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文社的帖子,用的是淡金壓花箋,墨跡秀雅,措辭客氣,邀約「切磋詩文,品評書畫」,地點在城西一處精緻的園林「漱玉軒」。停雲閣主人的請柬則更簡潔,只道「聞君詩才清俊,閣中藏有前朝《溪山無盡圖》殘卷,願邀共賞,煮茶清談」,落款是「停雲閣主」,未具真名,透著股隱逸高士的神秘。至於潘岳遣人送來的那個錦盒,青禾看都沒看就讓吳掌柜退回去了,裡面裝的無論是文房雅玩還是金銀俗物,都不是他現在想沾惹的。
名聲這東西,虛浮如水面上的油花,看著光亮,卻無根基,也最易引來飛蠅。青禾深諳此理。他無心也無力赴那許多的邀約,更不願捲入那些浮華應酬之中。但「墨香文社」在杭州士林素有清譽,社長是位德高望重的老舉人,詩會以探討學問、砥礪詩文為主,風氣相對純粹;「停雲閣」則更為超然,據說閣主是位家道中落、寄情書畫的世家舊族,不涉俗務,能得其邀請鑑賞珍品,是難得的雅事,也是對學問的認可。
權衡再三,青禾決定赴「墨香文社」的詩會。「停雲閣」的邀請,他回了封言辭懇切的信,言明自己學識淺陋,於書畫一道所知甚少,不敢唐突前輩雅藏,待日後有所進益,再行拜會,將姿態放得極低,既全了禮數,也暫緩了這過於「神秘」的接觸。
赴會這日,恰是休沐。秋陽和煦,青禾依舊穿著那身半舊的生員襴衫,只漿洗得格外潔淨挺括。他未讓陸文淵同往——陸文淵性子爽直,不喜這種過分講究辭藻儀態的場合,去了反倒不自在,只說要去「清雅齋」幫楊掌柜的忙,順道打聽些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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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玉軒果然名不虛傳,雖不宏大,但處處透著江南園林的玲瓏巧思。曲水迴廊,奇石疊翠,幾叢晚菊開得正好,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桂花甜香與書香墨韻。詩會設在一處臨水的敞軒內,已有二三十位士子到場,多是二三十歲年紀,衣著或華美或素雅,氣質或矜持或疏狂,三兩聚談,吟哦之聲不絕。
青禾的到來,引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不少目光聚焦過來,好奇、審視、打量,間或夾雜著低低的議論。
「這便是那位在趙老文會上作《觀秋水有感》的陳青禾?竟如此年輕?」
「聽聞才十二歲,便中了秀才,還能得文潛先生青眼,了不得。」
「哼,詩是不錯,只是這年歲……未免太過扎眼。不知根底如何。」
「噓,小聲些,聽說潘子高前日送禮被他退了回去,正不痛快呢……」
青禾只作未聞,在門口向侍立的童子遞了帖子,便由人引著入內。他步履沉穩,目不斜視,徑直走到主位下首一位鬚髮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面前,躬身行禮:「學生陳青禾,拜見社長。蒙社長不棄,邀學生前來,學生幸甚。」
老者正是墨香文社的杜社長,他放下手中茶盞,仔細端詳了青禾片刻,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免禮。陳小友請坐。果然後生可畏,氣度沉靜,不類常兒。你那首《觀秋水有感》,老朽亦已拜讀,志趣不俗。今日詩會,但請隨意,不必拘束。」
「多謝社長。」青禾道了謝,在靠後的一個空位坐下。他選的位置不顯眼,但視野尚可,能觀察全場。
