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掉進坑裡古念橋金小勇猴急猴急,車從坑裡出來了,車下的人不著急了。
仲秋,壠田的稻子收割完畢,茫茫稻田潤干,金黃。
壠里這季種的是雜交稻,粗壯的稻草來不及收回家,堆集成一個一個的圓尖頂稻草堆,零星散落在田間。
收割後的稻茬尺高,是農家有意留高來年肥田的嗎?
過去農家稻穀養人,稻草過冬養牛,收穫季,不單稻穀顆粒歸倉,稻草也是分寸必計的。
如果稻田收割後稻茬蓋過腳板背,老輩會罵人的。
人可少吃一口糧,牛不可少吃一口草。
現在農田實行機耕,農民錢也好賺滴,只要出錢,農機站的拖拉機就幫你耕田,犁田耙田一次過。
牛成了殺肉吃的貨,哪家還看重牛。
稻草的地位作用也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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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編織和墊牛欄豬欄,別無它用了。
這些堆積在稻田的稻草堆,天氣好雨水少,農民還會運回家。
天氣不好,雨水多,農民收都懶得收,冬春一把火燒了。
這種處理稻草的方式曾經引起各類專家的爭議:
一方專家說火燒稻草好,刀耕火種原生態的肥田滅害。
一方說火燒稻草落後,污染環境,影響光照,人家某某島國是將稻草成捆成捆打包,送造紙工廠或斬碎回收利用的。
如此斷定人家文明進步。
堅持此類觀點的人大多喝過洋墨水。
古月興出洋見學過,喝的洋墨水少之又少。
自然是順其自然者啦。
有時他覺得好笑,多少事,從來急,專家不去研究,去扯這些咯農民燒稻草的事。
反正端著鐵飯碗,總得搞點研究的事兒做吧!
古月興就有過這種心態。
只是他從事的生態環保專業學校剛起步,教學科研雙重壓力,他不能懈怠,也不敢懈怠。
他思考著哩。
車外忽然傳來古念橋的尖叫:「兔子,野兔子,逮住它逮住它!」
「嗖——嗖——」一對野兔從車側稻田穿過。
「嗵嗵嗵」金小勇幾奔幾奔跳進稻田,衝著野兔蹦跑方向追了去。
古念橋隨後跟著追了去。
「少見多怪!」古月興嘀咕一句,熄火跳下車,看著他們去追兔。
這片壠田他熟悉,特熟悉。
高中畢業回鄉,媽媽阻斷他當大隊會計,逼他出工之餘舍死讀書,他嫌生產隊的活計雜亂無規律,日出出工,日落收工,吃完飯,洗刷完趕去隊部開會報記工分,記完工分回家小半夜了,拿起書就犯困了。
看書只在睡前一小會兒。
顯然不能滿足媽媽對他讀書改命的期待。
他就報名參加了公社圍墾造田青年突擊隊,想著那裡有個勞作八小時之外或十小時之外的休息,讀書。
他就在這裡勞作了一年。
那是萬馬奔騰,萬眾一心的年代。
各個大隊扛著紅旗挑戰。
青年突擊隊,鐵姑娘隊總是沖在前頭。
氣勢恢宏,勞作原始。
他和突擊隊的青年從一公里外擔著砂石住圍堤上送,你追我趕,今天有人一天擔一百擔,公社廣播就宣告明天有人挑戰一百二十擔,後天就有人挑戰一百三十擔……
古月興從來沒想過要爭那個突擊先鋒,卻要跟著突擊先鋒舍死去擔砂土石。
現在看他的雙肩左高右低,就是那時擔土石方擔出來的。
擔擔他只習慣用右肩。
萬畝壠田,他熟悉這裡的每一條路,每一條圍堤,每一丘田,第一條田埂……
如今,他把它當作回鄉參加公社勞動的血汗奉獻牽掛。
追兔一去半天,金小勇攙扶著古念橋回來了,兩手空空。
金小勇頭上熱汗蒸騰。
古念橋褲腳濺滿泥沙,稻草葉,頭上也是。
完全一副狼狽不堪的樣子,應該是追兔子栽了跟斗。
「傻不傻,跑得比兔子還快你沒聽說過?以為老祖蹤造句是蒙小孩子的。」古月興嗔怪古念橋,衣兜里掏出一塊乾淨手帕遞給她。
