己並肩走出了漱玉軒。秋日暮色,已然四合。
「今日之言,痛快,但也兇險。」嚴克己忽然開口,目視前方,聲音不高,「潘子高之流,不足為慮,但其背後關聯盤根錯節,你需小心。」
「學生明白。多謝嚴先生提醒。」青禾道。
「你詩文中關切民瘼,今日議論亦重公平,此心可嘉。」嚴克己頓了頓,似在斟酌,「然世道渾濁,非一腔熱血可滌。藏鋒養晦,廣結善緣,厚植根基,方是長久之計。李訓導與文潛先生既看重你,便是你的機緣,亦是你的護身符。善用之。」
「學生謹記先生教誨。」青禾鄭重道。嚴克己今日能出言支持,又私下提醒,這份情誼,他已銘記於心。
兩人在街口作別。青禾獨自走在回客棧的路上,暮色蒼茫,華燈初上。一日喧囂,此刻沉澱下來,只余滿心疲憊,以及一絲揮之不去的緊迫感。
「世家壁壘」,他今日算是真切地撞了上去,也勉強在牆上留下了一道印記。但這壁壘之厚,之複雜,遠超想像。它不僅僅是潘岳那樣的紈絝,更是一種滲透在制度、文化、人際乃至潛意識中的強大慣性。
前路依然荊棘密布。但他知道,自己已無退路,也不能退。
唯有握緊手中的筆,澄澈心中的志,一步步,在這壁壘森嚴的世界裡,走出自己的路。
無論這路,有多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