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樹下,陰柔美少年迎風而立,面帶憂鬱,眼含淒楚,生生弄出一幅負心女子痴心漢的圖畫來。
黛玉一愣,心中嘆息,卻不答話。
劉嬤嬤道:「姑娘,起風了,咱們回屋吧,賈府的姑娘們這么半天不見,許是先回了。」
黛玉點點頭,轉身便走。
賈寶玉上前一步,仍舊是那句:「林妹妹,你為什麼變心了?」
劉嬤嬤怒道:「賈公子,非禮勿言!你如此說話,是故意要敗壞我家姑娘的名聲嗎?賈公子素來以護花之人自居,何曾真正有護花之心了?因你之故,賈家女孩兒的名聲都快敗盡了!今日又來害我家姑娘!」
賈寶玉臉漲得通紅,訥訥道:「我沒……姐妹們的名聲……」
劉嬤嬤淡淡道:「大家子的女孩兒,最忌諱人家說是風流才女。賈公子還是仔細想想,自己到底和多少人說過你那些姐妹們作詩的事吧。」
賈寶玉一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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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輕輕一嘆:「二哥哥,你如今也是時候考慮,自己這一輩子,究竟要怎樣過,能怎樣過,該怎樣過。人總是要長大的,不能一直做個小孩子。」
賈寶玉愣在原地,待他回過神來,黛玉已走得沒影了。
美夢到底還是碎了。
賈寶玉只覺心中涼沁沁的,大觀園中迷人的秋景只剩蒼涼。悲從中來,欲要大哭,好歹記起今日是祖母壽辰,死命的忍住,嗓子裡哽著口氣,慢慢的走回怡紅院去。
黛玉也有些失落。
童年裡的一幕幕浮現在心頭,終究又化為虛無。
童年很美好,但人不可能永遠呆在童年。
長嘆一聲,黛玉轉頭問劉嬤嬤:「嬤嬤,你說賈家姐妹們的名聲……」
劉嬤嬤道:「姑娘,時下的風氣,與唐宋不同。♠🐳 ➅9sħ𝓤א.ᶜⓞ๓ 👻👤大家子的女孩兒,尤其是出身書香門第的漢家姑娘,琴棋書畫色色精通的,並不少見。姑娘們在一處寫詩作畫,原是雅事,但您看那門風清正的,哪家人家在外宣揚了?更不會把姑娘們的筆墨拿出去給人家看!去年姑娘在塞外,與皇女、小姐們一起,跟皇子、公子們對詩。那時姑娘應該瞧見了,莊親王福晉、咱家二爺、舒舒覺羅大人、皇子們的老師各自分散在一邊,算得上是有尊長在場。大家以文會友,賭個彩頭,口頭上說說就過去了,何曾提筆寫下一個字?事後可曾有人說起?眼下賈家姑娘,主要是那位三姑娘,和皇商薛家的姑娘,倆人的詩作不但傳出去了,還被刻成書,流傳甚廣。 」
「刻成書?」黛玉一驚。
劉嬤嬤嘆道:「去年大觀園建成之後,賈家女孩兒和賈公子憑著賢妃的旨意住了進去,那薛姑娘時常也會住在那兒,大家結社作詩。姑娘不是還接過請帖嗎?那時咱們家裡有事,沒去。他們開了好幾回詩社,賈公子和他家門客閒談,那些人問起,賈公子寫給人家看的。有那趨奉之人,抄了刻去了。這對女孩子來說,可不是好事。世上輕薄無行之人不在少數,曲解詩中意之事時有發生。惜花之詞折騰成香閨寂寞,女孩子哪裡還有名節了?更有那眼高手低、心懷妒忌之人,自己作詩是一首做不出的,偏要顯示自己的能耐。斷章取義、信口胡說,只顧著抬高自己,胡亂貶損別人,哪裡是真的讀詩呢?只是好事不出門,這樣的謠言卻是傳播得最快 ,女孩兒們又得背上個無才逞能的淺薄名兒。賈家三姑娘和那薛姑娘已是名聲在外的了。」
黛玉心中大震,自己寄居外祖家時,也做了不少詩……
劉嬤嬤察言觀色,安慰道:「姑娘這幾年因要靜養,少到賈家,也很少作詩。您的筆墨,連同以前的,一張一張都收起來了,並沒流傳到外頭。去年冬天那回,姑娘在賈家做的詩,咱們雖說原稿拿走了,可難保賈公子不記在心裡。老奴事後暗示過賈家老太君,今年倒沒聽說賈公子出去宣揚這些,想是被教導過了。賈公子方才所言,若是有心人聽見,於姑娘名聲大大有損。老奴重提舊事,是想警醒他,莫要糾纏。
黛玉心下感激:「多謝嬤嬤。」
劉嬤嬤躬身:「這是奴婢應當應分。Wingdings: ⌛︎🖲︎⬧︎♒︎◆︎⌧︎📬︎♍︎□︎❍︎況且奴婢一人哪做得來?全賴二爺安排周密。」
見黛玉聽得入神,劉嬤嬤又道:「說起來,賈家行事有些不大嚴謹了。賈公子到底住進了大觀園,與女孩兒們混住一起,儘管各有院落,傳出去仍舊是好說不好聽。哪有十四五歲的公子還在內宅廝混的?凡此種種,弄得賈家姑娘們名聲都不大好,只賈家人自己不知罷了。賈府那位二姑娘,今年已是十六歲,又無特別的緣故,至今還沒人上門提親,也不見他家給說親事,眼看著終身耽誤了。那些與賈家一般的人家,哪會看上他家的門風呢?」
略作停頓,劉嬤嬤笑道:「姑娘,咱們且到女客之中去吧。做客、做客,多少要應酬一些。」
黛玉心中一動,與眾人在一處,莫要讓人拿到話柄,嬤嬤是這個意思?