詩會很快開始。今日的題目是「詠菊」,亦是應景。杜社長簡短致辭後,便由眾士子依次賦詩。或五言,或七律,或小令,詞采紛披,爭奇鬥豔。有詠其傲霜之姿的,有贊其隱逸之性的,有藉以抒發孤高懷抱的,也有單純描摹其色香形貌的。總體而言,比西湖文會上那些即興之作更為工巧精緻,也更注重用典與辭藻,但格局氣韻,反倒大多不及。
青禾靜靜聽著,心中暗自品評。他能感覺到,這文社的氛圍,雖以「切磋」為名,實則暗含較勁。世家子弟與寒門士子之間,衣著、談吐、乃至作詩時的用典偏好,都隱隱劃出了一道無形的界線。世家子多用華麗生僻的典故,語帶機鋒,互相吹捧;寒門士子則多質樸務實,但往往在氣度上先自怯了三分,詩作也難免帶些刻意求工或迎合的痕跡。
輪到潘岳時,他早已按捺不住。今日他換了一身簇新的寶藍底繡銀線雲紋的直裰,頭戴玉冠,手持一柄象牙骨泥金扇,走到場中,先對杜社長及眾人團團一揖,然後瞥了青禾一眼,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朗聲吟道:
「獨占秋光壓眾芳,金鈿翠葉斗新妝。傲霜豈必依籬落,合向瓊筵伴酒香。靖節遺風徒自許,羅含舊宅已全荒。何如移向朱門裡,長共笙歌醉玉觴。」
此詩辭藻華美,用典亦巧(靖節指陶淵明,羅含是晉代名士,皆與菊有關),但立意卻將菊花從「隱逸傲霜」的象徵,扭轉為「合向瓊筵」、「伴酒笙歌」的富貴玩物,其炫耀家世、標榜風流之意,溢於言表。吟罷,幾個與他交好的世家子弟立刻撫掌叫好,稱讚「潘兄此詩,別出心裁,化俗為雅,真富貴氣象!」
也有幾位寒門士子微微蹙眉,但並未出聲。杜社長捻須不語,未作評價。
潘岳得意洋洋,退回座位,又特意看了青禾一眼,似在挑釁。
接著,又有幾位士子獻詩。輪到一位坐在青禾不遠處、衣著樸素、面色略顯緊張的年輕寒門生員時,他起身作了一首中規中矩的五律,詠菊之清貞。詩作平平,但態度懇切。潘岳那圈人中,卻有人低聲嗤笑:「這等詩句,也敢拿來獻醜?」
那寒門生員頓時面紅耳赤,訥訥不能言。場中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杜社長微微皺眉,正欲開口圓場。青禾忽然站了起來。
他走到場中,先對杜社長及眾人一禮,然後轉向那位面紅耳赤的寒門同窗,微微點頭示意,方才開口道:「學生陳青禾,亦有一首陋作,請杜社長及諸位方家斧正。」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他身上。潘岳等人更是精神一振,等著看這位「風頭正勁」的農家子,在自家擅長的「雅集」場上,能玩出什麼花樣。是繼續他那套「田塍」、「塵坌」的「大道理」,還是勉強附庸風雅?
青禾神色平靜,目光掠過軒外那幾叢在秋陽下靜靜開放的黃菊,緩緩吟道:
「不共群芳競艷陽,西風籬落自昂藏。蕊寒香冷蝶難近,性澹姿疏蜂漫狂。豈為延齡求餌術,何曾媚世借春光。榮枯本屬尋常事,留取精魂答曉霜。」
詩是七律。語言清勁,不尚雕琢。前兩聯寫菊之形與性,「蕊寒香冷」、「性澹姿疏」,自是本色。第三聯「豈為延齡求餌術,何曾媚世借春光」,用菊可入藥延年及不應春時而開的典故,卻反其意而用之,強調其不慕長生、不媚世俗的獨立品格。尾聯「榮枯本屬尋常事,留取精魂答曉霜」,更是將菊花的形象,從單純的物象提升到一種坦然面對時序榮枯、只留一身「精魂」回報天地霜露的精神境界。豁達,堅貞,而又透著一股沉靜的力量。
此詩一出,軒中為之一靜。
與潘岳那首的富貴綺麗相比,此詩清剛內斂;與多數詠菊詩的或孤高或隱逸相比,此詩更見坦蕩與堅韌。尤其是「榮枯本屬尋常事」一句,由物及人,由人及道,氣象頓時開闊。這不像是一個十二歲少年應有的心境,但結合青禾的身世與近日境遇,又讓人覺得,這或許正是他心境的真實寫照。