「好玩!只是沒想到我個長跑健將追不上兔子,全怪田裡這些鬼稻茬,要不是稻茬拌腳,保不准……」
「怎麼著?」古念橋不服氣,古月興只想進一步逗她。
「看著那兩個鬼東西鑽進稻草洞了的,等了半天,它硬是不出來。
「還是?狡兔三窟你懂不懂。」
「哦——是哦!」古念橋似恍然大悟,她把手帕砸向古月興。
「好啦,這片稻田溝渠都乾的,沒水,干搓搓來搓去搓不乾淨的!上車趕回工廠去洗吧!」古月興招呼兩人上車,自個率先跳上駕駛座,啟動了吉普車。
金小勇伺候古念橋坐上副駕座。
古念橋蠻享受的,矯作了。
古月興不等金小勇去到後排上車,「轟」一腳油門,車跳躍幾下衝去了百十米。
古月興從後視鏡看到金小勇邊罵邊追,拼命地追,狼狽地追。
「玩夠了沒有?」直到古念橋厲聲質問,他才停住車。
很快,古月興問:「去哪?只叫哥開車,不說去哪!你都玩哥半天了,我玩你同事一下不行嗎?」
「哦——」古月興生怪了,問兩次工廠位置她都馬虎回答,報復哩,難怪金小勇倒霉。
「小人!」她心裡罵了句,表面佯裝輕鬆玩笑說:「哥!別小肚雞腸了,告訴你吧!直開,開到機耕道緊端頭就到工廠工地的啦!」
還是馬虎眼。
「機耕道緊端頭工廠工地?是不是那塊山坡地?過去修這條道取土的山坡地?」古月興側著臉問。
「差不多嗎?哥,聽說市政府徐魯湘副市長是你同學,搭句話,能不能把這條機耕道修一修,方便工廠進出。」古念橋岔開了話題。
「沒錯,我跟他是大學同學,忘年的大學同班同學。」
「怎解?」
「考進大學那年,我三十出頭,他二十歲,代差,除了各自讀書,沒幾多交集。」
「哥,為了妹,為了妹的工廠,你這次就去跟他交集一次行嗎?」
「幹嘛?」
「叫他安排政府投資將這條機耕道修修,方便我的工廠進出。」
「這是農業口的事,跟他無關。」
「他管工業和招商呀!我工廠需要修這條道,他能不管嗎?」
「牽強,你是要我去找他給你開後門?」
「什麼開後門,政府本來就要保障台商工廠『三通一平』的,什麼叫『三通一平』哥不會不懂嗎?徐魯湘分管工業,路通是他該為工廠做的事。」
「瞎說,政府『三通一平』管的是廠區,你以為我不懂。」
「你就幫妹子一把嗎!求你,我還有好多事要找他哩!」
「幫不了!呃,你對工廠工地遮遮掩掩,只說機耕道的端頭端頭,端頭的哪裡,準確回答我,是不是那塊山坡地?」
「你說呢?我的工廠生產的是皮革,建到山坡去,要水沒水,排水沒出路,妹會這樣子傻嗎?」
「那你將工廠建在壠田了?」
「正是!在壠田端頭的河涌口。」
「咦,你工廠是重污染工廠哩,政府批你靠近壠田河涌相當照顧了,工廠還建在壠田,太過份了,何是批的?給我趕緊撤出!」
「僵化!」古念橋臉撇去一邊,看著車窗外不搭理古月興了。
恰恰金小勇追上車來,一看車廂內的氣氛,他咽回罵人的話,默默地坐到車後排擦看古念橋千變萬化的臉色。
車啟動又前去二三里,古月興想起什麼,他「咕嚕咕嚕」吞咽幾下口水平緩好心情說:「念橋,別老嘟著,老嘟著鼓胖臉型的。哥有個主意,只要你將工廠移出壠田,建在同地域的那塊山坡地上,我告訴你,有一條路可供工廠出入,這條路離山坡地不到五百米,修巴修巴,就可連接工廠到大馬路的啦。」
「哥,你不要再給我出餿主意了,壠田地我都征好了,基建也開工了,沒得迴路的,你要不幫我引見徐市,就幫我去廠里規劃規劃下來的環保建設吧!」
「不聽話,幫你個屁!我要去市政府告你侵占農田!污染農田水源。」
古月興氣呼呼跳下車,甩下古念橋金小勇走啦。
「你對我這樣,我告訴大媽去。」古念橋跳下車追著他喊。
古月興頭也不回只管往前沖。
古念橋一看大哥大有信號了,即刻撥通了郝夢暢屋裡的座機:
「大媽,哥不幫我,還要告我!」
啾啾啾……古念橋梨花帶雨濕透衣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