陪她進大觀園的迎春、探春有事被人請走,這麼久不見迴轉,黛玉也明白是怎麼回事了。頓覺這一趟親戚走得索然無味。
似乎,每次來都有些算計在其中。至親之間這般行為,當真是好沒意思!然孝道在前,賈家無大錯,自己也說不出什麼來。
罷了!只看外祖母吧!
微微搖頭,黛玉離了大觀園。
劉嬤嬤與馮嬤嬤互相看了一眼,對賈家老太太的手段不得不佩服。
賈家給林家使了這麼多絆子,然而真正能牽扯上賈老太太的,只有賈敏陪房一事。那賈老太太后來在自家也整頓了一次,將與那些人有關係的,連帶著一些刁奴,俱都羅列罪狀,清出賈家。罪狀明明白白,這些奴才原先不得臉時都算好的,當差也還用心。只發跡之後,才變得越來越貪心。
這本是常見之事,家家難免的。史太君此舉倒真給賈家挽回不少顏面。表白自家一樣受害的同時,還趁機清除了異己。
拿今兒這事來說,林姑娘若是與那賈寶玉真有什麼,自然是稱了賈家的願。便是如今,林家也只能當沒這回事,不然,鬧開來就是給自己找沒臉了。想探查是誰在背後安排,更是沒影的事。
倆人苦笑,跟著黛玉去前頭。
女客來得不少。
可惜,湘雲隨叔叔去了外地,惜春病著。這倆人見不著,黛玉略覺遺憾。
與人閒聊幾句,黛玉尋個清靜些的地方坐了。猜測剛才叫走迎春、探春的,是王夫人還是外祖母,毫無頭緒。復又思索賈璉在蘇州所為,出於誰授意,這事她始終沒想明白。因賈璉做得甚是狡詐,林家雖氣憤,明面上卻無足夠的理由翻臉。黛玉暗地裡尋思了好久。二叔讓她不必 費那個心思,出來一趟,好好玩兒才是要緊,她也就放下些。今日賈家一行,這些事一樁一件,又上心頭。
忽聽一人道:「林姑娘?」
黛玉轉頭看時,見一位二十出頭兒的少婦立在一邊,美貌可與薛寶釵比肩,端莊猶過之,正含笑望著自己。忙起身答話:「正是。這位夫人是?」
那人笑道:「小女子娘家姓傅,夫家姓秦。久慕林姑娘,今兒才算見到了,不知可否一敘?」
來人正是那曾經有意許配給林岳的傅秋芳。
黛玉揣測著傅秋芳的來意,請人家坐下,倆人閒聊起來。
傅秋芳年初嫁了人,續弦。丈夫秦信現做著大理寺少卿。
傅秋芳說話簡潔,言辭清雅。說了半日,不過是些女子日常之事、詩文書畫、風土人物,頗得黛玉之心,兩人談得挺投契。
一時來了傅秋芳的舊識,她方戀戀不捨的去了。
她剛走,探春找了來,笑道:「林姐姐讓我好找!」
黛玉一笑,並不多言,與探春一起去入席。
宴畢,婉言謝絕了史太君的挽留,黛玉領了眾人回家。
方要登車,聽見一個脆生生的聲音道:「林姑娘,且請稍等。」
「晴雯?」
「給林姑娘請安。」
「晴雯,你叫住我,可是有事?」
「林姑娘,這是奴婢閒來無事做的些針線,早想送給姑娘,一直沒個機會,今兒可算是趕上了,您笑納了吧。」晴雯笑道。
黛玉微覺意外,見晴雯目光閃動,無暇多想,道了謝,命人收了。晴雯自去。
八月初三夜。
「那林姑娘當真是個知禮嫻淑的?」
「您放心吧。依晚輩看,林姑娘那樣清貴的品格兒,可著大清朝,沒幾個人能比得上。」
「以前聽說這姑娘身子不牢靠,你瞧著怎麼樣?」
「罷呦!您老人家別聽人瞎傳。賈家的下人素來編排主子編排慣了,他們那嘴裡有什麼真話?林姑娘臉蛋兒粉粉的,哪裡像是多病了?」
「這就好。那個小子不知怎麼魔怔了,非要跟林家結親!我攏共這麼一個親兒子,可不能讓品行不端的女人帶壞了!林家要說門第什麼的,倒也勉強相配。只那姑娘是個沒娘的,又跟賈家糾纏不清,我不放心。你這麼一說,我心裡有了些底。再打聽打聽,確實好的話,就遂了那小子的心愿,結了這門親也不錯。要是能成,秋芳是頭功,讓那個小子謝你!」
「這個可不敢當。」
林家。
林黛玉絲毫不知自己被相看了。
洗漱過,揮退眾人,黛玉打開了包裹。裡面確有幾條新帕子,看樣子是晴雯的活計,帕子裡裹著一沓紙。
仔細看時,俱是那些年裡自己做過的詩詞,一首不落,整整齊齊的謄寫在花箋上,卻是賈寶玉的筆跡,有新有舊。
呆坐半晌,聽嬤嬤在外間提醒「姑娘,該睡了」,黛玉緩緩伸手移過燭台來。
晚風輕拂,燭影搖動,花箋一張張化為灰燼。
紗窗內傳出一聲少女悠長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