杜社長眼中精光一閃,撫掌贊道:「好一個『留取精魂答曉霜』!不滯於物,不困於情,格高調逸,氣韻沉雄。陳小友此詩,深得詠物之三昧,更兼有哲人之思。難得,難得!」
幾位真正潛心學問的士子,不論出身,也紛紛點頭,露出讚賞之色。潘岳等人臉上得意的笑容則僵住了,他們雖不喜此詩的「寒酸」氣,但不得不承認,無論立意、氣度還是其中蘊含的精神力量,都遠非他們那些堆砌辭藻、炫耀家世的作品可比。那句「何曾媚世借春光」,更像一根無形的刺,扎得他們渾身不自在。
那位先前被嗤笑的寒門生員,看向青禾的目光充滿了感激。青禾這首詩,不僅是為菊花正名,某種程度上,也是為他們這些堅守本心、不慕浮華的寒門士子,發出了清晰而有力的聲音。
潘岳臉色變幻,終於忍不住,在座位上陰陽怪氣地開口道:「陳生員此詩,固然清雅。只是……這『精魂』之說,未免過於玄虛。菊花終究是草木,榮枯有數,何必強附精魂?倒不如實實在在地賞其顏色,聞其香氣,娛情悅性,方是本色。似陳生員這般,動輒『精魂』、『曉霜』,怕是讀書讀得有些……迂闊了罷?」
這話已是近乎直接的譏諷,暗示青禾故作高深,不切實際。
場中氣氛再次微妙起來。不少目光在潘岳和青禾之間來回掃視。
青禾轉過身,面向潘岳,神色依舊平靜,語氣不卑不亢:「潘公子所言甚是,賞花娛情,自是雅事。然則,詩人詠物,貴在寄託。屈子香草,淵明秋菊,其所寄託者,豈獨顏色香氣耶?學生愚見,萬物有靈,人觀物而感懷,因物而明志,亦是常情。學生出身田畝,見慣四時榮枯,知草木雖微,亦有順應天時、不折不撓之性。此性,或可謂之『精魂』。學生讀書未深,或有迂闊之處,然心之所感,筆之所至,不敢虛言。讓潘公子見笑了。」
他這一番話,既引經據典(屈原、陶淵明),又結合自身經歷,將「精魂」之說的來歷與自己的理解娓娓道來,最後以謙遜態度收尾,既回應了潘岳的指責,又闡明了自己的詩學理念,更隱隱點出自己與那些「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富貴子弟在生命體驗上的根本不同。言辭懇切,邏輯清晰,讓人難以反駁。
潘岳被噎得一時說不出話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身旁一個友人連忙打圓場:「好了好了,詩文之道,各有見解,不必強同。陳生員詩才敏捷,潘兄快人快語,都是性情中人。來,喝茶,喝茶!」
杜社長也適時開口,將話題引開,評論起其他詩作來。
詩會繼續,但經過這一番小小的交鋒,眾人對這位年輕的陳生員,看法又深了一層。此子不僅詩才不俗,心性之沉穩、應對之得體,也遠超其年齡。看來,能在趙老文會和西湖文社接連引起關注,絕非僥倖。
後續的品評、交流,青禾大多安靜聆聽,只在被問及時,才簡短應答,態度謙和。他清晰地感覺到,那道無形的「世家壁壘」依然存在,甚至因為他的「不合群」而更加明顯。但與此同時,也有幾位氣質沉靜、目光清正的士子(包括那位被他間接解圍的寒門生員),在散會後主動過來與他攀談,交換姓名,言語間頗多認同。
走出漱玉軒時,秋陽已西斜。青禾婉拒了幾位新識友人「一同用飯」的邀請,獨自踏上歸途。
今日一會,他算是初步見識了這「世家壁壘」的森嚴與微妙。它不一定是明晃晃的拒絕,更多是那種無處不在的優越感、話語權的壟斷、以及審美與價值觀的隱形排擠。要想在這樣的環境中立足,甚至有所作為,僅靠才華遠遠不夠,還需要更堅韌的心性、更清醒的頭腦,以及……或許,需要找到屬於自己的、可以互相支撐的同道。
他想起了陸文淵,想起了沈默,想起了嚴克己那番關於「清濁」的提醒。
路還長,壁壘重重。
但至少今日,他沒有退縮,也沒有被同化。
他用自己的方式,在那道厚重的壁壘上,輕輕地,但清晰地,叩響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