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奔涌

  宋滿只能送元晞到演武場外,說是演武場,其實是在圍場中臨時圈出很大一片地方,周遭侍衛如林,有些是八旗軍隊,長槍在陽光下閃爍著冷光,宋滿最後握一握元晞的手。

  她被人攔下,蘇培盛正在等候元晞,見她竟也來了,忙道:「福晉您受累了。」

  知道她不可能放心得下元晞,自個回去,忙叫人:「去把一把椅子,到背陰處請福晉坐下。」又對宋滿道,「您放心,沒什麼事兒,王爺就在裡頭等著郡主呢。」

  宋滿似乎安心不少,對他微微點頭,「勞煩諳達多看顧元晞了。」

  蘇培盛忙道不敢,請元晞隨他入內,元晞看到不遠處的生面孔,也是太監打扮,她不動聲色地看了蘇培盛一眼,蘇培盛恭敬地垂首,低聲道:「郡主請隨奴才入內。」

  「去吧。」宋滿拍拍元晞的手,望著額娘包容鎮定的目光,元晞的心也稍微安定一些。

  她向宋滿屈膝一禮,然後隨著蘇培盛入內,太監已經搬了椅子小几來安置在背陰並距離侍衛稍遠的地方,宋滿巋然不動,站在遠處,看著元晞的背影。

  元晞正迎著光,一步一步向前走,平直的肩膀、脊背尚未徹底長成,但已扛得住人生得重量。

  松柏長在懸崖間,總要經歷風雨,或者也是風雨成就了勁松翠柏,一直攏在屋檐下,小樹永遠無法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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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她早該明白的道理,只有在元晞身上,她遲遲捨不得放手,因為她認為,這個年代,對元晞而言,實在是太壞的年代。

  但或許,對元晞而言,這也是唯一最好的年代,因為一切有可為之事,只在當下,在足下。

  想到此處,宋滿忽然生出一點釋然與暢快,她自己愣住,半晌輕笑一下,沒發出聲音,只有她自己知道。

  「好了。」轉過身,春柳仍是滿面憂色,她看著元晞長大,幾乎把元晞視為自己的親生骨肉,這樣男人的場合,忽然要元晞進去,她很難不擔憂。

  宋滿輕聲寬慰她:「王爺和弘昫、弘景弘晟兄弟三個都在裡頭,還能叫元晞有事?」

  春柳認為她是故作堅強地寬慰自己,心中更添酸澀之意,但果也收起憂色,扶著她往坐席那邊去,道:「正是這話,倒是奴才杞人憂天。」

  蘇培盛使喚的人辦事倒是麻利,案几上還有茶水,春柳不大放心,沒端給宋滿,只拿了一個果皮完好的黃柑子剝開給宋滿,「您稍用些,潤潤喉。」

  入口就知道是好貨,宋滿面帶擔憂悲慟地開始吃水果,吃完一個,意猶未盡,但再吃就不好了,她看著天邊,開始惆悵。

  其實是在看實時轉播的緊張戲碼。

  演武場內,蘇培盛引著元晞緩步入內,弘昫瞥到,立刻起身到康熙身側,垂手低語數言,康熙高坐上方,正含笑看著滿蒙兒郎賽射。

  幾個年輕的蒙古貴族子弟果然不凡,年輕子弟中,弘皙、弘昫負傷,之下最年長的皇孫是弘晁,但年紀也小,雙方均天資不凡、勤學苦練的武藝之爭,臂力、耐力,一歲之差也影響甚大。

  宗室中幾個合適的子弟他也都在心中暗暗算過,沒有一擊必中的把握,聽完弘昫所言,他面色未改,仍含笑意,點點頭,「那就叫咱們家格格試試吧。」

  「是。」弘昫拱手,他走下來,弘皙忙拉住他,「怎麼叫堂妹來了?這可不是玩的,你打算什麼呢?」

  「兄長放心。」弘昫道,坐在不遠處,正把玩自己扳指的太子面色不改,不動聲色地叫,「弘皙,過來。」對弘昫微微動動手指,目光示意,「去吧。」

  弘昫拱手而去,弘皙有些著急,「阿瑪,難道真要叫堂妹上場?」

  「你堂妹上場,無論輸贏,都有說法。」太子姿態隨意,眼底卻含著冷意,「難道叫那些草包上去惹人笑話?」

  他聲音極低,只有弘皙聽清楚了,他忙低頭裝作聽不到,太子閉眼,掩蓋眼中的怒意,一群輕重不分,不知大局的東西!

  和他,和老四爭這口氣,就這麼要緊,連滿蒙平衡也能拿來隨手一用?

  今日讓宗室子弟上去,若是輸了,臉上就太難看了;反而是宗女上場,哪怕輸了,也沒人能說什麼。

  只是,元晞必須得是自己「主動請纓」,而不能是宗室無人,被推上去的,輸了之後,不懂事的名聲也得她擔著。

  他吩咐弘皙,「元晞成親的時候,你備一份重禮去。」

  「是。」弘皙連忙答應著。

  太子低低地嘆了口氣,念在當日在江南,元晞也算幫了他一回,他又吩咐弘皙幾句:「稍後元晞輸了,你便下去緩和局面,知道怎麼說?」

  皇室長大的人精,立刻明白過來,忙道:「阿瑪放心。堂妹是年少意氣,勇氣可嘉,我滿洲女子亦應不忘祖宗風采,勤於弓馬。恨我負傷,此次不能親自與他們一較高下,日後一定尋機再比。」

  太子垂眼點點頭。

  那邊元晞被安排在雍親王身後坐下,弘昫回歸席位,與她低語幾句,元晞微怔,旋即笑了,道:「我當是什麼事,提心弔膽一路。」

  「正待姐姐大展身手。」弘昫道:「他們的身手,不過與我相當,不足使姐姐煩惱。但要比較,姐姐也得設巧妙之法,最好一擊即得,贏得漂亮。」

  元晞注視著中心那幾人,目光幾乎鎖在他們身上,年少子弟意氣昂揚,又正是出風頭的時候,馬踏塵泥風卷袍角,燦如烈陽,多麼意氣風發。

  她唇角微微地挑起一點,讓自己保持溫和可親的角色,但目中的冰冷鋒芒全由本能,帶著連她自己都沒發現過的捕獵者的銳利:「這還不簡單。」

  嘴上豪邁,不影響行動謹慎,元晞認真觀察一會,看著他們弓箭如飛,分析每人的長短優弊,在又一位漠北王爺對康熙敬過酒,康熙賞賜幾個少年寶弓駿馬之後,徐徐起身,「汗瑪法,孫女也有一請!」

  「哦?」康熙循聲看過來,對眾人笑道:「朕這孫女,被太后娘娘寵壞了,一向懶怠那些規矩禮教,不過這也是滿洲女兒的風采。」

  四面八方的目光投注而來,以高門閨訓,女子應以含蓄溫靜為重,但元晞髮現,她心臟在興奮地跳動,身體中奔騰的血液告訴她,她躍躍欲試。